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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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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整天,沧海城都闷热得厉害。
海风像被什么堵住了,吹也吹不过来。空气里那点腥气越来越浓,连住在城里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有老渔民说,这是“海王爷翻身”的前兆,吓得不少人跑去城隍庙烧香。闻人越忙着筹备火油和船,傍晚时回来,脸上也多了几分少见的急色。
“东西备齐了。三条大船,二十桶火油,还有能点火的符箓。人不够,我又从码头上招了十几个胆大的水手。但话说清楚,他们只负责划船和倒油。动手的事,靠你们。”闻人越对凌初道。
凌初点头:“够用。你让船家把船底再刷一层灵胶。那海里的东西会黏船。不刷,没等点火就被它拖下去了。”
闻人越应了声,又匆匆去了。
温谨言和沈知涯在院子里做最后的准备。温谨言把避水符给每人分了双份。沈知涯把那些新做的破阵盘一个个试了又试,确认无误后分别交到每个人手里。他的眼底有些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楚澜和江野棹坐在廊下。江野棹闭着眼,手指在听潮琴上虚虚地拨着,似乎在找某个音。楚澜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银色阵盘,那上面刻着一朵极细的星纹,是他从天机阁带出来的保命之物。
凌初换上一身黑色的短打,将匕首斜插在腰后。他把手腕上的剑穗又紧了一圈。那两根旧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可他还是舍不得摘。
“都准备好了?”裴景言从院外进来。他穿着一身极贴合身形的银灰色劲装,剑已佩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柄被重新开过刃的剑,寒光内敛,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好了。”凌初看他,“今晚,你负责压阵。我下海。”
裴景言的动作顿了一下,皱眉:“你要下去?”
“那东西的核在海面以下。我不下去,打不中。”凌初说,“火油烧的是它的表面和根须。真正的核心,得从下面打。我的破灭瞳能看见它的位置。除了我,没人做得到。”
裴景言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反驳。
“你下去的时候,我在上面看着。”他说,“三息之内,你必须上来。超过三息,我就下去找你。”
凌初笑:“三息太短了。五息。”
“四息。”裴景言道,“别再讨价还价。”
凌初没再逗他,道:“好。四息。你数着。”
入夜后,三条渔船从沧海城北面的小码头出发。
船上没点灯。所有人屏息凝气。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在漆黑的海上一圈一圈地荡开。凌初站在最前面的船头,半只脚已经悬在了船外。他的破灭瞳在夜里亮得极深,像两颗从深渊里捞出来的黑色星子。
船行至距那黑礁石约半里处,凌初抬起手。
“停船。”他低声道。
三条船同时停了下来。前方的海面已经不再是水。在破灭瞳的视野里,那片海面像一锅黏稠的黑油,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黑色礁石就矗立在中央,约莫三丈高,顶部如一只半握的拳头。它表面没有苔藓,没有海蛎,光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打磨过。
“闻人越。”凌初道。
闻人越会意,朝另外两条船打了旗语。十几桶火油被抬上船头,木桶盖已经打开。刺鼻的油味混着海腥气,被海风吹得人直皱眉。
“等它呼吸。”凌初低声道,“所有人听我号令。它每呼吸七次,会有一次极慢的间隙。那时候把油全倒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海面极静。黑礁石忽然开始动了。它的表面像波浪一样鼓起来,又缓缓陷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周围的空气随着它的节奏一起一伏,像整个海都在跟着它喘。
凌初默默数着。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倒!”
十几个水手同时将火油倾入海中。黑乎乎的油液顺着海面扩散开去,像一张朝礁石包抄过去的黑幕。沈知涯和温谨言同时祭出火符。江野棹的琴音在同一瞬响起,高亢如裂帛,将那片油海震得泛起层层微波。
火符落在油面上,“轰”的一声,整片海都烧了起来。
那是一条条金色的火龙,从三条船前咆哮着朝黑礁石扑去。黑夜被烧成了白昼。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紧。火势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将那座黑礁石整个吞了进去。
黑礁石发出了一声不属于凡世的声音。
那声音像婴儿哭,又像老妪笑,最后变成了一声极长极利的惨嚎。火海中,那黑色的礁石剧烈地扭动起来。它表面的黑色外壳在烈火中寸寸龟裂,露出里面猩红如肉的东西。
“它出来了!”沈知涯大喊。
凌初已经跳下了海。
海水滚烫,像被煮沸了的汤。
凌初咬着牙,用毁灭之力在身周凝成一层薄薄的黑色气膜,将滚水和火浪隔开。他像一柄沉入油锅的刀,朝那正从海面下缓缓升起的东西游去。
破灭瞳在火海之下依然看得极清楚。那黑礁石的根部已经彻底暴露。那是一团极大的、由无数暗红色触手纠缠而成的肉球。它的中心,有一颗约莫人头大小的黑色珠子,像一颗被剥了壳的眼珠,正疯狂地转动着,寻找着攻击的来源。
那就是核心。
凌初鼓足气,加速朝它游去。海水中的黑潮能量越来越浓,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拉扯他的四肢。他的魔心开始狂跳,和那颗黑色珠子产生了极强烈的共鸣。
“凌初!它发现你了!”系统的声音在脑中炸响。
凌初猛地侧身。一条暗红色的触手从他身下擦过,像一根烧红的铁鞭,带起一道翻涌的暗流。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从四面八方朝他卷了过来。
他拔出匕首,暗蚀之刃催发到极致,在身体周围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刀弧。那些触手被黑刃斩断,断口喷出暗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染红了整片海。更多触手从珠子附近长了出来,仿佛永远砍不完。
凌初知道自己不能恋战。四息已过一半。
他不再管那些缠上来的触手,将所有的力量都灌入匕首,朝那颗黑色珠子直直刺去。
“破!”
黑刃没入珠子。
珠子没有碎。它发出了一声极沉闷的、像心跳般的声音。
凌初感受到了一股巨力从刀尖反弹回来,将他整个人推了出去。他的虎口裂开,匕首差点脱手。口中呛进了一大口海水。那水又咸又腥,像灌了一嘴的血。
“核心有壳。打不进去。”凌初心道。
“打它的眼。”系统忽然说,“那颗珠子上的黑色只是在表层。它转动时,会有一个极小的间隙。那里有光。打那里。”
凌初稳住身形。破灭瞳放大到极限。果然,那黑色珠子在转动的某个瞬间,会出现一道极细极暗的银色光丝。那光是它内部与外界连通的唯一破绽。
凌初等到了。
他再次冲出。在珠子转到那银色光丝的瞬间,一指点出。毁灭之力化为极细的一线,钻入了那道光丝之中。
珠子,裂了。
海面之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燃烧的黑礁石突然停止了扭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然后,一道黑光从海下冲上来,将整座黑礁石从内部撕成了两半。
凌初从海面冒出来时,火已经快熄了。
四面全是黑红色的灰烬,像一场极脏的雪,落在海面上厚厚一层。那黑礁石已经消失了。海面下,有大片的暗流在朝四面八方扩散,像有什么极庞大的东西沉下去了。
“拉我上去。”凌初哑着嗓子朝船上喊。
裴景言已经将一根绳索甩了下来。凌初抓住绳索,被船上的人七手八脚地拽了上去。他躺在甲板上,满脸满身都是黑红色的污液,匕首断了半截,左臂上缠着几条烧焦的触手残肢,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温谨言哆嗦着给他清理。沈知涯用灵力帮他把体内的黑潮残毒往外逼。江野棹的琴音像一条清流,从头顶缓缓浇下来,洗着他躁乱的神魂。
裴景言蹲在他旁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那条剑穗从凌初手腕上解下来,又仔仔细细地重新系了一遍。
“四息过了。”裴景言说。
凌初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可活着上来了。”
裴景言没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凌初冰冷的手掌。他的掌心滚烫,像一团从心口掏出来的火。
船开始返航。
天快亮了。东方的海面上,已经浮起了一线极淡的橙红。
凌初侧着头,看着那片被他亲手点着过的海,慢慢闭上了眼睛。
凌初在沉睡中,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粒灰,落在海面上。海水不再浑浊,可也不蓝。那是种灰白色,像哭过很多次的天空。他浮在上面,不沉,也不动。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系统,也不是潮音。
是无数人的声音。
他们在说话。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救命。那些声音汇成一条河,从海底深处涌上来。他听不清内容,只觉得那里面全是活过的人,死掉的人,还有没来得及活过的人。
凌初醒来时,已经在岸上了。温谨言趴在床头,手还搭在他的腕上。天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把他那张本就柔和的脸照得更加温软。凌初想抽出手,温谨言就惊醒了。
“你醒了!”温谨言一下坐直,手忙脚乱地去拿水。
凌初接过水喝了几口。喉咙像被海盐刮过,又干又疼。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一天两夜。”温谨言说,“沈知涯说,你体内的黑潮反噬不重,就是太累了。灵医来看过,说让你静养。”
凌初点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那些触手残肢已经被清理掉了。伤口包得极整齐。不用问,是温谨言和裴景言的手笔。
“那东西,死透了吗?”凌初问。
“死透了。”楚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碗药进来,见凌初醒了,笑了笑,“闻人越昨天又去看了。海面上什么都没了。那片水也慢慢变回了原来的颜色。他说你这一次,烧得干净。”
凌初接过药碗,皱着眉喝了。楚澜又递了块糖给他。那糖极甜,甜得他舌根都麻了。
“以后再有这种海底的活儿,换个人去。”楚澜道,“你不能每次都在阎王门口跳舞。”
凌初笑了一下:“我尽量。”
在沧海城休整了六天后,凌初决定回藏锋。
闻人越没有留他们。他只是站在码头上,和凌初喝了杯酒。这个总带着笑的男人这次没有说俏皮话。他看着大海,沉声道:“这海啊,风一吹就忘事。可这世上,忘不了的事还多着。你们先回去。等我把城里这摊子收拾好了,再去南边找你们。”
凌初和他碰了杯:“保重。”
闻人越笑:“保重。”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顺。他们沿官道南下,天气一路晴好。凌初骑在马上,精神和体力都恢复得很快。温谨言和萧野并骑,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沈知涯和楚澜在后头聊阵法与星象。江野棹弹着琴,把路边的鸟都引了过来。
凌初回头看了一眼。裴景言就骑在他侧后方,不远不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凌初能感觉到,那人在看他。从出海回来之后,裴景言就一直这样,不远不近地守着,像要把他锁在视线里才安心。
凌初放慢马速,和裴景言并排。
“回去以后,你想吃什么?”凌初问。
裴景言看了他一眼,道:“你请?”
“可以。”凌初说,“食堂三楼,我请。点最贵的。”
裴景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点穷你。”
凌初笑了。风把两人之间的对话吹得轻而散。路边的野花开得极盛,黄的紫的,像把整条官道都染亮了。
走到半路时,一只灵鹤从藏锋方向飞来,落在凌初肩头。
凌初解下鹤爪上的竹管,里面是陆青崖的信。信写得急,只有几行:“南海阁余党在藏锋外南道出没,已生数起袭击。你们归途务必小心。洛清和已派人接应。陆。”
凌初将信递给楚澜等人。萧野看完,冷哼一声:“这帮阴魂不散的东西。掀了他们的海,还想咬我们一口。”
沈知涯道:“他们不敢正面对学府动手,只能在我们落单时偷袭。我们人多,不好下手。但前面的南道有一段极僻的山路,很适合埋伏。”
凌初点头:“今晚在驿站过夜。明天改走水驿,从南道转沧江。我让洛清和的人在江上接应。”
众人没有异议。
当天夜里,他们宿在官道边的一处旧驿站。驿站老旧,但地势开阔,四周无遮无拦。沈知涯在院外布了警戒阵。温谨言折了几只侦测纸鹤放出去。萧野和裴景言轮班守夜。
凌初睡得极浅。
半夜时分,一道极细微的脚步声从窗外掠过。凌初几乎在同时睁开了眼。他无声地翻身落地,匕首已在手中。那脚步声极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谁?”他低声道。
窗纸上映出一个极瘦的人影。那人没有动。过了几息,人影忽然化作一团淡烟,散了。
凌初推门出去。院子里只有风。月光极冷。温谨言的那几只纸鹤停在墙头,其中一只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裴景言从房顶跳下来:“走了。”
“追不追?”萧野也闻声出来了,双刀在手。
凌初摇头:“是探子。他没想和我们打。看来陆教授说得没错。他们就在暗处,看着我们。”
他抬头看天。云层很低,把星星都遮了。夜黑得极浓。
“明天不走水驿了。”凌初忽然道,“我们走陆路。他们想在路上动我们,就让他们来。”
凌初改道后,一行人的戒备又紧了几分。
天亮后,他们沿着一条山间古道向南。这条路比水驿绕远,但两侧山高林密,若是真打起来,反而更适合他们反伏击。凌初和裴景言分别在前开路和殿后。萧野居中策应。温谨言和沈知涯在核心。楚澜和江野棹在两侧,时不时用星盘和音术扫视林中。
快到午时,凌初忽然勒马。
“前面有人。”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
众人立刻伏低身形。沈知涯朝温谨言使了个眼色。温谨言悄悄放出三只纸鹤。纸鹤贴着树梢飞出去,刚飞出不到十丈,就被什么东西“嗖”地射了下来。
“是箭。”裴景言道。
话音刚落,林间弓弦连响,数十支黑羽箭从两侧射来。凌初和马队猛地朝两侧散开。箭矢钉在树干和石头上,发出“咄咄”的闷响。温谨言被打得不敢抬头,缩在一块山石后,符纸攥了一手。
“别等他们射第二波!萧野!”凌初低喝。
萧野“哈”地应了一声,人已冲了出去。他的速度比从前更快,像一头贴着地面扑击的白虎。那些藏在树后的弓箭手来不及拉第二箭,便被他的刀风掀飞了好几个。
凌初和裴景言也动了。
两人一左一右,沿山道两边的林木包抄。凌初的身形如一道黑烟,在树影间几起几落,眨眼间便抹掉了两个射手的退路。裴景言的剑光更利落,一剑一个,绝不拖泥带水。
洛清和和楚澜护着温谨言、沈知涯退到山石后。江野棹的琴音化成数道音刃,将林中的喊杀声都压了下去。
不到半炷香,伏击便散了。
那些人显然没料到凌初他们会这么果断反击。丢下十几具尸体后,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山林深处。凌初没有追。
“抓到一个活口。”萧野把一个满脸是血的黑衣修士拎了过来。
那人腿已经被打骨折了,瘫在地上直哆嗦。凌初蹲下来,摘了他脸上的黑布。
“南海阁的?”他问。
那人嘴唇哆嗦,半天才道:“我们不是南海阁的。是有人花钱雇我们在这里设伏。雇主的名字,我们也不知道。只让我们把一个叫凌初的人留下。”
凌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花钱雇的。”他说,“那就更简单了。回去告诉你们的同行,就说凌初已经过了南道。谁有本事,尽管再来。”
他站起身,示意萧野放人。
萧野骂了一声,还是松了手。那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林子里,很快没了影。
“怎么不杀?”萧野有些不满。
“杀了一个,还会有更多被钱迷了眼的人来。”凌初道,“不如放个话出去。让他们知道,伏击我们要命。命都没了,钱有什么用。”
楚澜从旁边走上来,低声道:“看来,南海阁的余党已经把你的消息在暗市上卖了。有人想要你的命。”
凌初没说话。他重新上了马,目光落在前方蜿蜒南去的山道上。
“那也得他们有命拿。”他说。
经过两日奔行,凌初他们终于到了沧江边。
江水极大,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着岸。渡口边泊着一艘乌篷大船,船头挂着一面绣着金色江鱼的旗。那是洛清和说的接应船。船主是个极爽利的中年妇人,姓尤。她见着凌初几人,二话不说便让伙计拉起跳板。
“洛小哥安排的人。路上不太平,赶紧上船。过了江,就进藏锋地界了。”尤娘子笑着道。
凌初道了谢,带人上船。船行江中,江风浩荡,吹得人眼都睁不大。温谨言却极高兴。他站在船头,伸开手臂迎着风,像只初次离巢的雏鸟。
“这风里有水汽,好舒服。”他说。
江野棹坐在船舱边,把琴抱出来,顺着江风拨了几个音。那琴音被风拉得极长,像一条游进江心的鱼。萧野靠在桅杆边,叼着根从岸边摘的草,整个人懒洋洋的。
沈知涯又拿出了那卷南境的海图,铺在舱板上看。楚澜和他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用手指点一点图上的某处标记。
凌初坐在船尾。裴景言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看着江水从脚下流过去,浩浩汤汤。
“快到藏锋了。”裴景言忽然开口。
“嗯。”凌初应道。
“回去之后,该歇歇了。”裴景言说。
凌初偏过头。江风把裴景言的额发吹乱了些。他忽然发现,这人最近也瘦了一点。冷硬的眉目下,藏着极深的疲惫。
“你也是。”凌初说。
裴景言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凌初手腕上那条已经旧得不成样子的剑穗,又看了看江面上被风撩起的细浪。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道:“等回去了,我送你一条新的。”
凌初笑:“这条挺好的。”
“旧了。”裴景言道。
“旧了才好。”凌初把手腕抬起来,对着江风,“旧东西,有人气。”
裴景言没有再说。他只是把目光从凌初的手腕移到了他的脸上。那目光极深,像江心的水。凌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说什么,前面尤娘子突然高喊了一声:“江神过路,都坐稳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船身便随着一道横来的大浪猛晃了几下。温谨言没站稳,被江野棹一把拽住。萧野嘴里那根草“噗”地掉进了江里。
等船稳下来时,温谨言回头,看见凌初和裴景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一起。也不知是谁先扶了谁。
温谨言眨了眨眼。风太大,他没看清。等他再转头看时,那两只手已经分开了。
但他们都还在原地,肩并着肩,像两棵从江风里长出来的树。
过了江,官道就宽了。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藏锋学府的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远远看去,那门楼笼在一层青灰色的山霭中,显得古朴而庄严。门口有一队人正等着。凌初一眼就看见了陆青崖。老头旁边还站着陆沉舟。小家伙把脖子伸得老长,一看见马队就跳了起来。
“凌师兄他们回来了!”陆沉舟的声音清脆,穿过山门,像一声极响的铃。
凌初在马上朝他挥了挥手。
众人下马。陆青崖迎上来,第一句就是:“遇伏了?”
“嗯。小麻烦。”凌初道。
陆青崖哼了一声:“这帮混账,连官道都敢设伏。看来还是最近给他们的教训不够。等过两天,我叫上洛清和,把南道周围翻个底朝天。”
洛清和从后面走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歉然:“是我的疏忽。接应的人去晚了。你们没事就好。”
凌初拍了拍他:“不怪你。我们自己改的道。”
陆沉舟挤到凌初面前,仰着头看他:“凌师兄,你的伤好全了吗?温师兄他们呢?路上真的遇到埋伏了吗?萧师兄有没有把那些人打跑?”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温谨言在旁笑着揉他的脑袋:“你这么多问题,要凌师兄先回哪个?”
陆沉舟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凌初笑:“进去再说。”
一行人朝学府里走去。刚进山门,就有不少弟子投来目光。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凌初这大半年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早就已经藏不住了。如今在整个藏锋,没人再叫他“废柴”。他们叫他“小府主”。因为秦岳真人在离开前,当众夸了他一句:“此子若生得早,藏锋可再兴五百年。”
这话传开之后,凌初的头衔就再也摘不掉了。
凌初自己倒是毫不在意。他回来第一件事,是去后山看星黛草。温谨言种的那几株移进盆里的星黛草,就放在他宿舍窗台上。开得正好。几朵极小的花,紫得发蓝,像从夏夜里偷来的星星。
“没死呢。”温谨言高兴得不行,“我还怕我们走这几天没人浇,会渴死。结果今早一看,还冒了新芽。”
凌初弯腰拨了拨那几片嫩叶,道:“这花命硬。像你。”
温谨言被他说得脸一红,支吾着不知怎么接。萧野在旁边起哄:“温小兔脸红了!凌初你当心,他可要咬你了!”
温谨言回头就朝萧野扔了一张轻身符。萧野“哎哟”一声跳了三尺高,又落下来追着温谨言跑。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凌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闹,嘴角始终翘着。
天边,山霭慢慢散了。青色的峰峦叠在一起,像谁把一整个春天都铺在了远处。
他回来了。
而且,这地方终于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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