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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谁知道这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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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璃睡得不安稳,在木板上翻来覆去,她起身到公共卫生间里洗把脸,回到房间后却隐隐约约听到些奇怪的声音。那只被扔到角落里的手机在黑暗里闪着耀眼的光,也许是不小心按了静音,所以只是那些震动空气的嗡鸣,在不知疲倦地抖动,苏璃躺回木板上,拉过被子盖着脸。手机突然安静下来了,苏璃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可是下一秒,那些酸麻的声音又响起来,苏璃猛地把被子掀开,瞪着那角落里的光,终于在一分三十秒后,咬着牙走过去接起电话。
“你又怎么了,这三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谁啊!”苏璃拧着眉,听到夏微在那边冷笑,像是怒极了的声音,但又隐约带着哭腔,“姑奶奶才不管你死活,要你不来XX小区,这辈子你就见不着沈伶了,你看着办吧!”夏微啪的一下挂了电话,小心翼翼地把沈伶翻了个身,那布满鞭痕的血肉模糊的后背,翻卷开来的伤口黏着破烂的布条,夏微倒吸一口冷气,咬着牙用镊子把碎布夹起来,沈伶皱了皱眉,额头上落满了汗。
过了大半个小时,苏璃打来电话,电话那边她的声音急促,像是在奔跑,但又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别走,苏璃问“几楼?几号?”夏微报了家门,没过几分钟就听到一阵急促敲门声,夏微把满手的血往身上擦了擦,开门后看见苏璃扶着门直喘气,夏微一愣,“你不是跑来的吧。”苏璃摆摆手,身后的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一个同样直喘气的男人跑过来气急败坏地冲着苏璃喊:“小姑娘你怎么能这样?”苏璃把夏微推过去,闪身走进屋里,夏微无奈地掏出钱。可是,那个男人惊恐地看着夏微,愣住了,夏微把钱都摆在他眼皮子底下,他都没反应,直愣愣盯着夏微身上,夏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她扬起脸笑了笑:“我是医生。”那男人犹豫着后退一步,急忙忙接了钱就走,连电梯都顾不上等,一阵风似的闪进旁边的楼梯。
夏微转身回屋里,看见苏璃直挺挺地站在房门口,她轻声叫她,苏璃茫然地回过头来,眼框通红,夏微走过去按着她的肩,指着坐在地上里靠着墙歪着头的夏臻,说“你负责他。”苏璃摇摇头说我不会,夏微捏着她的下巴,直直望进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苏璃,你会的,我教过你。”苏璃的眼神晃了晃,夏微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苏璃咬了咬下唇,“好吧。”
沈锐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昏黄色的光线打在他紧绷的下巴上,到了小区门口,沈锐下了车,却看见两个警察站在不远处,一个出租车司机惊恐地说着什么,沈锐压低礼帽,低着头走过去。“那个女人身上有血,很多很多的血,还有另外一个女人慌张张地赶过去,我不知道她们干什么,那个女人不给钱,我追上去···在601室···我忘记哪栋,可我可以带你们去。”沈锐握紧拳加快了步伐。
这个时候夏微正在给沈伶脱衣服,因为后背的碎布条已经和血肉粘在一起,所以夏微只能用剪刀把衣服剪开,冰冷的金属刚触碰到沈伶的皮肤,她就想要剧烈地挣扎,但因为失去意识,她只能是皱着眉颤抖着肩膀,而苏璃把夏臻平放躺在地上,木质的地板少却了冰凉,但也因此被血液浸泡出暗红色的纹路。夏臻看起来比沈伶好多了,可是当苏璃把夏臻的黑色外套拉开,摸上里面的黑色背心,那满手的血还是让她晃神,苏璃去拿剪刀,走近夏微的时候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软弱,想要说“对不起,我还是不行”这样的话,可是苏璃看到沈伶之后,就彻底打消了念头。
刚才站在房门口也只是看见沈伶满身是血,而现在走近了才发现她身上布满了鞭痕,有很多已经结了痂又被硬生生地撕裂开,苏璃留意到在沈伶的锁骨左下方有一片浅白色的花瓣,很熟悉。夏微抬起头看见苏璃发呆,挑起眉把剪刀塞过去,“我说,我哥要是有什么三次两短,我会分心的。”苏璃呆呆地点头,正准备往外走,听见门铃响了,夏微就让她去开门,结果看见沈锐压低了帽子站在门外,苏璃一打开门就被他抓了手臂说快离开,苏璃下意识伸出手推开他,沈锐踉跄地倒退几步,等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猛地伸出手捏着苏璃的喉咙,黑色的礼帽掉下来。苏璃被捏着喉咙也不挣扎,她只是皱起眉毛盯着沈锐,这个像极了沈伶的男人,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那些锋利的刀刃就破空而来,他恨她,他想她死。
夏微在屋里等了一会也不见动静,就走出去,谁知看见沈锐掐着苏璃的脖子,而苏璃几乎昏厥过去,她想都没想抬起脚就往沈锐踹去,沈锐抬起手挡着,一把把苏璃甩到墙边。“沈锐你疯了是不是,你还嫌躺下来的人不够多么!!!”沈锐脸色冰冷,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她活该。”夏微走过去拍着苏璃的后背,苏璃捂着喉咙咳,额头上留下一道擦痕。夏微回过头去恶狠狠地说,“你以为她死了,里面那两个人就会好起来么,我没有三头六臂,就算你恨不得她死,现在也不行,我需要她。”沈锐往电梯那边望去,“不行,你们要离开,有警察找上门了,我们的身份不能暴露。”夏微皱眉咒骂那个不知好歹的司机,一边把苏璃拖回屋里,沈锐也跟着走进去,却还是坚持要她们离开,夏微指着躺在地板上的夏臻,说“这个断了四条肋骨,右臂中弹,小腿有刀伤,里面那个满身都是鞭痕,整个后背都烂掉了,还发高烧,你说现在要他们走,你让啊,你想他们死就试试看啊。”沈锐抿着嘴不说话,他看着夏臻躺在地上,黑色的背心下全是暗红色的血,夏微走过去揪着沈锐的衣领,直直看着他的眼,“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家那人是怎么想的。”沈锐指着蹲在夏臻身边的苏璃,“因为她。”夏微摇摇头,“我不想和你说话,你知道你可以做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她走进房间,沈锐定定地站在客厅,过了一会儿他打开门走出去。
一整个漫长的黑夜过去了,沈锐没有再出现,那些警察也没有出现,夏臻缠了半身的绷带安静地睡在沙发里,而房间里夏微在缝合沈伶后背一道长达二十公分的伤口,因为沈伶失血过多,苏璃被叫到厨房拿血浆,当她打开那个表面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冰箱后,一下子被眼前密密麻麻挂满血浆袋的视觉震撼了。“这都是什么人啊。”苏璃回到房间,又忙碌一整个上午,沈伶的烧终于退去了,她裸着后背趴在床上,呼吸缓慢着节奏。夏微拿着烟走到阳台上,深呼吸一口气,那些烟雾弥漫开来,苏璃站在她身边,看着两个人身上沾满血迹,神情还是有些恍惚。
夏微吐出一口烟,抬起眼淡淡地看了苏璃一眼,她说,“我们一起长大,沈伶就是我的亲人,现在她这样,都是因为你,沈锐恨你,我也一样。”苏璃咬着下唇低下头,夏微挑起她的下巴,眯起眼,“我不管你是真是假,伤了她,我们不会让你死。”苏璃抬起手捂着眼,她张开嘴,声音沙哑地说,“我只记得她。”夏微收回手走进屋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苏璃沉默的后背,“我送你回去收拾东西吧。”苏璃点头。
地下室里有狭长的小道,昏黄的壁灯把人的影子摇摇晃晃地照在墙上,苏璃摸着墙进房间,她把背靠在门上,捂着脸,慢慢地弯下腰,声音浑浊地哭出来。透明的光从头顶的天窗里流进来,斜斜地穿过房间,把尘埃染成漂亮的淡金色,而苏璃站在黑暗里,捂着脸,喉咙上下翻动着,她的声音卡在胸腔里发出浑浊的悲鸣,她的指尖上还沾着血的味道,而现在被眼泪洗涮。
夏微眯起眼看着那个走过来的女人,她穿着温暖的白色毛线开襟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单件,袖口挽上手肘,露出过分白皙纤细的手腕,她戴着太阳眼镜,右肩上挂着双肩背包,海藻般的褐色头发用了一根黑色丝带束起来,露出饱满而光洁的额头。她走过来拉开车门,坐下来后把背包抱在胸前,下巴搭上去,一言不发。夏微踩下油门,车子缓慢开动,苏璃把脸转向窗外,看见一群大雁从天空里飞过,它们大概是要到更温暖的地方去吧,那我呢。
她们回到那边的时候,夏臻已经离开了,夏微蹲在沙发前摸着一块浅浅的血迹,苏璃看到她在叹气,只是太过于轻微,就像呼吸一样不可察觉。苏璃转过身进房间,拉上窗帘的房间显得有些昏暗,沈伶趴在床上,苏璃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沈伶的后脑勺,她看到有凝固的血粘在她的头发上,苏璃拨开沈伶的头发,看到一个虽然已经结痂但在看到一瞬间还是能让人不寒而栗的伤口。苏璃抬起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夏微走进来拉开窗帘,耀眼的光一下子灌满房间,她站在窗边回过头来,苏璃看到她的眼睛里摇晃着光,但很快的苏璃就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她抬起手揉眼睛,越来越多的眼泪砸下来,眼睛像被刺痛一样。
这个时候趴着的沈伶,轻轻地动了动,她缓慢地转过脸,轻轻地勾起嘴角,花瓣一样的眼睛弯起来,“嘿,我没事了,你别哭。”苏璃猛地点头,哽咽堵在喉咙里呜呜地响,她哑着声音叫沈伶,沈伶应了她,她又叫她的名字,像破旧的录音机,不停不停地重复着,“沈伶”“嗯”“沈伶”“嗯”“沈伶···”
“沈伶。”
“我在。”
“不要再离开了。”
····
沈伶没有说话,她只是微笑着看着苏璃,花瓣一样的眼睛弯起来,是冬末的花瓣,微微蜷起边,暗淡着颜色。苏璃捂着眼,指缝里满是潮湿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