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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归来之后 回 ...


  •   回到藏锋的最初几日,凌初难得地清闲了下来。

      洛清和带着戒律院的人把南道附近翻了一遍。陆青崖也以学府名义向周边各城发了协查函。那些拿钱卖命的散修很快就没了声息。南海阁的余党像被按进深水里的葫芦,偶尔冒个头,又被打了下去。沈知涯说,至少短期内,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

      凌初便安心在学府里过起了他口中“种花带娃”的日子。

      说是种花,其实也没那么闲。温谨言不知道从哪里又弄来一包新的花种,非要在后山再开一片更大的花田。凌初嘴上说麻烦,每天清晨却都扛着锄头去了。陆沉舟跟在他们身后,像条小尾巴。萧野来了几次,见是挖土的活,跑得比谁都快。江野棹则干脆坐在田边的松树下弹琴,说这叫“以音催花”。也不知道星黛草到底能不能听见。

      裴景言每天都来。

      他会帮凌初把田垄里的碎石头捡出来,把水挑好。这些事他做得极自然,好像手里不是剑,就该怎么摆弄这些。温谨言偷偷跟凌初说:“裴师兄人真好。以前只觉得他冷,现在觉得他其实挺温柔的。”

      凌初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裴景言这个人,从来都是越温柔越沉默。

      这天傍晚,凌初从后山回来,在宿舍楼下看见江野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听潮琴横在膝上,他低着头,慢慢地挑着弦。琴声断断续续,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凌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的曲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凌初说。

      江野棹“嗯”了一声,手指没停:“我瞎弹的。”

      “有心事?”凌初问。

      江野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笑得有些勉强:“也没什么。就是今天路过藏经阁,听见几个新来的弟子在说闲话。说我们特招班是学府里的怪人。还说我是靠我师兄混进来的。我本来不怎么在意。可听多了,就有点烦。”

      凌初看了他一会儿,问:“那你觉得,你是靠楚澜吗?”

      江野棹没说话。

      “你师兄的本事,是他的。你的琴,是你自己弹出来的。别人说什么,都改不了这个。”凌初道,“楚澜不在的时候,你也和所有人一起上过前线。你的琴救过不少人。包括我。这不是靠谁就能做到的。”

      江野棹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你安慰起人来,倒也挺像那么回事。”

      凌初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不是安慰。实话。”

      江野棹把琴抱在怀里,抬起头看天。晚霞已经暗成了灰紫色,像一大片被风吹乱的旧锦。

      “凌初,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跟着师兄出来,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还在天机阁里当个混吃等死的小弟子。永远长不大。”他小声说,“所以,能遇到你们,真的挺好的。”

      凌初没说话,只陪他坐了一会儿。

      等天完全黑下来时,凌初才站起来,拍了拍他:“走了,去食堂。温谨言说今晚有蜜汁烤鸡。”

      江野棹眼睛一下就亮了:“你不早说!”

      他背起琴,一溜烟地跑在了前头。凌初笑着跟上。

      温谨言最近在符道上有了新突破。

      他在沈知涯的帮助下,设计出了一种新型的“灵流符”。那符纸比普通的攻击符更小,却能在释放时模拟出类似黑潮反向波动的能量场。换句话说,这种符可以在一定时间内扰乱黑潮生物的感知,让它们“看不见”持符者。

      “简单讲,就是让那些怪物变成睁眼瞎。”萧野在试符时兴奋得直拍桌子,“这玩意儿要是能量产,以后咱们出任务,能省多少事!”

      温谨言还有些不自信:“但持续时间太短了。一张符最多撑十息。而且材料不好找。现在只做了五张。”

      “五张也够了。”凌初说,“关键时刻能保命。”

      温谨言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当天晚上又埋头画了一整夜。凌初半夜起来,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他敲门进去,把一碗热粥放在桌上。

      “别熬太晚。”凌初说。

      温谨言抬头,眼睛熬得有些红,但精神亢奋:“我再画两张就睡。凌初,我想把这种符和敛息手链结合。如果成功了,就能让整支小队在黑潮里静默行进。那该多好。”

      凌初点点头:“好。但先吃饭。”

      温谨言乖乖端起粥,喝了两口。凌初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张因为专注于某件事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他忽然觉得,温谨言已经和以前很不一样了。那个一被围堵就缩在他身后的小符修,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会为了给别人保命而连夜不睡。

      “温谨言。”凌初道。

      “嗯?”温谨言抬头,嘴角还沾着粥粒。

      “以后,我要是真成了什么小府主,你就给我当个符道院主。”凌初半开玩笑地说。

      温谨言愣了一下,随即红透了脸:“我、我哪够格。符道院主好厉害的。得能画出天字号的符……”

      “那就慢慢来。”凌初说,“我等你。”

      温谨言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他重重“嗯”了一声,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某种极郑重的承诺。

      萧野最近多了个习惯。

      每天清晨,他都会在宿舍前的空地上,朝北面拜三拜。问他拜谁,他说拜祖宗。凌初才知道,萧野找回《白虎锻体诀》后,一直觉得是萧家祖先在天有灵,才让他失而复得。于是每天给祖宗敬炷香,也算心里有个念想。

      “等以后回了家,我准备把功法抄一份,放回祠堂。”萧野有天晚上对凌初说,“再给我爹娘上炷香。告诉他们,儿子没把萧家的根丢了。”

      凌初道:“你爹娘要知道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萧野笑了笑,表情里有种平日里极罕见的柔软。他仰头灌了口酒,又补了一句:“他们要是知道你,也会高兴。我从小没几个信得过的兄弟。你算一个。”

      凌初拿起酒壶,和他碰了碰。

      两人就坐在台阶上,像这世间最普通的兄弟那样,就着月光把一壶极普通的米酒喝见了底。

      沈知涯已经连续在藏经阁和阵法院之间来回跑了十几天。

      他不像凌初和温谨言那样会把情绪写在脸上。可凌初去给他送宵夜时,一眼就看出他今天和平时不一样。沈知涯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神采。

      “凌初,你来。给你看样东西。”沈知涯拽着凌初坐到桌前。

      他摊开一卷极薄的阵图。那是他这半个多月来的成果。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几百个符文的对照关系。而整张图的中央,画着一扇极小极小的门。

      “我研究‘潮生’门上的符文,发现它和祁夜君留下的密文、以及你体内的魔心纹路,其实构成了一个循环。”沈知涯指着图,“这个循环,像一道转门。从这一面看,它是一把锁。从另一面看,它是一把钥匙。如果能把门转过来,从锁的那一面,转成封的那一面,那道门就会彻底封死。再也不能从任何一侧打开。”

      凌初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把钥匙变锁,锁死这扇门。”

      “对。”沈知涯点头,“但这需要你把魔心交出来,由我用逆阵重新炼制。风险很大。你会暂时失去魔心的力量。而且,整个过程不能有任何外来的黑潮干扰。”

      凌初沉默了一会儿:“成功的把握有多大?”

      沈知涯说:“四成。”

      凌初有些意外:“这么高?”

      沈知涯一愣。他本以为凌初会说太低。

      “四成已经很高了。”凌初笑了笑,“当年我做的那些事,有半成把握就敢上。你继续准备。等阵法完善到五成以上,我就来当你的阵心。”

      沈知涯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凌初,你有时候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别说。”凌初拍拍他,“吃点东西。吃完我们再说。”

      陆沉舟最近总做梦。

      梦里他沉在一片极深极黑的水里。水底有扇门。门后有人在哭。还有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很轻,像他爹。他想游过去,可越近,水越冷。等快摸到门时,就醒了。

      他把这个梦告诉了凌初。

      凌初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带着陆沉舟去了藏锋山后最高的一处石崖。山风很大,两个人站在崖边,脚下是云雾翻涌的山谷。

      “我也做过这样的梦。”凌初道,“梦见很多人叫我。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开始我很怕。后来我发现,他们叫你,不一定是要你过去。有时候,是想让你别去。”

      陆沉舟歪着头,似懂非懂。

      “你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凌初道,“也会更早地接触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它们会用各种方式迷惑你,让你以为那是你想要的。可你记着,真正关心你的人,不会在那种地方叫你。他们会在光下面,叫你的名字。”

      陆沉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像是懂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爹以前也总在院子里喊我。说我该练功了。那个声音,是亮的。”

      凌初揉揉他的脑袋:“记住那种感觉。那就是你心里的锚。”

      陆沉舟用力点头。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将他们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夕阳正沉入山后,像把半天天都烧了起来。

      那天夜里,凌初和系统谈了很久。

      这是自系统恢复以来,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谈”。

      “楚澜说,我的魔心是钥匙。”凌初在意识中道。

      系统“嗯”了一声:“他说的没错。魔心最初被祁夜君制造出来时,就是用来开门的。只是它一直没有完成。你的灵魂把它补全了。但同时,你的意志也被刻了进去。所以它现在是钥匙,也是锁。”

      “所以,我也可以选择永远不用它开门。”凌初道。

      “对。”系统说,“但潮音会不停地逼你选择。他每夺走一样你在乎的东西,就会让你更想用这把钥匙。他很清楚。一个人要守住什么,就必须先有能力。而那扇门后的力量,是这世上最诱人的东西。”

      凌初沉默了。

      “我不会开。”他道。

      “我知道。”系统说。

      “那你知道,沈知涯想把魔心转成死锁吗?”凌初问。

      “知道。”系统停了一下,“凌初,我得提醒你。如果魔心被炼化成死锁,你将失去它的所有力量。虽然不会死,但你会回到没有毁灭之力的状态。而且,系统与你的连接也可能受到影响。因为系统是在毁灭之力的催化下才完全觉醒的。”

      凌初没有马上回答。

      “我会考虑。”他最终说。

      系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情绪,像无奈,又像别的什么。

      “无论你怎么选,系统都会支持你。”它说。

      日子在不知不觉间滑到了盛夏。

      学府里的蝉叫得厉害。训练场边的老银杏绿得发黑。温谨言种在后山的花田已经开出了第一波花。这次不仅有星黛草,还有他不知从哪弄来的几株晚香玉。一到夜里,香得整条山道都是甜的。

      凌初和楚澜沿着山道散步。楚澜说,天机阁想请他去讲一课,给那些年轻弟子讲讲黑潮相关的星象和实战。凌初答应了。

      “你最近,好像比以前静了。”楚澜道。

      “静点不好?”凌初反问。

      “不是不好。”楚澜笑,“就是不太像你。以前的你,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现在呢,像那把刀学会了在月下照看花。”

      凌初笑了一声:“你这比喻,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楚澜也不解释。他侧过头,看着凌初的侧脸。夜风从花田那边吹来,裹着香气,把两人的衣摆都掀得轻动。

      “凌初。”楚澜轻声道,“等我忙完这阵,我想和你们一起,去一个没有黑潮的地方。哪怕只是走一走。”

      凌初看他:“你以前不是说过,黑潮的星象推演离不开你吗?”

      “人不能总看星。”楚澜道,“也得看看脚下。和身边的人。”

      凌初没说话。夜风里,楚澜的侧脸清润得像一块浸在月光里的玉。凌初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习惯了这样的时刻。被这些温柔而坚定的人围着,慢慢地,也学会了不把每一天都当末日过。

      “好。”凌初应道,“等哪天,我们一起去。”

      楚澜笑了。

      那笑容比星子还轻。

      藏锋学府的老府主秦岳真人在时,曾和陆青崖提过,藏锋的现任院长有心隐退。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院里暗流涌动。陆青崖不喜争斗,但也知道,若是让心术不正的人上了位,藏锋早晚要出大乱。

      “老府主的意思是,让你先顶着‘副院’的名。等你再沉稳些,把名分正过来。”陆青崖在静室里对凌初道。

      凌初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我?副院?陆教授,您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陆青崖瞪他:“少胡说。你现在在学府里的名声,比你想象的大。很多弟子服你。老府主也发了话。这位置,你不上,也会有别人上。要是让谢家那边的人上去了,你信不信,明天学府就能变成第二个灵武会。”

      凌初皱着眉。他知道陆青崖说的是事实。

      “那就先挂着。”凌初道,“但丑话说在前面。那些迎来送往的事,别找我。我只在关键的时候说话。”

      陆青崖“哼”了一声:“你想得美。副院要干的事,可不止打架。”

      凌初叹了口气。

      温谨言他们知道这事后,反应各有不同。萧野兴奋得直拍大腿,说以后出去能横着走了。江野棹说以后闯了祸有人捞了。沈知涯冷静地分析了利弊,最后说“支持”。温谨言则担忧地看着凌初,小声问:“你会很累吧?”

      凌初笑:“不比你画符累。”

      温谨言摇头,认真地说:“不一样的。我画符,画坏了可以重来。你要担的责任,太重了。”

      凌初看着他,心里有点暖。这兔子,总是先想到他累不累。

      “没事。”凌初说,“有你们在,重一点也扛得住。”

      凌初最终还是接下了“副院”的名分。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藏锋都像被投下了一块巨石。有人不服,有人羡慕,更多的年轻弟子则觉得理所应当。凌初没有大张旗鼓地办什么仪式。他只让人在告示栏贴了张通知,说以后有修行上的问题,每旬可以在东院问一次。结果第一旬,人就排到了院子外面。

      凌初一个头两个大。他哪会讲什么高深道理。最后干脆把温谨言、沈知涯、萧野都拉来当“答疑组”。温谨言讲符,沈知涯讲阵,萧野讲锻体和打架。自己则负责最后那一关,和那些真正有问题的人聊。

      有个刚入门的小弟子问他:“凌师兄,你以前真的是废柴吗?”

      凌初说:“比废柴还废。”

      那弟子瞪大眼睛:“那你怎么变强的?”

      凌初想了想,认真道:“先活下来。再想怎么赢。”

      那弟子似懂非懂,但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

      转眼,秋意渐起。学府里的树叶开始泛了黄。凌初发现,自己来这个世界已经不知不觉过了一年。他想起刚穿来时,那个靠在后山银杏树下,被系统催着去刷好感度的下午。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系统。”他站在那棵银杏下,忽然问,“我的救世值,现在多少了?”

      系统打开面板。光屏上的数字已经变得极短。

      “当前救世值:-380。凌初,快回正了。”

      凌初笑了笑。

      “等它变成正数的那天,我请你喝酒。”他说。

      系统“咦”了一声:“系统不能喝酒。但可以看着你喝。”

      “那也不错。”凌初抬头,看着满树将黄未黄的叶子。风一吹,有几片打着旋落下来,像一场极小的秋天。

      “走吧。该回去了。”他轻声说。

      他迈步朝山下走去。身后,天边的晚霞把整座藏锋都染成了暖红。像在告诉他,一切的煎熬和拼杀,都在慢慢变成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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