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深处白桑流年》西樵媛

10、此消彼长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照射进来，把沉积多时的病痛的阴霾一扫而光。童承业走到门边，伸手触摸着两扇窗户合拢的线条，突然一个用力，把两扇门完全拉开，大片的阳光倾泻在身上，飘洒的树叶落进来，带来活的生气和绿的生机。
　　“你就这么想出去呀？外面还有两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在等着你呢。”童宛柔看着童承着急的样子，忍不住要噱他几句。其实，童宛柔比谁都希望童承业能快点好起来，否则大少爷卧病，小少爷年幼，自己又忙于照顾病人，让童敬江和童方舟把持着童家的生意，终究让人担心。
　　“就因为他们在等着我，我才要赶紧出去，否则不是让他们失望了嘛。”童承业笑着迈出门槛，大口呼吸着，好像饥渴的行僧在沙漠徒步数日后意外寻获了绿洲水源，恨不得把身体都融入其中。
　　“那要是没有人在等你呢？你就在这里呆一辈子啦。”
　　童承业回到房间里，教书似地说，“自由和自主是人一生最大的追求，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人都不会喜欢被困的感觉，不管是金丝鸟的笼子，还是铁栅栏的监牢。”
　　童宛柔一听这话，突然脸就阴沉下来。“那这半个月辛苦你了，要忍受坐牢的痛苦，还要忍受我这个牢头的折磨。”
　　“我不是那个意思……”童承业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偏了。
　　“你说得没错，这里就是个牢房，”童宛柔边说边把早晨吃剩的饭菜重新端到童承业的面前，“只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牢房里还能有人给你泡西湖龙井端鱼翅泡饭，看来我是失职了，不过不要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在你即将刑满释放之前，我再最后亡羊补牢尽忠职守一次，请你把它吃了吧。”童宛柔把残羹冷炙往童承业怀里一塞，逼迫地看着他，嘴角露出惩罚的笑意。
　　童承业稍稍一愣，然后非常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居然真的捧起碗来，夹着里面的菜叶和鸡蛋，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这下童宛柔反而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吃，好一阵才回过味来，伸手去夺童承业手中的碗筷。童承业侧过身，躲过童宛柔，筷子扒得更快，嘴也张得更大了。
　　“哟哟哟，还学会赌气了，这么大个人了，来这招有意思吗？”童宛柔有点生气，又有点内疚。
　　童承业把碗扒拉空了，一抹嘴巴，把碗往桌上一搁，“我没有赌气，我也不怕坐牢，捡垃圾吃树皮的生活我不是没有过过，童家大少爷的身份在别人眼里是荣耀，但在我身上却是包袱。我怕的不是被禁足，而是被禁足后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做不了就不要做！”童宛柔赶着他的话说。
　　“可我不能不做！”话一出口，童承业就后悔了。他看见童宛柔犀利的目光已经射向自己，仿佛等待许久就是在等他说出这句话。时间一下子停住。房间里突然很安静，只能听到隐约的心跳和刻意压低的呼吸。
　　“你果然不是光来蒙吃蒙喝的，”童宛柔彻底收起刚才的戏谑的心情，严肃地说，“你到底是谁，来童家有什么目的，你说的不能不做的事究竟是什么？”
　　“这些我以后再告诉你。”童承业转过脸去，不敢直视童宛柔的眼睛。
　　“我不要以后，我要你现在说。”
　　“我现在真的不能说，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的。”童承业极力逃避着，“我不说也是为了你好。
　　童宛柔突然哼地冷笑一声，“是跟他有关吗？”
　　他？他是谁？我听不懂这个问题。
　　童承业愣了一下，强露笑容地说，“什么他？”
　　童宛柔走到他正对面，用手把童承业的脸扳正了对着自己，“逃时没有用的。你以为骗子这么好做吗？你知道童家这么多的事，认识童家这么多的人，你背后一定还有别人。
　　童承业平静地看着童宛柔，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一个人，身后什么都没有。”
　　“你不承认没有关系，”童宛柔笑着说，“早晚会露馅的。”
　　“其实我对你也很好奇，”童承业突然也诡异地笑起来，“你怎么就能看出我是个假的？”
　　童宛柔的笑容消失了。
　　童承业走近童宛柔一步，“按理说，童敬江应该比你更了解童承业，虽然他一直想尽诡计要否认我的身份，但那恰恰说明了他其实是认可我的，相反，你一直维护我，却早已在心里认定了我是个假的。我记得你说过，从你看到我第一眼就知道我不是真的童承业，你说你有你的理由，你的理由是什么？”
　　童宛柔看着童承业，脸上掠过犹豫和悲戚的神色，好像心里的什么东西被挖掘了出来，又硬生生埋下去，“在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以前，你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童宛柔说着，转身朝外走。
　　我跟着童宛柔一起走了，背后还在传来童承业的声音“逃是没有用的……”他说着她的话。

　　回到自己的房间，童宛柔一眼就看到桌上放着的大红请帖。
　　“这是谁送来的？”童宛柔用自己的右手敲着左肩，很疲倦的样子。
　　“是大管家拿来的，说是荣贝勒娶亲，请了城中所有的官侯巨贾，咱们童家也有份。”童宁说。
　　童宛柔敲着肩膀的手突然停住，“是九门胡同的荣家吗？”
　　“是啊。”童宁说着给童宛柔倒茶。
　　童宛柔明亮的眼睛突然暗淡下来，“写份贺帖叫人送过去，赴宴就不必了。”
　　“这不好吧？”童宁不解，“谁不想跟荣家攀关系，如今他们来请，咱们还不去，这怎么说呀。”
　　“我说不去就不去！”童宛柔大声起来，拍得桌上的茶碗怦怦跳着。“荣家怎么了，又不是正宗的皇亲国戚，以前也是江湖郎中混饭吃的，卖假药卖大烟什么没有干过，能有今天的爵位也是出卖朋友换来的，这种人能攀咱们也不攀，别人谁爱攀攀去，咱们童家不希罕。”
　　童宁被童宛柔如此敏感的态度吓到，赶紧拿起请帖就出去了。童宛柔端起茶碗，揭起碗盖，却又好像没胃口似地皱皱眉头，放下茶碗往卧房走。我赶紧跟上，她却背对着冲我摆摆手，我知道，那是她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童宛柔真的是累了，午膳也没有用，一直在房间里呆到傍晚才出来。通常这个时候，童继业已经放课回来了，可是今天有些例外。“继业今天还没放课吗？”童宛柔见不到继业，自然就担心起来。
　　“今天先生来得晚了些，恐怕还要一会儿才能放课。”我如实说着。
　　“你也不要等在这里，早点过去，说不定先生今天早放课呢。”
　　“好。”我放下手里的活去书房，结果，还真被童宛柔说中了。书房人去楼空，只有书本等待迟来的我。“教书先生和小少爷呢？”我抓住扫院子的仆人问。
　　“先生早走了，小少爷是跟大少爷一块儿走的，说要去赴什么宴。”
　　“赴宴？”我不禁叫出声。这下糟了，不会是荣贝勒府的婚宴吧。我赶紧回去跟童宛柔说了，童宛柔二话不说就往童承业的院子里冲。
　　幸好，童承业和童继业这才刚刚换好新衣服，手拉手准备出门，就被童宛柔堵在了院子里。
　　“你们这是去哪儿啊？”童宛柔冷冷地问。
　　“我们去赴荣贝勒家的婚宴。”童承业倒是坦白，一边把童继业推到童宛柔面前笑嘻嘻地说，“你看继业穿这身衣服怎么样？”
　　“不许去。”童宛柔简单一句话就把气氛一下子搞差了。“我已经让人写贺帖送去了，礼数到了就行了，没必要跑这一趟。”
　　“可我这里还有一份请帖呢，”童承业从怀里掏出请帖，“我这份可没写贺帖，还是亲自去的好。”
　　“你怎么会有……”童宛柔说到一半就明白过来了。
　　“我怎么没有？我是童家的大少爷，继业是童家的二少爷，你写回帖的那份是继业的，这份是我的，所以去不去，还得由我说了算。”
　　“你就更不该去了，昨天还在喝药，今天就去喝酒，你不要命啦。”
　　“命是我自己的，要不要，我自己决定。”童承业也不让步。
　　“那你就自己去吧，把继业留下。回帖我都送去了，人再去就不合适了。”
　　“回帖我已经拿回来了。”童承业又从袖中掏出一张帖子，“这下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了。”
　　“你太过分了。”童宛柔知道以童承业现在的身份，要做到这点太容易了。“不过这也没用，我就是不准你带他去。”童宛柔说着把继业拉到自己身边。
　　童承业伸手拿开童宛柔的手，把童继业又拉回自己身边说，“继业是童家的二少爷，这种场合他出席是名正言顺，为什么不能去？”
　　“他还是个孩子。”童宛柔对童承业的坚持很不满意。
　　“孩子又怎么了？谁不是从孩子过来的？他是孩子，可他早晚会长大，早晚要承担起照顾童家的责任，现在你不让他去，以后他就没有机会再去了。”
　　“喝酒算什么责任？”
　　“喝酒就是一种责任。觥筹交错是为了拓宽人脉结交商友，这种本领在书本里是学不到的。”
　　“你要学自己学，继业我是不会让他去的，不要拿着做生意的幌子把继业教坏了，喝酒这种事情从来都是没有头的，万一喝伤了身体怎么办，万一酒后犯错了怎么办，这些你都不考虑的吗？”童宛柔好像对喝酒深恶痛绝的样子，坚决不让继业去。
　　“凡事都有度，只要不过度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万一过度了呢？”童宛柔的眼眶竟然有些红了，“你的自制力就这么好啊，你就从来不会喝醉，从来不会失去控制吗？”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也许我会的，但是如果继业在我身边，我一定不会。”童承业肯定地回答，坚定的眼神看着童宛柔，一点不容许她怀疑。
　　“我凭什么相信你？”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就信了。”童承业说着，拉着童承业要往外走。
　　“先别走，”童宛柔大声地，她走到童继业面前，蹲下身捉着他的肩膀说，“姑姑不希望你去，你能留在家里吗？”
　　童继业可怜地看着童宛柔，又看看童承业，嘟着嘴巴说，“姑姑我想去。”
　　童宛柔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冻结了。
　　“我会照顾好他的。”童承业保证说。
　　童宛柔凄然一笑，慢慢起身，“你们去吧，最好醉死在酒桌上不要回来了。童宁，你跟着一起去，万一有点事儿总还有人通个风报个信什么的。”
　　童承业知道她是真的担心，于是便说，“要不你也一起去吧，如果太晚了，你可以带继业先回来。”
　　童宛柔摇摇头，“我不去，你们早去早回吧。”童宛柔说着，转身离开院子。我跟在她身后，心里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跟着一起去，她既然这么担心，又为什么……我看着童宛柔疲倦又无奈的表情，感觉她身上的某种力量正在一点一点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