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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戏假情真 ...

  •   我太累了,这一夜睡得很沉很沉,以至于童宛柔回来时,我没有看见,而我睁开眼时,她已经在外屋吩咐下人们做事了。
      “你去李大夫的医馆看看,要是今晚没有夜诊,让他也来。”童宛柔吩咐着,“所有的菜单、酒单,晌午之前一定要给我,还有,昨天我听着巧竹的声音有点沙哑,好像喉咙也不舒服,想是天气渐渐热了,容易上火,去买些生津除燥的药材炖汤,每个人都喝一点,就当是小少爷给你们赐福了。”
      我的喉咙不舒服吗?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脖子,咽了咽口水。很好,一点肿胀疼痛的感觉都没有。“啊,啊,”我试着轻轻发声,很好啊,没有沙哑。我满腹疑惑地等下人们都走了,推门进到外屋,童宛柔依旧绣着她的泥娃娃,平静的脸上丝毫没有撒谎的愧疚和不安。
      “我的喉咙没事啊。”我轻轻地说。
      “把这个喝了。”童宛柔把一个盖着盖子的茶碗推到我面前。
      我走过去,打开茶盖,居然是辣椒泡的水。
      “喝下去,你的喉咙就该有事了。”童宛柔依旧平静地说着,用牙齿咬断绣到头的丝线,“做戏嘛,当然要越真越好了。”
      “做戏?”
      “鸿门宴,听说过吗?”童宛柔饶有意味地笑着问我。
      “是项羽和刘邦的故事吗?”我听继业说起过这个故事,师傅教他的。
      “知道的还不少嘛!”童宛柔嬉笑着用手指磨磨断线的地方,然后把绷子拿远了,透着光看看效果,然后轻轻吹两口气,把细碎地线渣子吹散了,接着放下绷子,亲自把辣椒水端到我的面前,“你不用管别的,只要扮演好病人就可以了。虽说今天这场鸿门宴的主角不是你我,但我今天当着任何一个人的面说出去的话都是有意思的,绝不能让别人找到一点儿的假,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冰凉的茶碗几乎要碰到我的嘴唇,一股淡淡的辛辣的气味直往我的鼻子里钻,还没有喝,喉咙已有火辣辣的痛感。
      “就是痛一下,很快会好的。”童宛柔的话像带了某种魔力,驱使我抬起双手,接过那碗辣椒水,闭起眼睛皱紧眉头一饮而尽。我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残渍,任凭火烧的感觉在喉咙深处肆虐。童宛柔上来抱住我,茶碗歪了,残渍弄湿了她的衣服,她却跟我说,“谢谢,我和继业都谢谢你。”
      嗓子很疼,疼了一上午,疼到看着满桌的好菜,我却连一点胃口都没有。今天是我最轻松的一天。童宛柔换了童宁去陪伴继业,让我不要说话,只管跟着她,仔细看着就好。看什么?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后院的梧桐死了,死得不是季节,前门的井水枯了,枯得不是时候,书房的画像有点潮了,潮得染黄了原本雪白的颜色,房顶的几片瓦落了,落得满地碎片踩上去发出嚓嚓声响。这恐怕都不是她想让我看的。
      “大掌房,菜单出来了。”厨房的小丫头递过来一张泛黄的纸。
      童宛柔接过来看了看说,“这个油焖茄子太腻了,改成炸酿茄子,要炸干了,别淌油,这个嵌肉葫芦不要了,葫芦不是季节,改成藕夹吧,记得藕片要薄,面粉别放多了,其他的还可以,就照做吧,”童宛柔把菜单刚甩出去,又突然收回来,仔细又瞄了一眼,然后不满意地说,“不是让你们买药材煲汤吗,怎么这上面都没有?”
      “咱们做药膳的厨子今个儿告假了,得下午才回来。”
      “赶紧叫人去找,或有什么要紧事找人替他办去,晚饭前一个时辰务必要把药膳准备好。”
      “是。”小丫头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去了。
      “这些丫头,进来几年了办事还这么毛手毛脚的,都不如你。”
      我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这话童宛柔是冲着我说的。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突然感觉脖子痒痒的,原来是她在轻轻抚摸着,心疼地说,“喉咙还疼吧,这次委屈你了。”
      我笑着摇摇头,她也笑了,灿若桃李。
      傍晚的时候,她带我进了厨房,厨房一角的墙瓦脱落了,童方舟正带着人修缮着。童宛柔没有搭理他,走到灶台边看着一盘盘已经做好的凉菜。
      “大掌房,药膳已经备下了。”小丫头赶紧上来报告。
      “在哪儿呢?”童宛柔跟着小丫头到了炖锅前,旁边的竹篓里还放着没下锅的药材。“这是……”童宛柔皱起眉头,眼睛里闪烁着几分怀疑。
      “这是川贝,对嗓子好。”管药膳的厨子说。
      “这个不行,赶紧换!”童宛柔突然着急起来,声音也大。
      “为,为什么啊?”厨子不解。
      “大少爷吃不得这个,会要命的,赶紧换。”
      “全换吗?”厨子舍不得,“要不给大少爷单做份别的,这都下锅了,倒了可惜。”
      “单做也行,要快,还有,一点川贝都不能放。”
      “知道了,我用当归做。”厨子应着,赶紧另起了一锅。
      童宛柔这才放心地离开灶台,却与童方舟撞了个面对面。
      “大掌房,这大少爷吃了川贝就得要命,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怎么不知道啊?”童方舟酸溜溜地说。自从童承业回来后,童方舟就使劲向他靠拢,凡是跟童承业有关的事,他都要往里掺合。
      “你跟大少爷才相处了多久呀?那是你没来童府时候的事了,不知道也不奇怪。”童宛柔遮遮掩掩地,想要走。
      “我不知道你可以说给我知道嘛,”童方舟凑上来,“我是常在大少爷身边伺候的,知道得多一些,就少犯些错误,尤其是像这种会要命的错误,那可是一次都不能犯的,你不告诉我,难道想去告诉,嗯?”童方舟挤挤眼歪歪嘴,我知道他指的是童敬江。
      “告诉你也可以,可要是以后继业有需要你照顾的地方……”
      “全包在我身上。”童方舟大包大揽地说。
      童宛柔得意地一笑说,“每个人都有犯忌不能吃的东西,吃了就会难受,这叫食物过敏,严重点就是中毒,就这川贝,大少爷是一点都不能碰,只要沾到一点点,就会发烧呕吐,弄不好,会要命的。”
      “这么严重……”童方舟拧起眉头,然后如获至宝似地端起架子转身对厨房里的下人说,“你们都听好了,大少爷对川贝过敏,以后给咱们府里,不许再用川贝入菜……”
      童方舟还在絮絮叨叨地摆他的管家架子,童宛柔已经从烟气蒙蒙的厨房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那种诡异又自信的微笑,好像刚刚把谁推进了自己所设的陷阱。我不觉紧张起来,难道这场鸿门宴,还有童方舟的位置?可是,川贝明明被撤下去了,这场戏还怎么演,难道,戏中还有戏?
      终于开宴了,菜一道接着一道地上。我被特许陪着继业一起坐在主桌上,童敬江和童方舟也在,他们看上去都很平静,我却忍不住要把内心的紧张全都写在脸上。
      “你怎么了?”继业问我,“一天都不说话,脸色也不好。”
      “我,嗓子不舒服。”我比划着,用很轻很沙哑的声音说。
      “那快让人抓药去,吃了药就好了。”继业说。
      我摆摆手,“不用吃药,一会儿喝了汤就能好。”
      “喝汤就能好?”继业不相信。
      “回小少爷,今天厨房做了药膳,专治嗓子不舒服的,一会儿就端上来。”童宁在边上说。我们这一搭一唱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药膳上来了,我们喝的都是川贝老鸭,童承业的应该是当归,至于是不是老鸭,我也不晓得了。
      “怎么哥哥的和我们的不一样?”继业眼尖,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承业朝继业的汤碗里看了看,立刻笑着说,“你这个里面放的是川贝,我不能吃这个。”说着,承业朝童宛柔感激地看了一眼,“谢谢啊,你还记得。”我看着他们对望的表情,好像终于有了一点刻意的默契。
      “大少爷,我知道您对川贝过敏,小的时候还犯过,我已经吩咐厨房了,从今以后,不许拿川贝入菜,请大少爷放心。”童方舟跳出来献媚。
      童敬江的脸已经铁青,这不是他的剧本。“大少爷,您这也是老鸭汤吧?”童敬江并没有打算放弃,他还在继续演。
      “看不出来,样子挺像,但味道不是老鸭的味道,这大概是……”刚说到这儿,大少爷突然皱起眉头,拼命吸气咽口水,手捂着胸口,很难过的样子。
      “大少爷你怎么啦?”童方舟紧张地问。
      “不舒服。”童承业难受得要趴到桌上了,“恶心,想吐。”
      童敬江怔在那里,所有一切都已经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了。
      童方舟抢过那只汤碗,把汤倒掉,指着里面的料说,“这是什么,是什么东西?”
      “这,这是鹧鸪。”童宁结巴地说。
      “哎呀,你们有没有脑子啊,怎么能给大少爷做鹧鸪汤呢,你们想要他的命啊!”
      “不是说,是川贝过敏吗?”童宁顶着骂问。
      “鹧鸪是食川贝为生的,吃鹧鸪不就是吃川贝。”童方舟跺脚。
      话音刚落,童承业就痛苦地大喊一声,虚脱地倒在童宛柔怀里。
      “快去,把李大夫请来。”童宛柔吩咐。
      “李大夫出夜诊了。”
      “那就把别的大夫请来,这城里的大夫平时满大街找病人,有病人的时候就一个都不见啦,赶紧去。”
      “还是我亲自去吧,给别人办我不放心。”童方舟说着,看了童敬江一眼,急忙离开。
      “童宁你过来帮我。”童宛柔说着,扶起童承业就从餐堂撤了出去。
      童敬江完全傻掉了,他怔怔地望着几乎同时远去的童宛柔和童方舟的背影,突然瞪大眼睛露出惶恐的神色。

      大夫很快就来了,姓张,第一次来童府。童宛柔说打扰大夫诊病不好,让继业先回去,我嗓子不好,哄不住他,就让童宁去了。
      “我们少爷是川贝过敏,小时候就犯过,你就开方子吧。”童宛柔把帐子放下,不让大夫看到承业。
      张大夫二话没说,赶紧开了方子。我看见他袖子里鼓鼓的,估计是童方舟塞给他的银票。送走大夫后,童宛柔把门一关,然后靠着门板,露出疲倦又欣然的笑容。“好了,童敬江这招釜底抽薪,以后都不能再使了。”
      “继业很担心我,他那边你要安抚好。”童承业的声音依然很虚弱,好像这场戏还没有演完。我差不多能把所有的情景串联起来,只是童方舟的介入让我非常意外,童宛柔的算盘,打得有些乱,或者在我看来是乱,她心里,是清楚的。
      “他需要的不是我的安抚,而是你能快点好起来,你也算是能博人心了。”童宛柔见他还是躲在帐子里不出来,干脆走过去掀开帐子,“行了,不用装了,观众都散了还费什么劲,啊!”掀开帐子的那一刻,童宛柔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童承业真的脸色刷白,豆大的汗珠往下掉,双手捂着胸口,好像喘不过气来。
      “你不会是真的过敏吧?”童宛柔有些慌了,“你不要吓我了!”她有些命令地对童承业说。
      哇的一声,童承业吐了。
      童宛柔彻底慌了,我从没有见过她慌张成这样,竟然要冲出门去喊人。
      “别去!我不是川贝中毒。”童承业在背后艰难地制止她。
      “不是川贝中毒也要看,反正就是多开一副方子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不用担心。”童宛柔说着又要推门。
      “我可能是出痘!”童承业喊到。
      童宛柔站住脚,“你说你是什么?”
      “是出痘,昨天就觉着有些不舒服了,可能是被继业传染的。”
      童宛柔转过身,愕然地看着童承业,“这么说,你没出过痘。”
      童承业不说话了。
      “可是童家大少爷是出过痘的。”童宛柔平静地,冷峻地说。
      童承业惨然一笑,“童家大少爷的确出过痘,但是我没有出过。”
      时间停止了,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我们三个人都僵在那儿,像雕塑,连空气都一起凝固了。
      “你这个骗子!”童宛柔突然癫狂起来,冲过来抓起枕头打在童承业的身上,“你总算是承认了吧!你不很能撑吗,不是嘴巴硬得很吗,现在终于撑不下去骗不下去了,就摆出这副可怜的样子让我来同情你是吗?”
      “你一直都在怀疑我,你不该觉得意外的。”童承业喘着气说。
      “我是在怀疑你,但是我多么希望我这种怀疑是无中生有是凭空捏造!”话一出口,童宛柔就后悔了,她别过脸,擦掉眼泪,不让童承业看见自己失礼的样子。“算了,说这些都没用了,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被继业传染了,否则今天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就当我是川贝过敏了,找靠得住的人按继业的方子去药房抓药,不要让任何人接近我,尤其是童敬江。”
      “你打算在这里等死是吧?”童宛柔看着他,“这个病长大了得比小的时候更危险,光靠吃药根本没有用,何况你一个大少爷生病了,连伺候的下人都没有,这根本就说不通。”
      “那你说怎么办?”童承业痛苦地说着,他已经支持不住了。
      童宛柔沉默片刻,“我来。”
      “姑姑……”我忍不住喊出来。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现在除了我没有别人了。”
      “童二管家不行吗?”我比划着使劲发出声音。
      “这个病要死人的,他又没有出过痘,他会肯吗?”
      “那你也没有出过呀。”童承业说。
      “可是我愿意!”童宛柔斩钉截铁地说。
      “为了继业?为了借我的手把童敬江赶出去?那如果我从没出现过呢?”童承业被童宛柔的决心震慑到。
      “为了谁你不要管,总之我决定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
      “我,我可以照顾大少爷。”我指指自己。
      “你是继业的媳妇,在这里照顾大伯算是怎么回事!”童宛然立刻否决了我的提议,然后认真地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就当是为了继业,为了童家,你们谁也别跟我争。”
      从药铺抓药回来,我累得连喉咙的疼痛也几乎感觉不到了。童宛柔还留在童承业的房里,他已经发着高烧昏迷在床上,童宛柔给他灌了药,又怕他吐药,所以不敢马上离开。我照顾过继业,我知道病人喝过药后的半个时辰里都可能会吐药,我把一些要紧的东西都告诉了童宛柔,那是我用尽全力从冒烟的喉咙里发出的最后一点声音。
      我大概能猜出整个故事。川贝过敏,这就是童敬江为童承业设计的辨别身份的记号,童宛柔,就是那个知情的证人。从嘱咐厨房炖药膳,到下令撤掉童承业的川贝汤,再到告诉下人们童承业有川贝过敏的旧疾,这就是把一个证人变成一群证人的过程。当然,童宛柔不可能明知道川贝对童承业有害,还让他吃下去,于是就有了鹧鸪汤一说。人吃鹧鸪,鹧鸪吃川贝,童宛柔不是大夫,有此疏忽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如果童承业对鹧鸪汤没有反应,那就在道理之外了。当然,这道理也是童敬江捏造出来的道理,但只要大家相信了,它就不是捏造的。
      只是童敬江做梦也想不到,他的釜底抽薪竟然败给了童宛柔的将计就计。他最后那个惶恐的眼神,恐怕是在洞悉这场表演的幕后真相后自然的情感流露吧。
      现在回想,童宛柔只怕是整晚都没有睡吧,否则如何能完成如此庞大的计划,我跟着她一整天都没有分开过,所有的一切都严丝合缝,一点没有当场串供的仓促和突兀,所有的一切,只怕是在昨天夜里就成了定局。
      唯一出乎意料之外的,就是童承业竟然被传染了痘症,而且就在童敬江的面前发病了。
      幸运的是,有了川贝过敏的掩饰,痘症被掩盖了过去。
      糟糕的是,这掩饰恐怕也只能支撑一时,要是病症泄漏,或是童承业没能熬过去,那就难以收拾了。
      童宛柔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来的镇定和坚决,让我吃惊。她明知道这个童承业是假的,却还要帮他,这是为什么?童承业说,童宛柔是要借他的手除掉童敬江,但这就值得她拿命去冒险吗?如果她出了事,那继业才真是没了依靠。即便童承业信誓旦旦地说会保护好继业,但我不相信童宛柔就能舍得下继业。除非——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比保护继业更重要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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