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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宛柔宛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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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岭生侧立窗边,童宛柔倚墙而立,李大夫傍桌冥思,人手一杯茶,茶香自东流。从艳阳当空到黄昏落暮,连续数日雨后难得的好天,我们就这样把时间浸泡在茶香里,把心情沉浸在回忆中。正如同我所猜想的那样,童宛柔和白岭生把童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李大夫,除了童宛柔和童承业感情的这一段,其他都说了。鸦片买卖,火烧仓库,冒名顶替,管家出府,太太当权,宛柔被嫁,来龙去脉都巨细无遗。语罢,白岭生舔舔干燥的嘴唇,童宛柔挥散纷飞的尘埃,李大夫捻动微长的胡须,陷入沉思。
我走到桌边给李大夫添茶,却被白岭生拦住。他从我手中拿过茶壶,将李大夫面前装着残茶的茶杯挪过来,汩汩的水流声伴随着腾起的雾气迷离了我的眼。“李大夫,这本不该是往外说的事,但我信得过你,我也需要你的帮助。”白岭生诚恳地看着李大夫,将新烫的茶碗高举过头顶,躬身行礼,向他敬茶。
李大夫按住茶碗,白岭生有些慌张地抬起头,李大夫饶有深意地一笑,“这茶我先记着,等事儿成了再喝。”李大夫的话颇有暗寓,白岭生和童宛柔同时露出惊喜的目光。李大夫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若有所思地说,“照你们所言,现在这个童家的新小少爷,极有可能不是童老爷的亲骨肉,那么,他会是柳云云的私生子,还是甚至都不是柳云云的孩子呢?”白岭生听到这话顿时拍案而起,似乎顿悟个中玄机,李大夫接着说,“如果这孩子真是柳云云生的,既然她敢抱孩子上童家,她肯定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娘家的亲戚,接生的产婆,老家的街坊,不管是哄是骗,她一定会事先打点得妥妥当当,以免留下任何漏洞给我们。假使万一,她出现了疏漏,我们也未必能占便宜。先不说孩子的生父找不回来,即便找回来了,他真能认这个孩子吗,能看着童家的家业就这么没了吗?所以,我们切不可轻举妄动,真要揭穿她的骗局,就要一击即中,否则被她反咬一口,流血的是我们。”
白岭生点点头,然后目光一收,“那如果,孩子是抱养的呢?”
“那就恰恰相反,我们要赶紧行动,越快越好。”
童宛柔心有所触,紧接着就问,“这话怎么说?”
李大夫看向童宛柔,“你想,柳云云能把这么大的家业拱手让人?孩子若是抱养的,那就纯粹是这场骗局中的一颗棋子,用完了,还不赶紧处理,难道要留在身边,养虎为患吗?”
“什么叫处理?”童宛柔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
李大夫看看白岭生,又看看童宛柔,做了一个刀斩脖子的手势。
“她敢!这就是杀人枉法,要偿命的!”童宛柔立刻喊起来。
“丫头,这么点大抱在怀里的孩子,难道还非得大动干戈才能要去一条命吗?随便生个病,受个伤,小命就没啦。”李大夫皱紧眉头,激动得直跺脚。
“不对不对,”白岭生摇摇头,“没有了这孩子,柳云云靠什么跟继业争,他就成了唯一的继承人了。”
李大夫眯起眼睛,“那如果这个唯一继承人也没了呢?”
“你说什么?”童宛柔立刻眼如铜铃地跑到李大夫跟前,“你再说一遍,什么叫人没了?”
李大夫顿时闭紧嘴巴,为难地低头苦想,最后抬起头艰难地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们,让你们担心的。继业少爷……他已经……走了童老爷的旧路了……”
童宛柔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问,“旧路?什么旧路?”
李大夫狠狠心说了两个字,“鸦片。”
童宛柔顿时跌坐在椅子上,惶恐的眼睛看着李大夫,“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童老爷的下场继业是知道的,他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丫头,鸦片这东西防不胜防,柳云云要是存心靠害,还怕没机会嘛……”李大夫痛心疾首地说。
“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白岭生冷静地问。
李大夫难过地叹口气说,“如今,多少人挨不住病痛折磨,都靠那玩意儿缓解,卖药的都改去贩鸦片了,我们行医的,跟药贩子走得到底有些近,要知道这些事儿,那还不容易。”
白岭生举起手示意李大夫不要再说下去,他走到焦急万分的童宛柔身边,拉住她的手说,“我怀疑继业是装的。”
童宛柔猛地在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装的?”
白岭生微微颔首,不急不躁地说,“继业是不会碰大烟的,柳云云即便要骗他吸食鸦片,也不可能肆无忌惮到硬逼着继业当面就吸,只要其间有空隙,继业就有可能蒙混过关。”白岭生说完,轻轻拍着童宛柔的手背,见她慢慢放松下来,又继续说,“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继业已经骗取了柳云云的戒心,那么柳云云就会开始除掉孩子的行动。如果我们只想保继业保童家,倒是可以不管不顾,可是,我们是不是就忍心看着那个孩子做了可怜的刀下鬼。”
犹豫的神色在童宛柔脸上一闪而过。
“当然,在没有确定那个孩子究竟是亲生还是抱养的之前,谈什么都为之过早,”白岭生安慰的看着童宛柔,那种眼神似乎在说,不要急,现在还不需要你做决定,他继而转向李大夫说,“李大夫,你看有什么办法,能尽快确认这一点,只有知道了孩子和柳云云的关系,我们才好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李大夫捻了捻胡须,思忖片刻后说,“这样吧,我们兵分两路,我即刻回城,看看能不能在同行中打听点消息,柳云云要下药要作假,总得找人弄药,或是找庸医断假症什么的,白少爷你呢,就派人去柳云云的娘家打听打听,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白岭生点点头,于是两人说定书信联系,李大夫当夜就收拾细软,连夜回城。我收拾着桌子,白岭生把管家叫来吩咐差遣,童宛柔则静静地倚靠窗边,若有所思,喃喃自语,“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儿呢?”
我转身疑惑地看着她,“姑姑,你说什么?”
童宛柔如大梦初醒般转眼看向我,“好像,背后还有人。”
“姑姑,你说什么呢,什么背后还有人?”我悄悄走到童宛柔身边,看着她迷离的略带狐疑的眼神,“谁的背后有人?”
童宛柔忧戚戚地望了我一眼,“记得有一次,继业故意绊了柳云云一脚,柳云云栽了个大跟头,爬起来后对着继业破口大骂,正好被老爷听见,结果罚跪石板,还没有晚饭吃。”
“那又怎么了?”我一时没明白过来。
童宛柔拉着我的手走到桌边,“可见柳云云应该不是那种城府很深的女人,言行嚣张心思外露,要说她抱个野孩子回来争权夺财我信,可能把事情一环扣一环处理得这么直切要害,”童宛柔轻轻摇头,“总之这次她回来,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难不成她也是个假的?”我脱口而出,立刻被自己的猜测吓到。
“什么是假的?”白岭生进来,笑呵呵地看着我。
“你真打算派人去柳云云的娘家打探?”童宛柔不接我的茬,坐下后严肃地看着白岭生。
“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希望能有消息。”白岭生也坐下,神情严肃。
“如果打探不出来呢?”童宛柔担忧地看着他,“如果李大夫那头也没有消息,我们怎么办?”
白岭生怜惜地看着童宛柔,迟疑片刻后说,“办法是有的,只是如果有选择,我不愿意走那一步。”
童宛柔听到这话立刻警觉起来,“走哪一步?”
白岭生为难地看着童宛柔,嘴巴动了动,最后一抿说,“还是先看看有没有消息吧,这一步若是不走,我说了也没有意思,若最终要走,我终会告诉你的。”童宛柔要再问什么,被白岭生用手指封住了口,“别问了,相信我会处理好的。”
童宛柔最终没有再问什么,而是拿开他的手说,“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昨晚的笛声,你还有印象吗?”
“能让你如此失魂落魄的笛声,我想忘都忘不了。”白岭生突然换了温柔的目光,心疼地看着她。
“这笛声,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了,你以前就没注意吗?”
“这么凄美的笛声,我怎么能不注意,但是好像,是在你来了之后才开始有的,就好像是专门为你而吹响的。”白岭生诗情画意地说着,神情的目光落在童宛柔的脸庞不曾离开。
“不要开玩笑了,”童宛柔似乎没有心情风花雪月,“这个笛声,你以前真的没有听见过?”
白岭生摇摇头,“你这么在意这笛声,甚至冒着大雨四处寻找,到底这笛声对你有什么意义,你到底是在找什么,还有,你说的那个,她,是谁?”
童宛柔听到这一连串的问题,伤感的色彩在脸庞上晕开,“这是我从小就听的曲子,是我的曾祖母谱的曲,我娘从小就教我,可我从没听桑家以外的人吹过。所以……”
“所以你觉得我这儿,有你们桑家的人。”白岭生也变得谨慎起来。
“我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这笛声……虽然我不敢保证没有别的人会这支曲子,但是,真的不太可能……”童宛柔悲怆地说着,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白岭生轻抹童宛柔的眼角,“宛柔,你别急,咱们仔细想想,我这里的下人你都见过,就没有看着眼熟的?”
童宛柔摇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有一个人,应该会这曲子,但我没有见过。”
“谁?”
“我的弟弟,或者妹妹。”童宛柔激动地说,“我被拐走的时候,娘已经有了身孕,如果孩子顺利出生,现在也有十六七岁了。”
妹妹?我心里一动,难道就是我记忆中那个叫桑宛柔的女孩?她怎么会用姑姑的名字,难道是为了怀念姑姑?我激动起来,我正一步步接近真相。
白岭生的眼中似乎藏着什么,紧锁眉头思忖着,“桑家破败后,主子下人都充了官奴,留的留走的走,流落到我这里也是可能的,可是这笛声以前没有出现过,如果真是我的人吹奏的,那这个人来我们白府的时间,应该跟你很接近,如果年纪也对上的话……”白岭生的眼光悠远起来,忽然握紧拳头往桌上一捶,“难道是她?”
“谁?”童宛柔问。
“白果。”白岭生清楚地说出这个名字。
白果?我一个激灵,脑子里立刻浮现那个豆绿裙子女孩的模样。
“白果……白果……”童宛柔重复着这个名字。
“她来的时候就叫这个名儿,我估计也不是她的本名,要不,我把她叫来,你自己问问。”白岭生小心翼翼地说。
童宛柔犹豫片刻,最终勇敢地点点头。
白果来了,还是那身豆绿色的衣裙。
“会吹笛子吗?”童宛柔低着头,尽量不让白果看到自己的眼神,但这也难掩她内心的激动,问题问得毫无章法。
白果先是一愣,然后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童宛柔没有看见她的表情,只当她不敢回答,抬起头露出笑脸说,“你别怕,我就是问问。”童宛柔的声音有点抖,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却被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白果。”她干脆地回答。
“我是说你本来的名字。”童宛柔绞动手绢,掩饰自己的紧张。
白果又愣了一下,迷惘和不安在眼中闪烁。她本能地看向白岭生,在看到白岭生鼓励的目光后,白果终于开口,“我叫……桑……宛柔。”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