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快回来 沈伶离开了 ...

  •   沈伶离开了。
      苏璃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冷却了温度,光透过纱帘把房间笼罩着上一层模糊的雾,火炉里只剩下一点点暗红色的炭。世界一下子变得那么安静。沈伶的呼吸,指尖的触觉还那么清晰,苏璃摸了摸嘴唇,把脸埋在枕头里,“你一定要回来。”
      苏璃想着要开始学会一个人生活了,在这样一个固定的甚至像是牢狱一样的地方,她在等待着沈伶的回来。可事实却是,苏璃撑着扶手颤巍巍地下楼,看到一个留着维多利亚式干练利落短发的女人坐在沙发里对自己笑,她说:“苏璃,你一定要让沈伶给我加工资啊。”苏璃还没回过神来,又被那个女人硬扶着坐到铺着柔软毛毯的木摇椅上,苏璃抬起头刚想问你是谁啊,那女人拉开身边一个大得夸张的gucci挎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箱子,然后一台密密麻麻插满线头的东西就摆在苏璃面前。苏璃一愣,只觉得头皮发麻,她压着那女人准备把电极贴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急忙忙问:“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那女人倒吸一口气,修剪精致的柳叶眉拧起来,“苏璃,我是夏微,你该不会是,失忆了吧。”苏璃茫然地点头,夏微一拍额头,叹着:“果然是这样,真糟糕。”
      苏璃看着夏微站在庭院里对着电话剧烈地说着什么的背影,轻轻地叹气。失忆很糟糕吧,我也是这样觉得,好像每一个陌生人都可以走上来说我认识你,然后自己就要被为所欲为,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可是,苏璃低下头看着那双几乎只剩下骨头的腿,也许自己就是个废人呢。
      “夏臻,你一定是故意的,队里都说了那机器还不行,会坏脑子,你知道她失忆了吗,你们怎么能这样,要沈伶知道了···”“她不会知道的。”电话那边的夏臻语气冰冷着说:“你不说,沈伶不会知道的,我们和你一样,我们都是为了沈伶好。”夏微一愣,回过头来看着坐在木摇椅里被壁炉温暖的火光照亮半张脸的苏璃,而对方在察觉自己的目光后抬起头露出个浅淡的笑,夏微鼻子一酸,压着声音说:“那苏璃怎么办?”夏臻叹气:“沈伶已经为她付出够多的了,她,活该。”
      夏微挂掉电话后,耳边似乎还低低萦绕着夏臻低沉的声音,他说,苏璃活该。可是,夏微看到那个活该的人,她正想要撑着摇椅的扶手站起来,可是摇椅摇摇晃晃的,她努力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夏微想起七年前和沈伶在外滩看到那个背着画板给路人画画的人,她细长的手指把光影岁月拓印在纸上,那个时候她还有一双可以行走远方的腿,那样的苏璃,就像一棵生长在阳光里的树,靠近她似乎就能听见生命拔节成长的声音。可是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沈伶抱着满身是血的苏璃站在她面前的一瞬间,就像是这棵茂盛生长的树,被硬生生折了腰。那些年,要是夏臻也知道那些年里苏璃是怎样走过来的,大概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了吧。谁活该。就连只是看客的自己都会觉得难过,这样的两人,谁又活该遭这样那样的罪。

      夏微在照顾苏璃。
      而更多的时候是苏璃一个人。
      夏微说,这是沈伶长大的地方。说完她朝苏璃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苏璃低下头若有所思。是的,夏微想要告诉苏璃的,苏璃都知道,而且,她也正准备着要这么做。那些不见的记忆怎么着都是不见的,这里是沈伶长大的地方,也许庭院里的榕树上就留着她幼稚的刻痕,这段时间,去重新认识沈伶吧。
      傍晚的时候,夏微过来给苏璃做晚餐,刚走进客厅就看到苏璃坐在木长椅里背对着门口低声的笑。“嘿,在看什么?”夏微眯着眼凑过去,苏璃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副款式老旧的无框金丝眼镜,她把头发束起来,露出光洁而饱满的额头,夏微凑过去的时候她刚好回过头来,那么近距离的,夏微突然觉得当年那个头发短短的像是日系漫画里漂亮到模糊性别的少年,其实也可以是那么漂亮的女人,当然,夏微眼睛往下瞟,除了胸部。苏璃察觉夏微的视线,脸一红,慌张地转过身,夏微笑了笑,也看着面前满是照片的木桌。
      “咦,这是谁啊?”苏璃抬起头看夏微手里的照片,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那照片上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躺在木盆子里洗澡,旁边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手里拿着精致拨浪鼓,那小孩朝老人张开手,盆子里的水花高高溅起,最重要的是,这才是货真价实的裸照门。还能是谁。夏微也忍不住笑了,还一边呶呶嘴说等沈伶回来一定要挤兑挤兑她,苏璃也附和着说等沈伶回来。
      是呀,等沈伶回来。
      可是两人心照不宣,但谁都不肯戳穿。
      距离沈伶离开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什么消息都没有。
      夏微打电话给夏臻,却一直没有接通。夏微不是军区里的人,所以发生了什么,她们一无所知。还有什么比一无所知更让人害怕么,像是走了几十里花海,突然看见浩瀚的沙漠,所有的生命都逝去,枯枝残叶被风沙卷走,撕裂成粉末。

      夏微说要带苏璃出去走走,透透气也好,苏璃低下头看自己的腿,夏微说:“你应该要多走走,你要知道你不是瘫痪。”苏璃低声说:“可是会痛。”我知道自己可以走,可是会痛,就像那个古老童话里写着的,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夏微定定看着苏璃,她的眼里有怜悯的光,“可你不希望站在沈伶身边么,如果你永远只能这样,永远不能与之并肩,在牵手的时候还要空出一只手来转动轮椅,你不觉得这样很可悲么?”如果仅仅只是痛楚,你就退缩了,那等你恢复了记忆,还能够用什么站在沈伶身边。苏璃咬着下唇,扣在扶手上的指骨苍白得吓人,她慢慢地站起来,额头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竟然微微渗出汗。夏微眯起眼,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她们走遍了老北京。胡同,四合院,····省略·····,夏微站在苏璃身边,只在她真的撑不住的时候才稍微扶她一把。其实苏璃已经好很多了,这大半个月里夏微一直在调理她的身体,原本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苏璃,已经慢慢好起来,虽然手腕还是不及盈盈一握,但至少脸色好了些,长了些肉,而至于腿,夏微觉得苏璃在逃避。
      在夏微的印象里,苏璃是个特别固执的人,当年她说要独自去西藏,去走朝圣者的路,说着要三跪九叩到布达拉宫,她那么爱着自由,甚至不惜一次又一次从沈伶身边逃走,可是现在,她却甘愿坐在轮椅上,把自己囚禁在一个小小的老房子里,她说她要等沈伶回来。如此极端到夏微甚至怀疑苏璃并没有失忆,也许她什么都知道,可这段日子里,夏微并没有发现些什么,苏璃的表现却也真像是失忆了,在她试探她的时候,她也只是茫然,可无论怎么样,现在她说要等沈伶回来,她想留在沈伶身边,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夏微回过神来,看见苏璃站在十几米外扶着墙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慢慢地挪着步子,夏微走上去扶着苏璃的手肘,说够了,苏璃侧着脸看了夏微一眼,甩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夏微一愣,刚才苏璃的眼神,是冰冷的。夏微冲着苏璃的背影说对不起,苏璃似乎是没听到,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下来,夏微刚想走上去,可是下一秒,苏璃像是薄纸被风吹过那样轻飘飘地倒下来了。夏微倒吸一口冷气。
      沈伶那家伙一定会杀了我。

      苏璃梦见一个女人。
      她牵着自己的手在茫茫人海里奔跑,世界被拉成模糊的虚影。
      可那个女人不是沈伶。
      那她是谁?

      苏璃睁开眼睛,看到夏微伏在床边的头顶,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缓慢。苏璃拉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走下床,其实腿已经不那么痛,只是夏微的态度是真的很不好,总让人觉得,觉得她在嘲笑着自己是没用的寄生虫。苏璃开始想着要沈伶还不回来,自己大概就要离开,毕竟只是等,也是要独立生存,依赖什么,像藤蔓一样,失去大树就会死去,太懦弱了。
      到了客厅,座钟突然响起来,苏璃被吓得皱起眉毛。现在大概是傍晚,房子里也不知是壁炉的缘故还是日落,被蒙上一层发黄胶卷似的昏黄色调,空气里似乎还凝固着那些粗糙的岁月划痕,八仙桌,梨花木,古老的座钟,苏璃伸出手在半空里晃晃,想要把这样静止的浓郁而怀旧的伤感撕开,太过于压抑的颜色,会让人难过。苏璃突然很想沈伶,那么迫切地想要见到她,几乎要出现幻觉,幻想着沈伶从沾满落日的门里走进来,黄昏温暖而悲伤的光把她花瓣一样的眼睛照得闪亮。苏璃走到门口,狭长的胡同里空无一人,她闭上眼,睁开,又闭上,又睁开,然后她低下头笑。
      夏微站在楼梯上,暗着眸子看着苏璃。

      四月。
      苏璃搬离了老房子,也拒绝夏微的照顾,她在一家小小的私人咖啡厅里打工,只让夏微告诉沈伶,她在等她。
      其实苏璃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原来会做蛋糕调咖啡,只是当她背着背包漫无目的地在北京寻找落脚的地方,经过这家弥漫着甜腻的卡布奇诺和提拉米苏香味的咖啡厅时,她就神差鬼使地走进去,在得知这家店要请人的时候,也是莫名其妙地就摆弄起旁边的手磨咖啡机,那样熟悉的感觉,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连苏璃都大吃一惊。
      “三号桌的拿铁。”苏璃接过托盘。咖啡厅里有特定的工作装,白衬衫和黑西裤把原本就长得模糊性别的苏璃衬托得更加帅气。夏微撑着下巴对苏璃笑,苏璃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声音平直地说:“您的拿铁。”夏微挑起眉毛,“哟,这么酷,难道你就没有看到那边上的小女生都迷晕了么,苏璃啊苏璃,你怎么能这样。”说完夏微又不怀好意地对着对面那两个眼睛总往苏璃身上飘的小女生笑,成熟干练大姐姐的笑容最没有办法抵挡了,苏璃嘴角抽搐,听着身后突然拔高声音说“她们是一对的吧。”和“她每天都来找她哎。”,以及“她们看起来好养眼哦。”之类的话,恶狠狠地对夏微翻白眼。
      下班后苏璃换上浅灰色的及膝风衣,还没走到门口就被白天那两个小女生拦住,她们红着脸问苏璃电话,苏璃一愣,无奈摊手说很抱歉,我没有手机,其中一个女孩大概脸皮薄,听到苏璃这样带着明晃晃的拒绝的话,尴尬地转身就走,却不料一下子撞到人了,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留着维多利亚式干练短发的女人,那个女人走过去揽着苏璃的手臂,笑意盈盈地说:“要不留我的电话吧。”苏璃瞪了她一眼,没有办法挣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小女生满脸通红地拿着电话号码离开。
      “喂,我说你不是真的给电话了吧。”苏璃对走在前面的夏微说,夏微回头来狡黠一笑,“为什么不,多么可爱的小女生。”苏璃翻白眼,冷冷说“你恶心。”夏微耸耸肩,“像你这样的男人是不会知道温香暖玉的。”苏璃怒,“你才是男人,你全家都是男人,你心里就住着一个猥琐下流的大叔,你这个真男人。”夏微抱着肩笑,不说话,只是盯着苏璃,眼神往下瞄,苏璃拢了拢大衣,没好气地翻白眼。夏微看着苏璃迈着大步走,眼角也不瞟一下自己,无奈地耸耸肩,可是苏璃走了几步,却停下来,过了一会才扭扭捏捏地回过头来,夏微眯起眼笑,苏璃被她看着不自在,却还是咬了咬下唇问,“你说,沈伶她,会介意么?”夏微一愣,忍不住弯下腰笑,苏璃恼了,转身就走。夏微在后面一边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说“她,她不会介意的,你别担心啊,真的,哈哈,我说真的。”苏璃懊恼地扶额头,这个女人真是讨厌。
      夏微陪苏璃回到租住的地下室里,临走前夏微递给苏璃一台手机,苏璃一愣,没有伸出手接,她咬着下唇说我没有钱,夏微拉着苏璃的手硬塞过去,苏璃推开,却突然被夏微亲了脸,苏璃捂着脸退后,夏微笑了笑,说“好了,手机是你的。”苏璃使劲擦脸,把手机往角落里一扔,夏微也不在意,抬起脚往外走,苏璃把门重重关上。
      昏暗的地下室,月光从头顶漏下来一小片,苏璃睡在冰冷的木板上,小腿的痛沿着神经咬上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咬着牙压着声音喘气。而夏微回去四环的套间,打开门后却看见夏臻坐在客厅里。她一愣,说“回来了?”夏臻点点头,却捂着嘴咳,指缝里慢慢渗出鲜红,夏微皱着眉毛走过去,拉开茶几的抽屉,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手术用具,她说“你又伤了哪里?”夏臻摇摇头,拉着夏微进房间,打开灯后,夏微瞪大眼捂着嘴盯着夏臻,夏臻嘴角上还留着血,他朝夏微轻轻地笑,夏微眨了眨眼,滚烫的眼泪掉下来。
      在沉睡着的沈伶,身下源源不断地渗出暗红色的血,那些被血浸泡着的白色床单皱巴巴的被扔在一旁,而更多的血沿着床脚滴在地上,积聚起来流到夏微脚边。夏微咬着牙走过去,一边回过头来朝夏臻喊:“你要是没死就快给我到书房里拿手术箱。”夏臻应着好,扶着墙走几步,却忽然倒了下去。夏微抬起手给自己一巴掌,血腥味拍醒神经,她擦干眼泪,拨通苏璃的手机。
      拜托了。苏璃,你一定要接电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