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深处白桑流年》西樵媛

6、他是骗子

　　童承业似乎是被惊吓到了，有一点慌乱，在维持几秒钟的镇定之后，笨拙地将童宛柔的手掰开。童宛柔一开始还死死抱着不放，也许是感觉到了童承业想要挣脱的决心，她突然就自觉地松开手，然后抹抹眼泪微笑着往后退了两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童承业，像是特意要看看他如何打破眼前的这种尴尬。
　　童承业对童宛柔的突然放手感到不解，但他又庆幸童宛柔没有继续纠缠。他面对着童宛柔，却把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青瓷花瓶上，犹豫了很久，他终于开口说，“我知道继业对你很重要，但是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真的不需要。”
　　童宛柔忍不住嗤笑一声，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靠在与腰齐高的花瓶架上，双手背在身后撑着花瓶架，头扭向窗户的方向，披下的一缕头发搭在肩膀上垂在胸前，增添了些许柔媚。
　　“我知道我在这个时候回来让你们有许多的猜测，但我真的没有任何恶意，请不要把我当成你们的敌人，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尤其是继业，他是我最不愿意伤害的人。甚至，我对他的爱，不会比你少。”
　　“你凭什么说这句话？”童宛柔突然转过脸来，用怀疑的、荒谬的、可笑的口吻质问童承业，“你比我还爱继业？你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吗你就敢说这句话！”童宛柔似乎被刚才那句话激怒了，而且远比挣脱她的怀抱带给她更大的羞辱和伤害，“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有什么资格来跟我比！他是我一生的希望，他又是你的什么？”
　　“他是我的弟弟！”童承业也跟着大声起来。
　　“他不是！”童宛柔用更大的声音反驳了童承业的话。一下子，我们都怔在那里。
　　童承业惊住了，疑惑和不安像大片乌云遮挡住明亮的眼神。
　　“对不起，我说错了，”童宛柔突然温柔起来，却温柔得有些可怕，“应该说，你，不是他的哥哥。”
　　“你心情不好，我送你回去吧。”童承业要拉着她往外走。
　　“我的心情是不好，”童宛柔甩掉他的手，瞪着眼睛盯着他，“因为我被人骗了，你这个骗子。”童宛柔把骗子两个字说得特别重，我都能感觉到她口中喷出的唾沫溅到了童承业的脸上。
　　“我没有骗人。”童承业平静地说。
　　“是吗？你是童承业吗？”童宛柔故意露出灿烂的笑脸好声好气地问他，然后立刻阴沉下脸来狠狠地说，“你根本就不是！”
　　“我是！”童承业大声地，“我进童家的正堂不需要带路，我叫童家的下人没一个错认，连我身上的疤痕都让你们验证过了，我怎么能不是童承业呢！”
　　“你能见过几个下人呀，这几年下人走了旧的来了新的，就算你见过人家也早不在这里干了，除了两个管家和我，你还能叫出谁的名字来。”童宛柔不屑地反驳着。
　　“所以你就怀疑我了？”
　　“我怀疑你跟这没有关系，我有我自己的理由，就算你认识全城的人满身刻满了伤疤我还是一样要怀疑你。”
　　童承业眉头一皱，眼神突然犀利起来，警惕起来。
　　“不对，不是怀疑，是肯定，肯定你就是个冒牌货。”童宛柔说到这儿，突然抿嘴一笑，“好在我没有打算把这种肯定告诉别人，所以暂时你还不需要害怕，只要你肯继续照顾继业，我是很愿意替你保守秘密的。”
　　“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我保守秘密，因为我根本没有秘密。”童承业的面色又红润起来，“我不知道你的理由是什么，但是我不被任何人威胁，我对继业好，是我心甘情愿的，即便没有你今天这些话，我一样会对他好的，这一点，你尽管放心。”童承业把放心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说气话，又像在承诺什么。
　　童宛柔突然双手捂着脸颊，笑得跟朵花似的，“我放心，我很放心。”童宛柔说着，直起腰来转身朝外走去。我没明白她的这句放心到底是虚假的讽刺还是真实的阐述，我只注意到她捂住脸颊的手掌接到了眼角溢出的泪。
　　继业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长时间的相处让他们兄弟的感情越来越融洽。开禁的那日，童承业拉着继业的手，迈出房门，抬头仰望天空，狠狠呼吸新鲜的空气，享受阳光的沐浴。看着他们如出一辙的动作和彼此间的默契，我开始怀疑童宛柔是不是搞错了。
　　童宛柔早就等在房间外，期待着继业活泼的身影从门内跃出然后投奔她的怀抱。所以，当她看到他们如此默契的动作时，她眼中立刻流露出恍如隔世的陌生感与恐惧感。我特意走到童宛柔的身边，好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孤单，她却抽动嘴角自嘲地笑笑，然后拿袖子狠擦了一下眼角转身离开。
　　“姑姑！”继业的声音拉住她的步子。紧接着是一阵踢里啪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路延伸到童宛柔的身后。“姑姑。”继业又喊了一声，然后伸手拽住童宛柔的裙子。
　　“孩子叫你呢，怎么都不答应一声。”童承业朝童宛柔喊。
　　童宛柔不是不答应，而是已经泣不成声，从最开始的期待，到突然间的失落，再到内心的悲凉，接着是狠心的逃避，马上又迎来深深的欣慰，最后是彻骨的感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情绪变化，让她坚强却又柔软的心难以承受，所以眼泪，就如同断线的珠子，纷纷落下，浸湿了胭脂，染湿了衣衫。
　　“姑姑。”继业又叫了一声。
　　童宛柔转过身疯一样地把继业搂在怀里，死死抱住不肯松手，就像害怕怀中的孩子被人抢走似的。童承业站在不远处，微笑地看着童宛柔，似乎也被这种母爱的情怀感动。那一刻我有种奇怪的感觉，童宛柔对童承业来说是陌生的，远没有童敬江和童方舟跟他来得熟悉。如果要说两人十年前相处不深，倒也能理解。可是，看童宛柔的样子，似乎她对童承业的了解很深，深到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真假。她是真的能看出来，还是出于保护继业的目的，故意抗拒承业呢？
　　黑夜又来了，童敬江也又来了。
　　“童承业已经开始查铺子里的帐了，面上说归我管，可他要查帐，谁敢不让看，这分明就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想要给我难堪。”童敬江拍着桌子气狠狠地说。
　　“有话好好说，乱拍什么，想把继业吵醒啊。他们哥俩儿现在的感情那叫一个好，你要不怕继业听见，就大点声拍，不长脑子。”童宛柔用帕子擦擦桌面。
　　“哎？童宛柔，你现在到底站哪头儿啊？明知道童承业在争取小少爷的支持，还这么放任不管，我看你倒是挺得意的，你是不是打算往童承业身上靠啊，想要大小通吃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吧，别最后陪了夫人又折兵。”
　　“说什么屁话！”童宛柔要去打他，“我这是给继业留条后路，万一哪天他把你给吃了，好歹能放过继业一马。咱们跟他斗是咱们的事，我可没想过要把继业给拉进来淌这浑水。”
　　“你这是说梦话哪。咱们做这么多事还不是为了小少爷能当家，他还能撇干净了啊？”
　　“哟，你可别这么说，谁知道你跳上窜下的是为了谁啊。”童宛柔讥笑着说，“再说了，你指望继业做什么，明刀明枪跟他哥哥开战？他就好好守着小少爷的身份，保住这童家的血脉就够了，别的事，跟我来说。”
　　“跟你说得着吗？”童敬江鄙视地说，“上次封新铺的事，要没有小少爷，你能得逞吗？别说他做不了事，他比你可有用处了。”
　　“咣”的一声，童宛柔把茶碗重重搁在桌上，“说不着就别说了，门没锁，你抬抬脚就能出去，大不了就把一半的家产给他，饿不着冻不着的，他还能活吃了我啊。”
　　“你肯把家产给他，他还不见得能把家产留给你呢，这么容易就投降，你也太好欺负了吧。”
　　“那你说要怎么办？你能拼得过他？”
　　“硬拼当然不行啦，但是可以釜底抽薪。”
　　“怎么抽？”
　　“否认他童家大少爷的身份。”童敬江语出惊人。
　　童宛柔愣了一下，略显紧张地问，“怎么，他是个假的？”
　　童敬江别有用意地一笑，“真的假的，还不都在我们怎么说吗？”
　　一听这话，我就知道他是啥证据也没有，就想凭空无赖人家冒认身份。可是，童宛柔也说这个童承业是假的，似乎还有凭证，她会不会跟童管家一拍即合呢。
　　我紧盯着童宛柔的表情，只见她心领神会地一笑，那一笑间，似乎有无数的复杂的思绪从眼中闪过，她笑容刚露，就随即阴下脸来，“童管家，这人当初是你先认下的，如今又要跳出来说是非，你不觉得心虚啊？”
　　“何必要我说呢，找个人揭底不就行了。”童敬江阴险地笑着。
　　“揭什么底？”童宛柔警觉地问。
　　“不能吃的菜，不爱看的书，不愿做的事，不会说的话，随便找一条让他犯忌讳，不就行了。反正空口白牙，咱们多找几个证人，把陷阱给设好了，不怕他掉不进去。”
　　“这么好的主意，你自己办了就得了，又何必来跟我商量？”童宛柔觉得蹊跷。
　　“总得有个稍微有点身份的人压压场吧，那些下人最多也就是道听途说附和附和，得有人挑头，一般的下人，哪里知道主子那么多事儿啊。”
　　“那你怎么不去啊？你不是最有资格的吗？”
　　“我和二管家不都带头认了他嘛，这时候出头不合适，只能是你去。”
　　童宛柔笑嘻嘻地说，“那好呀，你们把戏本给我写好了，我照着演就是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安排去。”
　　童敬江匆忙出了门，童宛柔看着他急匆匆地背影，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你写的本子，要我来演，做梦。巧竹，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去就来。”童宛柔说着就出门了，我猜，她是找童承业去了。
　　她要干什么。她到底是哪边的。她是要威胁童承业，还是——我不知道，自从童承业来到童府，一切，就都无法预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