《深宅深处白桑流年》西樵媛

8、世事难料

　　这一夜我没有睡好，隐约总能听见敲门的声音，还有轻轻的呼喊声：巧竹……巧竹……我下意识地用枕头捂住耳朵，说服自己那不过是梦里的幻觉，可呼喊声越垒越大，连绵不断地钻进我的耳朵里。终于，我懊恼地睁开眼睛，结果那呼喊声变得更清晰了，清晰到我可以辨别它传来的具体方向，甚至，辨别出那是谁在呼喊。这不是梦，是真的天亮了。
　　“巧竹，巧竹？”呼喊声越来越急，是童宁，在外屋敲着内室的门。
　　“怎么了，这么着急？”我给她打开门。
　　“知道大掌房去哪儿了吗？”
　　我心一惊，她不在自己房里吗，难道一夜没回来，还是回来后一早又出去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让童宁去承业少爷那里找，只能先问她，“有急事吗？”
　　“大管家刚派人请李大夫去了，说要给少爷看病呢。”
　　糟了，他果然是不死心，想要鱼死网破了。“你在这守着小少爷，我去找大掌房。”我不等童宁说话，就疯一样地往承业住的院子跑。刚跑到院门口，居然就看见童敬江笑眯眯地站在那儿，等我。
　　“起这么早啊，巧竹？”童敬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来找大少爷？你不是小少爷身边的人吗，怎么刚一起床就往大少爷的院子里跑啊，不太合适吧。”
　　“小少爷惦记大少爷的身子，让我来看看。”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哦，那我看你就不必去了，这大少爷是川贝过敏，又不是出痘，你没经历过，去了也白去。反正大少爷上次过敏，据说也是你们大掌房照顾的，她有经验，你就放心吧。”童敬江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我看一眼就走，否则不好跟小少爷交差。”我说着就往里冲。
　　“你们大掌房今天早上刚下的令，”童敬江拦住我，“大少爷身子不好需要静养，没有她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大少爷的屋，连我都不可以，何况是你？”
　　我感觉到他按住我肩膀的手在暗暗用力。童宛柔这吩咐本就是冲着童敬江去的，却不包括我，可我眼下又无法反驳他。怎么办？我必须得把童敬江请大夫的事告诉童宛柔，不，或者告诉童方舟，就算童承业没犯痘症只是假装过敏也不能让人看出来的，他肯定会帮忙想办法。“那我不进去了。”我做出害怕的样子，扭头跑掉了。
　　童方舟听到这消息立刻就慌了，可嘴里还嚷着，“别慌，别慌，让我仔细想想。”童方舟在屋里转了两个圈，“要是大少爷不让李大夫看，行不行？”
　　“拒医不就说明自己心虚了吗。”我觉得不好，“要是去把昨晚的那个张大夫找来还赶得上吗？要是已经有一个大夫在看了，李大夫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哎呀哪儿去找呀！那就是个落魄游医，给了他钱来演戏的，昨晚上我就送他坐船走了，”童方舟紧皱着眉头，“你说这事儿闹的，原本倒是真的，现在反弄得跟假的似的，这不是作茧自缚吗。”
　　我不说话了。虽说童宛柔若不假意答应，童敬江极可能私底下捣鬼，到时候没有防备会很被动，不如将计就计来得干脆，可现在把事情铺开了又收不回来，同样很被动，而且很危险。说到底，要是这个童承业是真的，怎么样咱们都不怕，可他偏偏……童宛柔和他都愿意冒险玩这场将计就计的游戏，恐怕就是急于证明自己，童方舟糊里糊涂地搅和在里面，是利是弊，还真是晦莫难测。
　　“有了！”童方舟突然双眼发亮，握紧拳头。然后，他斜眼看看我，换了一副笑脸说，“你先去吧，总之我让李大夫来不了就是了。”
　　我背后渗出层层寒意，走出童方舟的房间，我一下子不知该去往哪里。童敬江把着院门，童宛柔无能为力，我又不能什么都不做，童方舟也不是那么靠得住。对了，可以找小少爷。童敬江拦着别人，可拦不了小少爷。打定主意，我便回去领着继业重新来到童承业的院门口。
　　童敬江果然皱起眉头，想要阻拦却又有所顾忌。最后，他还是大着胆子站到童继业面前，满面笑容地说，“小少爷，大少爷身子不好，大掌房说了，不让人打扰。”
　　继业看看他说，“姑姑说的是你们吧，她要是知道我来了，肯定会让我进去的。”童继业说着，朝屋里里喊起来，“姑姑，姑姑——”
　　“别喊，别喊，小少爷，”童敬江手忙脚乱地让继业别出声，“这样好不好，我只让你一个人进去，你也别让我们难做啊，一会儿惹你姑姑生气了多不好。”
　　继业看看我，点点头。童敬江陪着他往房间去，我站在院子里等。突然，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我回头去看，居然看到李大夫捂着额头朝我越走越近。我不禁瞪大眼睛，真的是李大夫，他终究是来了。
　　“李大夫，你的额头……”他的额头肿了好大一块，瘀青一片。
　　“被个混小子给打了，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跟在李大夫身后的下人说。
　　童敬江站在房门口等候着，微笑地招手，似乎在等待美好的将来。我给李大夫带着路，脚步却故意放得很慢。这个童方舟，怎么用这种下三烂的伎俩，不说有没有用，万一被抓着，顺藤摸瓜可就把童家都连累了。我一分神，脚踩错了台阶，整个人绊倒在石阶上。
　　“哎呀，”我急中生智叫起来，“走不动路了，李大夫，你快帮我看看。”
　　“你别添乱，人家李大夫是来给大少爷看病的，你这点小碰小伤的，过会儿再说。”童敬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准备把我拉开。
　　“童管家，我先给孩子看一眼，也不差这会儿。”李大夫说着，蹲下身看我的膝盖。
　　“我的腿以前伤过，有老毛病的。”我说。
　　“什么老毛病？”李大夫疑惑地问。
　　我把嘴巴凑到他耳朵边，轻轻地说，“一会儿你给大少爷诊脉，无论诊出什么，都说是川贝过敏，千万不要说别的，拜托了。”我说完，抬起脸，看着他眼中深深的疑惑，露出恳求的目光，眼眶也红了。
　　“你的腿就是扭到了些，擦了药酒就没事了。”李大夫起身，“童管家，咱们进去吧。”
　　我一瘸一拐地跟着，心里害怕极了。不过，他没有当场戳穿我，应该是会帮我的吧。
　　“大少爷，李大夫来了。”童敬江在门口喊着。
　　嘎吱一声门开了，童敬江要往里走，被童宛柔拦住。“李大夫，您请进吧。”童宛柔侧身给李大夫让路，却用胳膊挡住了童敬江的去路。“人家是大夫，你来做什么？”
　　“我是童家的大管家，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场。”童敬江是下了决心了，一把推开童宛柔进到屋里。
　　童宛柔又怕又急，我一把拉住她，冲她摇摇头。童宛柔看不懂我的意思，我把耳朵凑上去，把刚才的事说给她听。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张大嘴巴看着我，惊魂未定的样子。
　　童承业还是躺着，帐子放下来，遮住他憔悴痛苦的模样。
　　“大少爷，李大夫给您把脉来了。”童敬江轻轻说着。
　　“把手伸出来吧，让李大夫看看。”童宛柔说。童承业这才把手伸出来，让李大夫把脉。
　　“怎么样，我们家少爷没啥大事吧？”童敬江虚情假意地问着。
　　“大少爷最近是不是食用过川贝？”李大夫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川贝？”童敬江的脸色很不好，话中深藏着隐忧。
　　“没吃川贝，就是喝了鹧鸪汤。”童宛柔听出了门道，非常配合地说。
　　“这就是了，”李大夫随手拿起纸笔开方子，“他这是川贝过敏，体质问题，若是吃得多了，只怕有性命之忧。这几日都不要外出走动了，在家静养，以后除了川贝以外，各种以川贝为生的野味就都不要吃了。”
　　“您，没看错吧？”童敬江不死心地问。
　　“童管家的意思是，您来看？”李大夫阴沉着脸，对质疑他医术的人表示不满。
　　“敬江不敢，李大夫您是城里的老资格了，谁能比您道行深啊。”童敬江说着，嫉疑的目光横扫童宛柔。
　　童宛柔轻轻一笑，其实这次她也笑得不轻松。

　　李大夫离开后，童敬江也识趣地退了出去，童宛柔让童宁陪着继业去书房课修，然后关上门，这才敢大口地呼出一口气来。
　　“是你安排的吗？”童承业这才出声。
　　“你以为我是万能的呀，守着你一个晚上，同时还能安排这么多的事，那我就不是人而是神仙了，”童宛柔说着走到我身边，“这回都是巧竹的功劳，好个急中生智，孩子就是有孩子的优势，眼泪一掉可怜一装，马上就把李大夫拿下了。”童宛柔说着刮刮我的鼻子。
　　“我一直都说巧竹是个聪明孩子，不过这很可能不是全部的原因，毕竟我不是单纯的装病，我还是真病，而且病得很严重，这一点他一搭脉就知道了，可是他还是决定帮我隐瞒，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一关暂时是过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你能赶紧好起来，否则你要是死了，再多的漂亮话也圆不了这个谎。”

　　是夜，李大夫又来了，悄悄地，给童承业针灸。“以后每隔一天我来一次，药一定要按时喝，大少爷身体底子还不错，虽然症候有些险，却也顺，应该能撑过去的。就是你们照顾他，一定要仔细，万一有抽搐、昏迷、或是便血，一定要马上来找我，就算会因此暴露你们的秘密，也要来。”李大夫认真地说着。
　　“这次有劳李大夫了，至于个中缘由，日后定会向您言明的。”童宛柔客气地说。“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您要帮我们，您是童家的老大夫了，也受过老爷的恩惠，却这样帮一个外人，着实说不过去。”
　　“一个外人？呵呵，要是一个外人这么简单，又何必你们这么多人都帮着他，要是一个外人这么简单，他又何必冒险照顾继业。这继业，总是你们童家嫡嫡亲的血脉吧。”李大夫人老眼不花，好多事看得透透的，“他自己没有出过痘，却心甘情愿照顾继业，那几天我是都看在眼里，他对继业那是真的上心，这样的人我不帮，我岂非有违医者之道？”
　　童宛柔听到这话，忍不住回头去看沉睡中的童承业。我很少看到童宛柔这样的眼神，虽然夹杂着似曾相识的意外、惊喜、疑惑、感动，却不带一丁点深宅大院的厚重和束缚，各种眼神似乎都在轻盈地流淌着，如同涓涓流水把埋藏心底的年轻和快乐冲上心灵的堤岸。

　　李大夫走了，我在童承业的院子里熬药，突然听到里面翻来覆去的声音，然后是瓷碗瓷瓶之类的掉在地上砸碎的声音。我赶紧跑进去，一推门就看见童宛柔趴在童承业身上死死地按住他的双手。我知道，那是他身上的痘疹痒得难受。
　　“快把纱布给我！”童宛柔大声吩咐。
　　我把纱布扯成长条递给她，她刚腾出一只手，童承业的手就往脸上抓，童宛柔赶紧又按住，一时没有办法给他缠纱布。我想上去帮忙，却被扭动着身体的童承业踹下床来。童宛柔喝斥道，“你别上来！你现在是有名分的人，不是一般丫头，怎么能谁的床都上！”童宛柔说着，见童承业实在难受，干脆就骑在他身上，用膝盖压住他的一只胳膊，然后从我手里接过纱布，飞快地把他的另一只手包裹住，然后绑在床帐的木架子上。因为怕他疼，不敢绑得太紧，当童承业挥动胳膊的时候，拳头就打在童宛柔的身上。一只手绑好后，再绑另外一只。我看到童宛柔的额头渗出汗来，梳好的发髻也有些散乱了。
　　“药呢？”童宛柔不忘问药的事。
　　“糟了。”我喊了一声，赶紧跑去院子里。我端着有些糊了的药进到房中，此时童承业已经渐渐安静下来，身体还微微扭动着，却没有刚才那么激烈了。我把药搁在床头，回头看见童宛柔用手绢裹住自己的手指，轻轻在童承业脸上痘疹的周圈挠着，小心翼翼。这一刻我感觉，她并不是第一次照顾出痘的病人，而且照顾的也不仅仅是一个出痘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