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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连襟之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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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夫给白岭生诊脉开药,一直忙到天边残霞被夜幕吞没。管家安排李大夫在旁边的小院住下,吩咐下人添茶备饭,房门紧闭后,又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白岭生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只是用了药,伤口没那么疼了,喝了稀粥,精神略好些,嚷嚷着要我给他拿本书看。我刚要翻书架去,就被童宛柔拉到身边,“你是谁的人呀,听我的还是听他的?”童宛柔双手搭住我的肩膀,眼睛却瞟向白岭生。
我吐吐舌头,求救地看向白岭生。他果然同情地替我辩解,“不就是拿本书嘛。”他极力提高调子,可结果他的声音还是有气无力,一动气,越发显得虚弱了。
“你都这个样子了还看什么书?”童宛柔走到床边,打了床板一下,“血都快流干了,命都快没了,就算书里真有黄金屋千盅粟也轮不到你了。”
“可书里还有颜如玉呢。”白岭生鬼祟地笑起来,赖皮的模样看着童宛柔。童宛柔猛地扭头过去,咬着嘴唇又恼又恨的样子。她扬起手,又要打人的模样,白岭生却乐呵呵地说,“床板硬得很,别白白弄疼了手,刚才那下,就是想打我的吧,没事儿,我不怕疼,别拿床板出气,我心疼。”
童宛柔硬生生把手放下,瞪着白岭生说,“满嘴胡说八道,活该你躺在这儿。不就是一张床板吗,就你这样家财万贯仆役成群的大慈善家还会心疼,你装圣人装得也太过头了吧。”
白岭生毫不动气地温柔一笑,“谁心疼它呀,我是心疼你。”一句话,童宛柔立刻背过身,恼怒和羞赧的目光混杂着含在眼中。她无缘无故地拿手绢擦拭脸颊,不知是要擦掉火烫的温度,还是要擦掉绯红的颜色。童宛柔就站在白岭生的右手边,可偏偏他的右胳膊缠着纱布,他稍稍侧起身子,伸出左手去拉童宛柔的手。童宛柔一惊,想要挣脱,但一用力,就扯动了白岭生的伤口。白岭生轻呼一声,童宛柔如中了定神咒似地不再动弹,任由白岭生这样拉着她,却把脸别向另一边,不让白岭生看到一点点。白岭生的身子仍就侧着,身体微微压住了右胳膊,他难受地皱皱眉头,却依旧用平稳的声音问,“你还想要走吗?”
童宛柔深吸一口气,“我终究是要走的,你不是答应过,要送我回童家吗。”
“那回童家之前呢,你还想要走吗?”
童宛柔的眼神有些闪烁,“我当然想走,但是我不想被人说我忘恩负义,等你的伤好了,我就走。”
白岭生可怜地笑笑,“那我宁愿我的伤永远不好。”
童宛柔的眼睛红了,嘴角轻轻抽动,努力平静地说,“我总归要回童家的,所以你的伤,总归要好的。”
白岭生意味深长地笑笑,突然用力一扯,童宛柔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床沿上。白岭生胸口的伤口又撕裂了,雪白的纱布中心出现一个渐渐扩大的红色的圆。“啊……”我疼得叫起来,我看见白岭生脸上痛苦的表情,而他却硬咬着牙一声不吭。童宛柔刚要发怒,就看见了那个圆。她的眼神突然变了,急促的焦急和瞬间即现的隐忍交叠在一起,心疼的眼泪藏在眼中,被她抓着的手不敢乱动。
白岭生忍着痛说,“我的伤好不好,是我决定的,你回不回童家,也是我决定的。”
童宛柔一惊,又气又急地说,“白岭生,你耍赖!”
“我从不耍赖!”白岭生不知从哪里来的劲儿,把童宛柔的手攥得死死的,“我答应过你,会帮你回到童家,这是我的承诺,我现在还是这么说。”
“信守承诺是不应该有交换条件的……”童宛柔看着他。
“可是提出条件的那个人是你!”白岭生一句话让童宛柔怔住,他放开童宛柔的手,握拳抵住童宛柔的掌心,然后慢慢展开手掌轻轻撑开童宛柔的手,最后两人的手心贴在一起,“是你说的,我把巧竹的去留交给了你,你把自己交给我。我信守我的承诺,我希望你也能信守你的。”童宛柔猛地把手往后缩,白岭生立刻十指相扣地抓住她的手,“我们说好的,绝不反悔。”
童宛柔的眼睛睁圆了,眼泪打了几个转后终于涌出来,落在锦被上打湿了彩绣的梨花。一滴眼泪落在白岭生的左胳膊上,流淌着滑向一道伤口。那道伤口很浅,没有包扎。眼泪流入伤口,白岭生没有防备地龇了龇牙。童宛柔惊觉他的疼痛,赶紧要处理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绢早就染红了丢进水盆。我赶紧凑上去从腰间抽出手绢,那一瞬间,有东西从我的手绢中掉出来。是那根红绳,我从泥土里找到的曾经穿过相思豆的红绳。我把它揣进怀里的时候,不曾想过它会在这个时候掉出来。
童宛柔和白岭生的目光都落在那根红绳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和荒谬,赶紧躲开到一边。
“这是……”白岭生不敢下判断。
“你用来穿豆子的……”童宛柔没有说出相思豆三个字。
白岭生伸手拾起红绳,拿到眼前一看,宽慰地一笑,“原来不是结散了,只是线断了。”白岭生把红绳送到右手处,努力抬起头,艰难地把断线重新打了一个结。
童宛柔看得惊掉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岭生活动的手指,看着那个精致的结点在他手中诞生,不禁张开嘴巴想要惊叫,最终没有叫出声来。“是谁……是谁教你这么打结的?”童宛柔的声音都是抖的。
“你见过有人这么打结,是吗?”白岭生把红绳递给童宛柔,“你想得没错,这是承业教我的,他说这叫兄弟结,打了就不会散的。”
“错了,全都错了……”童宛柔哽咽着,眼中的错愕无限加深,好像她的世界都颠倒了,“连襟为兄弟,但兄弟怎可为连襟?童承业,原来你早就计算好了,你早就放弃我了……”童宛柔说了许多我不明白的话,她的眼泪流淌直下,红绳被攥得死死的,几乎又要断掉。
“宛柔,你说什么?”白岭生似乎有些明白了,但目光却是难以置信的目光。
“这不是什么兄弟结,这叫连襟结,用的是新婚之夜夫妻衣襟相连的打法。”童宛柔慢慢把目光放空,游离在虚无的空气中,“还记得那个泥娃娃吗?它的脖子上就系着这样的红绳,红绳上就有这样的结,这是我家家传的结,承业本来不会,是我教他的。承业离开童家的时候,我们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忘记了彼此的模样,就用这个结为自己标记,如果有一天我们无法再见,就用这个结祭奠彼此的情感,如果有一天这个结又再出现,它就是……”童宛柔几乎说不下去了。
“它就是我们给彼此最后的礼物。”白岭生居然把话给接完整了。
童宛柔顿时收回目光,投向白岭生的眼睛,“你……你知道……”
白岭生轻轻摇头,“在他的札记上,我看到过同样的一段话,只是那段话里所有的结字,他都用了一个墨点来表示,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那一点,就是这个结。”
“呵……”童宛柔的哭声颤抖着,她仰起脖子,想把眼泪都倒回去,可是没用,眼泪如同泉水般涌出来,两只明亮的大眼睛如同永不干涸的泉眼,深深将人吸引。白岭生伸手触及童宛柔的脸颊,轻轻抹去她的泪水,童宛柔任凭他的手指在脸上摩挲,她已经深深陷入悲痛,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再去抗拒白岭生的怜惜和疼爱。忽然,白岭生的手从童宛柔的脸颊滑落。大片的血从纱布底下流出来,把锦被上雪白的梨花染得通红。
李大夫和管家都来了,我生拉硬拽地把童宛柔弄到院子里,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突然变成倾盆大雨,把我们全身都淋透了。“啊……”童宛柔仰天大喊着,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让上天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上前抱住她,生怕她一时激动伤害自己。她的身体瑟瑟发抖,因为冷,因为怕,因为痛,因为恨,因为悔,因为太多太多的等待,因为太多太多的绝望,因为太多太多的无奈。她的身体软下来,我抱着她跪倒在雨中,大雨盖过我的声音,但我相信她能听见。“如果你不爱他了,就请为你自己去爱别人吧,如果你还爱他,也请你为他去爱别人吧。”
雨停了,白岭生得救了,童宛柔发烧了。额头很烫,脸红红的,嘴唇干燥,梦呓连连。大概这样过了两三天,在终于没有雨的夜里,童宛柔突然醒来,汗水湿透了被褥,她的烧退了。沐浴更衣后,她重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自己宛如透明的脸庞,好像沉淀的灰暗随着退去的体温一同洗尽,留下不染尘埃的灵魂。
“他怎么样了?”童宛柔突然问我。
“没有大碍,就是伤口愈合得比较慢,抽搐过一次,没有再呕血。”
童宛柔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谁看着他?”
“李大夫和管家都在。”我看看童宛柔的表情,试探地问,“姑姑要去看他吗?”
“他们是不会放我进去的,生怕我再弄伤了他。”原来童宛柔还是知道和记得的,她也看见了血,只是她自己当时或许更痛,伤得更重。童宛柔没有再说话,而是打开了紫檀木的盒子。金翅彩凤躺在里面。童宛柔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盖上盒子,推到一边,摊开手说,“把梳子给我。”
我把梳子给童宛柔,她开始梳头。
这不是蝴蝶发髻的梳法。轻轻垂下的挽发,落在额前的刘海,垂在胸前的流苏,将高贵埋葬在乌黑的发间,将婉约点缀在精致的妆面。我笑了,这才是童宛柔最真实的美丽。
“好看吗?”童宛柔又一次这样问我。我如同上次那样使劲地点点头。童宛柔转过身来看着我,“他也会觉得好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