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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然若心疼 ...

  •   也许是入夏的缘故,连绵不断的雨总是毫无预兆地突然就降临人间,时而绵长淅沥,时而狂暴急骤,偶尔恩赐的晴朗总是稍纵即逝。咕噜噜噜,那是汤药从药罐子的嘴儿流出来灌入碗中的声音。苦涩的味道飘在空气里,比往日更加刺鼻了。搁下药罐,童宛柔一手端碗,一手甩着手帕,一步一摇地把满满一碗汤药端到白岭生面前,往前一送,药碗的边沿贴住白岭生的鼻尖,他稍一吸气就皱起了眉头。
      “苦是苦了点,但是效果好。”童宛柔推波助澜地说着,目光始终没有从白岭生的身上挪开。
      白岭生伸手想接过药碗,童宛柔却忽然躲开了手,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白岭生抬头疑惑地看着她,她微微一笑,用左手按住白岭生的两只手,然后挨着白岭生坐下,重新把药碗送到他的嘴边。她要喂他喝。白岭生看看童宛柔,她狐媚的眼完全是演出来的。白岭生有些犹豫地看看碗中汤药,小口喝了一口,马上吐了出来。童宛柔淡定地看着白岭生把药吐进碗里,翘起单边的嘴角哼地一笑,“看来我是自作多情了,一片心意就这么被你吐出来了。”童宛柔说得悲悲戚戚,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药碗就那么端在手里,手腕抖得厉害,却始终坚持着。白岭生抿抿嘴唇,喉咙深处艰难地咽下口水。他的嘴唇慢慢凑上本来冰凉却被滚烫的药捂得火热的瓷碗,牙齿咬在瓷碗的边沿,发出嗒嗒嗒的声响。童宛柔咬着嘴唇,把汤药往白岭生的嘴里倒,白岭生努力吞咽着,没来得及灌进脖子里的汤药从嘴角漏出来,顺着脖子流淌。药碗空了,白岭生用手捂住嘴巴,艰难地吞咽着,好像就要吐出来了,又强行咽下去。童宛柔看着他难受的样子,狠心地转过脸去,手中死死地攥着残挂着药汁的空药碗,一边用手帕抹去滴在裙子上的药汁,缓缓站起身,冷若冰霜地说,“苦吗?”
      “苦。”白岭生刚一开口就赶紧捂住。
      “知道苦就好。”童宛柔把药碗塞给我,自己走到桌边,成轴的纱布搁在桌上,童宛柔伸手拿起来,拽住纱布头狠狠一扯,抽出长长的纱布来。她抓起剪刀,一刀接着一刀,快狠准稳。纱布被剪成一段一段的,飞舞着凌乱地落下。童宛柔把散落的纱布抱在怀里,转身朝白岭生走去,“躺好了,我给你换药。”
      “姑姑,我来吧。”我怕童宛柔又要整他。
      “没你的事,一边呆着!”童宛柔走到床前,白岭生还没开口说话,童宛柔就推了他一把。惊愕之中,白岭生跌坐到床上。童宛柔着魔一般,跟着坐下,粗鲁地拉过他的胳膊,毫不迟疑地在大大小小的纱布盖着的伤口中选了一个最大的,伸手解开绑带,然后捏住纱布微微松开的边沿,猛地一揭。
      “啊!”白岭生痛得喊出声。我看见他在努力忍着,但是突如其来的疼痛还是让他喊叫出来。成片的痂有几处被掀起,露出鲜红的皮肉。
      “对不起,我手重了喔。”童宛柔陪着笑脸,那种柔媚的笑居然让人看了想哭,弯弯的眼睛如同美丽的月亮湾,里面,同样有动人的一汪清澈,只是被寒气笼罩下浮起的轻雾遮住了颜色。
      “没事儿,我不疼。”白岭生强颜欢笑。
      童宛柔反而不笑了,她低头选择了第二处伤口,用更快的速度把纱布撕去。白岭生的胳膊明显颤抖了一下,那块本就不大的痂被完全撕开,刚长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不好意思,又重了。”童宛柔笑得更使劲了,眼角甚至还泛出了泪花。
      “没事儿,不疼。”白岭生还是那句话。
      童宛柔的笑容僵住了,她马上变得冷若冰霜,并且很快又找到了第三处伤口,刚要撕开那层纱布,一阵幽远的笛声响起,童宛柔的动作停住。笛声穿透风雨,传进耳朵里,我记得这笛声,这就是童宛柔曾经在夜里四处寻找的笛声,在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后,再次空灵地响起在白家大院里。
      童宛柔静静聆听那笛声,手指松开白岭生胳膊上的纱布,茫然地站起身,仿佛在寻望什么。“她在这里,她在这里……”童宛柔又说了这句话,这句我听不明白的话。究竟,谁在这里。
      “宛柔,你说什么呢?”白岭生也意识到不对。
      “她在这里,她在这里……”童宛柔梦呓般重复着这句话,失魂落魄地冲出屋子,跑进雨里。
      我和白岭生追出去,雨倒在我们身上,顿时全身都湿透了。雨点很大,打在脸上很疼。地很滑,我忍不住要摔倒。风几乎要把我的衣服吹破,我睁不开眼睛,无头苍蝇一样,追着瞳孔中模糊的童宛柔的影子,在一个又一个的院落中穿梭。忽远忽近的笛声仿佛就在身边,可又像远在天边,似乎是故意要把我们引向没有终点的迷境。
      终于,笛声在一声惊雷后悄然而止。我又看见了那口天井,看到了那片梧桐树。梧桐树叶被雨淋着,发出啪啪啪的声响。又是这里,难道童宛柔口中的她,真的在这里吗?迷茫中,我看见白岭生慢慢靠近童宛柔,伸出双臂将她拥在怀里。童宛柔这次没有挣扎,而是依偎着他,慢慢把头垂下,把脸颊贴近他的肩膀。突然,童宛柔张开嘴巴,对准白岭生的肩头狠狠地咬下去。我吓得赶紧咬住自己的手背,很痛,这不是做梦。
      雨下得更大了,童宛柔却没有打算结束。她依旧死死地咬着他的肩膀,任凭他横抱起自己也不松口。白岭生忍着痛,忍着肩膀的痛,忍着伤口的痛,抱着童宛柔,回到他的院子,他的屋里。
      白岭生吩咐我给童宛柔换衣服,自己却走到外屋,孤独地给自己上药。我点起暖炉,解开童宛柔的衣带,这时,童宛柔按住我的手,“他人呢?”
      “在外头给自己上药呢,好多伤口都裂开了,还进了水……”
      我的话还没说完,童宛柔就起身往外屋去。童宛柔几乎是把门踢开的,白岭生扯着纱布的手停在半空中,纱布卷轴滚落到地上,胳膊上开裂的伤口触目惊心。“你怎么出来了?”白岭生关切地问,责备的目光投向我。
      “药才换了一半,还得继续。”童宛柔仿佛忘记了刚才雨里的种种,也忘记了自己身上还紧紧贴着湿漉漉的衣服。她快步走到白岭生面前,从他手里抢过纱布却扔到一边,然后拉起他的胳膊继续撕开上面的纱布。沾湿了雨水的伤口还在渗血,新撕开的纱布把血痂一个个掀开,我看得心惊肉跳,只觉得自己的胳膊也被浓烈的疼痛一次次袭击。
      白岭生咬着牙没有喊出声,童宛柔继续狠心撕着,胳膊上的纱布渐渐少去,直到布满红色的伤痕暴露眼前,童宛柔撕扯纱布的动作终于变得犹豫起来。她的眼睛里有泪,有恨,还有疼。“你是不是不会喊疼呀?”童宛柔的声音伴随着哽咽,很快被眼泪吞没。
      “这点疼,我还能忍得住。”白岭生强撑着露出笑脸,默默承受身体的疼痛。
      “你倒是很能忍……”童宛柔努力把每个字的音都发清楚,刻意维持的冷漠一直持续到说完最后那个忍字。“可是你不喊疼叫我怎么停下来!”童宛柔突然大吼起来,涨红的脸流满泪水,然后很快低下头去,肩膀耸动着无声哭泣。哭声在她紧憋的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呜的声音,她紧闭双眼咬紧嘴唇还想维持最后的坚强。白岭生展开双臂揽过她的身体抱住她,她的额头顶住他的肩窝,口中含糊地说着,“疼吗……疼吗……”
      白岭生仰起脸,让眼泪倒流回去,“你要是会心疼,我就不疼。”童宛柔哭得更伤心了。白岭生低头侧着脸,看着童宛柔梨花带雨的面庞,轻轻捧起她的脸,深情地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是心疼的,所以我不敢喊疼……”一句话没说完,童宛柔就哭出声来,那个伤心的劲儿,能把我的心哭碎了。白岭生用额头顶住童宛柔的额头,看着她留下眼泪,然后用拇指轻轻拭去。
      突然,童宛柔收起哭声,再次触摸白岭生的胳膊,“你别怕,我给你都包上。”童宛柔说着,拿纱布蘸了药水往伤口上擦。白岭生的胳膊动了一下,那是痛。“怎么,很疼啊?”童宛柔这次是真的心疼了,愧疚的目光被眼泪冲出眼眶。
      “比刚才好多了。”白岭生温柔地说。
      童宛柔更难过了,擦拭伤口的动作更加轻缓,更加小心翼翼。“疼吗,啊……疼吗……”童宛柔的声音孱弱极了,自责的眼神可以将自己的心杀死,吹气如兰唯恐稍微大一点的声音都会震痛他的伤口。就在这个时候,白岭生忽然按住她的手,在她疑惑地抬起脸的那一瞬间,吻上她的唇。
      童宛柔本能地想要抗拒,但是几下徒劳无功的挣扎之后,她的身体渐渐安静下来,原先努力推搡的双臂也逐渐无力。我看得目瞪口呆,竟然连回避都忘了。童宛柔渐渐开始陷入缠绵,双臂顺着白岭生的胳膊攀延上他的肩膀,他的脖子。白岭生把童宛柔更深地揽进怀中,童宛柔几乎是贴在白岭生的身上,倚靠着他的身体支撑快要瘫软的自己,我甚至,可以听见他们急促的喘息。
      我的脸发烧一样的烫,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看着不该看的场面。我急忙左右环顾,发现没有别的去处,只能退一步躲进内室。我几乎向后跌撞地回到屋内,把门关上,用背紧紧抵着门曲腿坐在门槛边沿。然而,我的心始终无法平静,我总能听到时轻时重,时缓时急的喘息从门缝里钻进来。我死命捂住耳朵,把头埋在两个膝盖之间,闭紧双眼,逼迫自己赶快睡着……
      我终于睡着了,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片若隐若现的喘息声中。醒来的时候,我竟然躺在床上,大片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腹中的饥饿感突然就被引发出来。睡过头了!这是我第一时间涌现脑海的念头。我一个激灵,掀开被子跳下床打开卧室的门。白岭生站在外头,手中拎着茶壶,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好像我的出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很快,我发现他的目瞪口呆完全是我的狼狈不堪造成的。散乱的头发,惺忪的睡眼,还有歪七扭八的衣裳,沾满泥巴印的裙子,如同落汤鸡被太阳晒干后的丑陋模样。没错,昨晚我就是落汤鸡。
      “哼哼……呜呜……哈哈……”白岭生拼命忍着,最后还是大笑起来。我知道他在笑我,转身跑回屋里把门关上,隔着门冲他大声喊,“笑什么笑,您狼狈的时候我都还没笑呢!”这话说完我就后悔了,脸红得厉害。“你把姑姑喊来吧,我的衣裳都不在这儿。”
      “衣裳你姑姑给你放床头了,是你自己没看见,”白岭生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傻丫头,寻思啥呢?”
      我寻思啥?还不是寻思你们两个!这话我没说出来。“姑姑去哪儿了?”我迂回着问。
      “我在这儿呢,”童宛柔的庄重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我凑近门缝往外偷看,刚才还不见身影的童宛柔现在已站在白岭生身边,把一本册子递给白岭生。她倒没有什么不自在的表情,只是看着白岭生的时候,眼中多了一抹温柔。她是什么时候进屋的,或是出屋子,怎么一点脚步声也没有,敢情刚才的对话她都听见了。我心里嘀咕着,一边扣着衣裳扣子。
      这时,白岭生突然戏弄地亲了童宛柔一下,童宛柔立刻羞红着脸,嗔怪地捶了白岭生一拳。我还看见童宛柔慌张地迅速朝我这边张望了一眼,我赶紧蹲下身,免得她看见我的影子。我臆想着他们之间的亲昵,忍不住捂着嘴巴偷偷地笑,刚要憋不住气松开手,就听见童宛柔一本正经的声音,“你赶紧收拾好了出来,我请了李大夫过来商量正事,你也听听。”
      正事?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也松开了,气也顺了。原本想取笑童宛柔的假正经,现在却连自己也一下子正经起来。我扣上领口的最后一颗扣子,轻轻拽动两下,让脖子感觉舒服些。
      请了李大夫?商量正事?我也要听?难道……是童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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