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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罪赎前缘 ...

  •   童宛柔站在白岭生的床前,左手轻轻抚着纱帐,右手微微拎起裙子,走上去在床沿上坐下。白岭生双目紧闭,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似在熟睡中。童宛柔挥挥手,“你们下去吧,连轴转了这几天,也该歇歇了。”
      “这……”满脸疲倦的管家面露难色。
      “放心,我不会再跟他吵了。”童宛柔心平气和地说。
      李大夫拉着管家出去了,嘎吱一声门被关上,原本就稀薄的晨光更加暗了一层。童宛柔俯下身,把那根打了两个结的红绳套在白岭生左手的手腕上。童宛柔托着他的手腕,看着他比先前红润许多的脸,淡淡的忧愁混合着浓浓的怜爱涌出微红的双眼。突然,童宛柔小惊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来,白岭生的左手已经反捉住了童宛柔的手。童宛柔顿时醒悟,立刻回过去看白岭生的脸,他依旧闭着眼,却已露出诡诈的微笑。
      童宛柔恼羞成怒,在他身上找了处没伤口的地方打下去,“我让你装!”
      “哇……”白岭生叫起来,装出很痛的样子,却掩饰不住满脸的笑容。
      “还装!这里有伤口吗?还想骗我,还想骗我!”童宛柔拿手指头戳着他没有伤口的位置,却被白岭生一把抓住。于是,她的两只手都被白岭生抓住了。
      白岭生看着童宛柔的眼睛,很温柔地说,“如果我说,这一生我都不会再骗你,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童宛柔被问住了。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白岭生,她在他的眼中看到炽热的留恋,看到浓烈的挽留,也看到真实的渴望。童宛柔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俯下身体,靠在白岭生的胸口,比伤口低一些的地方。她没敢完全放松身体,自己撑着以免压痛他的伤口。白岭生放开一只手,轻轻覆上童宛柔侧面的脸颊,微微往下用力,让她的脸颊完全贴住自己的身体。童宛柔慢慢放开自己,让白岭生一点点承受自己的重量,直到完全倚靠着他,感受他有力的心跳和火热的体温。
      很快就过了午歇,管家来跟白岭生讨论赈灾的事。因为天放晴了,泥山的情况有所好转,灾民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白岭生嘱咐了管家几句,就让他照办去了。童宛柔在旁边仔细听着,疑惑的目光始终落在白岭生身上。管家一走,童宛柔就走过去在床沿坐下,略作迟疑后问,“你经常这样做吗?”
      “经常做?什么?”白岭生一下没明白。
      童宛柔眨眨眼睛,“慈善呀,赈灾救民什么的,看你刚才吩咐管家做事,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估计也不是做了一回两回了,又捐钱又捐物,还管造房子,收留工人,你的家业再大,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呀。”
      “怎么?怕我把家业败光了,就没钱养你啦?”白岭生捏捏童宛柔的下巴,然后把胳膊弯起枕在脑后,这样可以离童宛柔更近些。
      “说正经事呢,别开玩笑,”童宛柔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做慈善是应该,可也没你这么慷慨大方的,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啊?是你以前也受过苦,还是受过别人的恩惠,所以对这些事特别上心呀?”
      白岭生摇摇头,突然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眼睛望着天花板说,“我要赎罪。”
      “赎罪?”童宛柔这下真不懂了。
      “我不是说过吗,八年前我被童承业救过,那一次,不是意外,而是被人追杀。”白岭生露出痛恨的目光。
      “你被人追杀?”童宛柔吓得捂住自己的胸口。
      “我是罪有应得,因为我们白家,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白岭生咬咬牙,开始回忆惨痛的过去,“我们白家表面上是做正经生意的,其实和曾经的童家一样,背后都有见不得光的买卖在扶持。童家藏鸦片,我们卖孩子。”
      “你说什么?”童宛柔正拉着白岭生的手一下子松开,脸上露出鄙视痛恨的神情。“你们还是人吗,怎么能做这种买卖,你们拆散了多少家庭毁了多少人,你们……”童宛柔一下子激动起来,往白岭生身上乱打。
      白岭生再次抓住她的手,愧疚万分地说,“我们大错特错,我们就是死一千回也难以赎罪,所以童承业救我是给了我赎罪的机会,我活着,就是要赎罪,即便散尽家财也要为善于民,烧毁你们童家的仓库,也是不想童家重蹈覆辙。”
      童宛柔没有再打闹下去,冷冷地问,“你也干过拐卖孩子的事吗?”
      “我没有,”白岭生毫不犹豫地说,“十五年前我们就不干了,如果不是被我爷爷卖过的孩子后来入了江湖□□,又查到了我们白家,我也不至于小小年纪就被人追杀。”
      “那是你活该!”童宛柔甩掉白岭生的手,露出怒其不争的眼神,而后又心软地把尖锐的目光一收,眼珠滴溜溜一转,嘴角含春似笑非笑地说,“要不是被人追杀,受了惊吓,你是不是就打算重操旧业了呀?”
      白岭生悔恨地摇摇头,“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要在十五年前,干得最顺风顺水的时候,突然收手了吗?”
      童宛柔眉毛一挑,“反正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白岭生的目光暗淡下来,“收手,是因为我们破戒了。”
      “破戒?”童宛柔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们本来做的就是恶事,还有什么戒不能破?”
      “杀戒不能破。”白岭生的声音如同石头般冷硬起来,“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们不杀人。”
      童宛柔的脸色渐变,害怕的目光在眼中慢慢凝结,“你刚才说破戒,难道你们杀了人?”
      白岭生的左手摸上自己的额头,痛苦地把头扭向里侧。“没有人希望变成那样,谁也没有想到,只是那么一下,只是一块,一块婴儿拳头大的砚台……”
      童宛柔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婴儿拳头大的砚台……砚台……”童宛柔喃喃自语,双眼中渐渐流淌出怨恨之意,深邃的目光似乎超越了时间,变得遥远而难以捉摸。她忽然把身体向后挪了一下,微微后仰,眼中流露出警惕,“你们杀了谁?”
      白岭生哽咽着说,“听说过……江南桑家吗?”
      桑家!我又被惊了一下,心底的记忆再次被挖掘出来。江南桑家,桑宛柔。难道,我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就是……不可能,时间不对,十五年前她还在襁褓之中,况且我和她分开是在七年前,那个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我的心全乱了。
      “江南桑家吗……听说过。”童宛柔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喉咙。
      “桑家大小姐在十五年前的元宵节突然失踪,就是我父亲的手下做的。”
      “原来是你……”童宛柔恍然大悟的眼神似乎有些怪异。
      “桑家是名门望族,这件事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只是起初我们并不知道这个女孩的来历,后来桑家重金悬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甚至许诺,谁若能将桑小姐救回,愿与之结金兰秦晋之好。我父亲觊觎桑家的家业,动了贪念,就叫人去把已经卖入青楼的桑小姐赎出来。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结果在把桑小姐送回桑家的前一晚,她在一群下人中认出了那个拐走她的人。事情暴露后,父亲只能临时改变主意,放弃领赏,再把桑小姐贩卖出去。桑小姐不从,剧烈的挣扎中,有人将一块铁硬铁硬的砚台砸在她的头上,顿时她就……”白岭生说不下去了,通红的眼睛里流出真实的眼泪。
      “她就死了吗?”童宛柔带着哭腔,感同身受般惊惧地瑟瑟发抖,“然后呢,你们把她埋了,还是用她的尸体去换了那些赏银?”
      白岭生狠狠一把抹掉眼泪,“因为最初的时候,爷爷发过誓,决不破杀戒,至少,不能让人死在我们自己手上,一旦破戒,就必须马上退出,不再踏足这一行。父亲不敢违抗爷爷的誓言,解散了人马,最后昧着良心做的一件事,就是把桑小姐拖到荒郊野外,推下了山谷。”
      “你们太狠了,”童宛柔咬牙切齿地,竟然渐渐在眼中露出仇恨的目光,“难道女人的尊严和生命就可以让人随意践踏吗?”
      “所以我才要赎罪,为我们白家曾经犯下的过错,赎罪。”白岭生诚恳地看着童宛柔,悔过的目光让人看到他内心的煎熬,他要替他的祖先承担过错,尽管这过错与他本无关联。
      童宛柔凄凉的目光转向白岭生,“你见过那个女孩子吗?”
      白岭生摇摇头,“只听说是个倔强的女孩子,当时怀里还抱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也许是个要紧的东西,直到身体倒在地上,被人拖上车,拖到荒山里,最后被推下山谷的那一刻,也不肯松手。”
      紫檀木盒子!我一下惊醒了。刚才还沉浸在故事的悲戚中,现在被这简单的几个字彻底惊醒了。我猛地转头看向童宛柔,她几乎要站不住了。她的嘴角抽动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流满脸庞,抗拒和接受的挣扎堵住她的喉咙,让她想哭想喊,却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难道,难道她真的就是……那么,刚才说到江南桑家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后来呢?”童宛柔忍着哭声问。
      “后来,后来父亲就带着我离开了老家,再没有回去过。”白岭生抹了把眼泪,通红的眼睛看着童宛柔,“宛柔,这并不是光彩的过去,但我不想瞒你。”
      童宛柔讽刺地笑着,“也许,你应该瞒着我……” 童宛柔的声音也渐渐冷静下来,更确切地说,是渐渐冷下来。“你知道桑家的结局是什么吗?”
      白岭生闭上眼睛,“我知道,江南荣家使诡计让桑家一夜倾覆,家破人亡。”
      “那你知道江南荣家现在在那儿吗?”童宛柔追问。
      “我当然知道,曾经的江南荣家,就是现在的荣贝勒府,”白岭生坐起身,把胳膊搭在膝盖上,渐渐从刚才的悔恨中走出来,“我之前顺水推舟设计荣家,也是想替桑家出口气,也算是一种赎罪吧。”
      “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了吗?那这个罪赎得也太容易了。”童宛柔似乎有意刁难,白岭生刚想说话,童宛柔捂住他的嘴,“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为什么恨荣家吗?”
      白岭生期待地看着童宛柔。
      童宛柔微微一笑,双手一摊说,“你现在已经知道了。”
      白岭生露出疑惑的目光,“你都没说……”白岭生突然就卡壳了,努力露出的轻松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好像突然萌发了某种心思,惊恐地将狐疑的目光投向童宛柔。
      童宛柔捕捉到他的疑惑,突然就笑了,笑得令人心痛,“怎么,终于知道我为什么恨他了是吧?”
      白岭生惊吓地睁大眼睛,很多个片段在他的眼中流转,他的瞳孔不断放大,汗珠渗出额头,顺着脸颊流下。童宛柔寒冷的笑容越来越充满杀意,白岭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一下又一下地眨着,似乎渴望每次睁开,就能看到时间的倒回。然而,每次他看到的,都是童宛柔爱恨交叠的冷峻眼神。
      白岭生想到了我,他转过脸来看着我,那种眼神似乎在说,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不忍心看下去,低下头怯生生地说,“姑姑,姑姑就有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白岭生的头向后仰去,做出仰天长啸的姿势却喊不出一点声音。他终于再次看向童宛柔,看到她毫不否认的目光,看到她深意的笑。“不,这不是真的,”白岭生拒绝接受童宛柔的暗示,“这不可能是真的!”
      “它就是真的!”童宛柔居然没有发疯一样地歇斯底里,而是用惊堂木震慑公堂般的气势,很冷静地说出事实,“我就是那个在元宵夜被你们白家抱走的孩子,那个差点在青楼为妓为娼的孩子,那个差点在砚台下做鬼的孩子,那个被你们推下山谷几乎要死在荒郊野外的孩子!”童宛柔说着,伸手拔掉头上的簪子,发髻散落,头发全披下来。
      “姑姑……”我惊叫起来。
      童宛柔走到白岭生跟前,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头顶,“感觉到了吧,你手心的那个永远也无法消退的肿块,就是那块砚台砸下来的时候留下的印记。它每天都痛,痛到我已经完全习惯了,麻木了,可是那段记忆永远不会麻木的,永远不会。”童宛柔说完转身往外走。
      白岭生赶紧下床,追上她,拉住她,猛地抱住她,缠着纱布的右胳膊,满是伤痕的左胳膊,紧紧拥住童宛柔颤抖的身体,“不要走,宛柔……”
      童宛柔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疯狂地挣扎,而是轻缓缓地一点一点拿开他的手转过身,“你放心,我不会走的,你不是要赎罪吗,我会留在这里,给你机会赎罪的。”
      白岭生顿时哑然。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站着,成了黄昏夕阳照射下一尊美丽的雕塑。
      我会留在这里,给你机会赎罪的。我咀嚼着童宛柔的话,不知她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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