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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入阵 封 ...


  •   封魔阵布在后山以北的断崖坪上。

      那是藏锋学府地势最高、灵脉最厚的一块平地。站在崖边,能看见整座学府和它脚下绵延百里的山林。阵图就刻在坪地上,由一百零八道灵纹交织而成,像一朵从地脉中生出的巨大莲花。每一道灵纹都深入岩层数尺,里面填满了以灵石粉末混着灵兽血调成的阵料。数百名来自各宗的修士沿着阵图边缘站立,各司其职。

      凌初站在阵眼的位置。那是一个极小的圆,大约只有一步之宽。阵图的所有灵纹最终都汇聚到这个点上,像万千河流奔向同一个入海口。他赤着脚,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风吹得衣摆和发丝猎猎作响。他的手腕上,还系着裴景言给他的剑穗和那条旧布条。

      温谨言站在阵外,眼巴巴地望着他。萧野站在温谨言旁边,双拳紧握。沈知涯在阵基旁做最后的检查。江野棹被安排在外围,用琴音安抚灵脉。

      裴景言站得离凌初最近。

      “去吧。”裴景言低声说。

      凌初点头,迈步走到了那个圆里。

      老府主秦岳真人浮在他上方的半空中,灰袍鼓动。他的双手慢慢张开,像在拥抱整片天地。

      “阵起。”他的声音像从天穹深处滚落。

      一百零八道灵纹同时亮起。金光从地底涌上来,像无数条苏醒的龙,朝阵眼汇聚。那光芒极为炽烈,几乎要把人的眼睛灼瞎。凌初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从脚底灌入,像整座山脉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呃——!”

      他猛地弓下了身子。窒息、剧痛、撕裂。那种感觉比他在末世时被黑潮吞没还要强烈。灵脉的力量像一条条金蛇,钻入他的五脏六腑,洗涤着他身上的每一个孔窍。他体内的毁灭之力被那股巨力激得彻底沸腾起来,像一只被铁笼困了太久的兽,拼命想要冲出去。

      “稳住心神!”秦岳真人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响,震得他灵台清明了几分。

      凌初咬紧牙,将魔心运转起来。他知道,此刻他若松一口气,阵势反噬,别说他自己,连整个后山都会被毁掉。他不能退。

      金色的光像潮水般将他吞没。

      凌初整个人被托了起来,悬在阵眼上方三尺之处。他的眼睛里,黑色的瞳孔已经被两种颜色撕扯着。左边是暗金,右边是深黑。毁灭之力和灵脉之力在他体内缠斗、绞杀、融合,像两股激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撑不住。”温谨言攥紧了手里的符纸,声音都在发颤。

      裴景言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阵中的那个人。

      凌初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金黑色的能量在他体内乱窜,像有千万匹烈马在他的经脉上狂奔。他感觉不到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不真实的、像是灵魂要被挤出躯壳的剥离感。他看见了,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条河。金色的河,从群山之间流出,滚滚向东。那是南方的灵脉。他看见了。整片南方大地在他脚下铺开,山川、河流、城池、人烟。每一处灵脉的搏动,都像一根细线,连在他的身上。

      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是这千里山河的一部分。

      “稳住。”一个声音从他意识最深处浮起来,极轻,却极稳。是系统。

      “系统?”凌初在意识海中低唤。

      “我在。”系统的声音像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灵魂上,“别怕。我在这里。你身后所有人,都在这里。”

      凌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还在呼吸没有。

      他张开双臂。

      毁灭之力在他左半身翻涌,灵脉之力在他右半身奔流。两股力量以他为界,像两条互不相容的江河,却被他的灵魂硬生生拧成了一股。那力量从他身上喷薄而出,化为一黑一金两条巨龙,绕着他的身体盘旋而上,在头顶汇成了一个极其古老而神秘的符印。

      “阵印成了!”沈知涯在远处高喊。

      老府主秦岳真人睁开了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好。”他说,“凌初已承阵。你们所有人,退后百丈!”

      众人纷纷后撤。

      凌初悬在阵眼之上,像一尊被天地之力贯穿的神祇。他身周的光越来越盛,连天穹都被映得半边金半边墨。整座后山都在震颤。那些被埋入地下的阵纹像一条条苏醒的金龙,开始朝四面八方延展而去,将整座藏锋学府,乃至方圆百里的大地,都缓缓覆盖。

      温谨言被那景象震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凌初。那么远,那么高,像另外一个人。

      可他知道,那还是凌初。

      因为凌初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就一眼。

      那眼里有金色和黑色在翻腾,像是在说:“放心。我很好。”

      温谨言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封魔大阵运转了整整七天七夜。

      这七天里,凌初一直悬在阵眼之上。他没有吃喝,也没有睡着。他的身体已经和整座大阵连成了一体。南方灵脉中的黑潮淤积被阵力一波一波地冲刷、绞杀、排解。那些看不见的暗流从地底深处被抽出来,涌入凌初体内,再被魔心和毁灭之力炼化。

      秦岳真人每天都会来看他。每次来,老人都会在阵前站上片刻。他似乎对凌初的状态很满意,又似乎隐隐有些担忧。

      “他体内的力量太杂了。”秦岳真人在第八天夜里对陆青崖说,“灵力、毁灭、黑潮、还有一股我没见过的天外之力。四股力量在他的经脉里织成了一张网。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但再撑下去,这张网迟早会烧穿。”

      陆青崖一听就急了:“那怎么办?现在撤阵,前功尽弃。”

      秦岳真人摇头:“不能撤。等阵法稳固下来,我会慢慢把他从阵眼中剥离。但现在不行。地下的东西已经感应到了。它正在撞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后山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那扇水下的“潮生”之门,终于有了动静。

      凌初在空中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魔心感知像一张大网,捕捉到了地底深处那扇门传来的每一次撞击。那东西已经不再试探。它在用力地、疯狂地砸门。每砸一下,地脉就震颤一次。每震颤一次,凌初身上的金黑双光就明灭一次。

      “它要出来了。”凌初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空灵而沙哑,像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回声。

      秦岳真人一甩袖袍,整个人已经飘到了崖边。他望着黑沉沉的山林,双手结印,一道如山岳般厚重的灵力光幕从他掌间扩散开来,将整座后山罩住。

      “小凌初,你安心守着阵。门那边,有老夫。”老人说。

      凌初“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那扇门在水下洞窟中剧烈地震动着。

      石门上的“潮生”二字已经全部亮了起来,红得像要滴血。门缝里喷出一股又一股的黑雾,将整条地下暗河都染成了墨色。那些被凌初他们之前封住的小潭,此刻像一口烧开的锅,黑水翻滚,炸出一串串气泡。

      秦岳真人带着陆青崖和几位长老赶到了水潭边。老人没有急着动手。他的目光穿透水面,直直地看着那扇即将破开的门。

      “你们都退下。”秦岳真人道。

      “师祖!”陆青崖还想说话。

      “不必多言。这扇门后之物,不是你们能抵挡的。老夫来试试它的斤两。”秦岳真人说着,单掌抬起,朝水面轻轻一按。

      整个水潭的水,被他一掌按得倒流而上,像一条巨大的水龙冲天而起。水下的洞窟暴露出来。那扇黑门就嵌在洞窟深处的岩壁上。门板已经变形,门缝中涌出的黑雾如活蛇般四处乱窜。

      秦岳真人身形一闪,已来到门前。他伸出右手,掌心贴在了石门中央。

      “封。”他低喝。

      如山的灵力从他掌中倾泻而出,将整扇门都包了进去。那些黑雾被他的灵力一逼,像被滚水浇过的蚂蚁,纷纷炸开。石门上的红光也开始变得明灭不定。

      但就在这时,门后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像无数人同时叹息的声音。

      “秦岳……你老了。”

      秦岳真人面色不变。他掌上的灵力不弱反增,将那道门压得“咯咯”作响。

      “老不老,你试试就知道。”他说。

      门后的那东西沉默了一瞬,随后,一股远超之前的巨力从门内猛地撞出。整座洞窟都在那一撞之下崩塌了半边。秦岳真人被那力量震得连退了三步,唇角渗出一丝血迹。

      但他没有退。

      他反而往前一步,双手齐出,将所有的灵力都灌入了门中。那扇黑色的石门在他掌下发出刺耳的龟裂声。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给老夫,回去!”

      一声暴喝。

      整座后山都被那一声震得尘土飞扬。

      凌初在阵眼中感受到了地下的剧烈波动。

      他感觉到老府主的力量像一轮炽日砸进了地底,将那道门暂时压了下去。但潮生没有放弃。它就像一条被堵在洞口的蛇,拼命扭动身体,寻找任何一道可以钻出来的缝隙。

      而它找到的缝隙,是凌初。

      凌初的魔心与黑潮同源。当那东西用尽全力撞击封印时,凌初体内的毁灭之力便和它产生了共鸣。那种共鸣越来越强,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地底射来,一寸一寸地缠上他的灵魂。

      “凌初!别被它拉下去!”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凌初勉强稳住心神,但身体已经像被抽空了一半。他的右臂开始不受控制地抖,黑色的纹路从指尖爬到了小臂。那纹路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更粗,像一条条蠕动的黑蛇。

      “它在借我的身体当门。”凌初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他知道,自己必须把那些扎进灵魂的黑潮丝线全部斩断。但他不能从阵眼离开。他只能用意志硬扛,用毁灭之力去磨断那些丝线。

      就在这时,他腕上的剑穗忽然亮了一下。

      那枚玉剑坠发出了极淡极暖的白光。那光像裴景言平日里擦剑时落在剑身上的银辉,像一道极细的线,将凌初摇摇欲坠的意识重新系住。

      凌初的意识清明了一瞬。

      他看见了裴景言站在阵外。剑已出鞘,人像一尊被月光铸成的神像。

      “凌初!”裴景言在阵外喊道,“你不是一个人!别被它拉进去!看着我!”

      凌初低下头。

      他看见了裴景言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明的、像洗过的剑一样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极深的、像要把他从深渊里拔出来的坚定。

      凌初忽然就有了力气。

      “对。”他喃喃,“我不是一个人。”

      他猛地一振,体内那两条金黑巨龙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光芒,将他整个人包成了一个光茧。那些从地底伸上来的黑线被这光芒全部绞碎。

      潮生之门后的东西发出一声极怒极痛的嘶嚎。

      它再次被压了下去。

      而凌初,也彻底失去了意识。他像一片被风摘下的叶子,从半空中缓缓坠落。

      凌初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片黑色的海里。

      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海。他仰面浮在水面上,看见头顶的天空像一面碎掉的镜子,有光从裂缝里漏下来。那是很淡很暖的光,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为他留了一盏灯。

      他朝着那光游去。

      水很冷,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冰。但他没有沉下去。有一只手,始终托着他的背。他看不见那只手,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凌初。”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是很多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温谨言的、萧野的、沈知涯的、江野棹的、洛清和的、楚澜的、陆青崖的、裴景言的。

      还有系统的。

      “别睡。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人都在等你。”

      凌初的眼皮颤了颤。

      他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看见的是真实的、白色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安安静静地铺了一床。

      温谨言趴在床头,睡着了。他的手还牢牢抓着凌初的衣袖,像怕他忽然又不见了。萧野靠在门边,怀里抱着刀,也在打盹。沈知涯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一卷阵图,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江野棹缩在窗下的椅子里,琴搁在膝上。裴景言靠在床尾的墙边,双手抱剑,眼睛闭着,眼下是一片乌青。

      所有人都在。

      凌初想笑,可眼睛却有些发酸。

      他动了动手指。温谨言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起头。看见凌初睁着眼睛,他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你醒了。”温谨言哭得语无伦次,“你终于醒了。”

      众人被他这一声都惊了起来。萧野一个激灵跳起来,刀都掉在了地上。沈知涯慌忙站起,撞翻了桌边的水杯。江野棹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裴景言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凌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极轻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样,说:“你回来了。”

      凌初看着他那张明明冷硬至极却藏不住疲惫的脸,微微笑了。

      “回来了。”他说。

      凌初这次足足躺了半个月。

      老府主秦岳真人来看过他两次。第一次来时,凌初还没醒。老人坐在他床边,摸了摸他的脉,对陆青崖说:“这孩子的命,真是硬得让阎王都嫌。四股力量在他体内打了一架,他不仅没废,反而借势把经脉又拓宽了三成。等他醒了,怕是修为还能涨。”

      果然如老人所说,凌初醒后一查,修为虽未直接突破,但体内的灵力储备和对毁灭之力的掌控力都上了一个台阶。魔心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时躁动,像是和灵脉之力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秦岳真人在第二次来访时,带来了一卷极厚的名册。上面写着南方各宗送来的贺礼与信函。什么南海剑派、太虚剑宗、白鹿书院、落霞谷……大大小小几十个势力,都派人送来了谢礼。

      “你现在可是南方的名人了。”秦岳真人笑道,“一人镇阵眼,独压黑潮门。外头都快把你传成神了。”

      凌初听得直皱眉:“这名声,不要也罢。”

      “你可以不要。”秦岳真人端起茶,慢悠悠道,“但这世上的事,哪能什么都由你。有时候,名也是势。眼下这个局面,你越强大,你身后的人就越安全。所以这名声,你不但得收着,还得用起来。”

      凌初知道他说得对。

      他不再纠结这些,转而问起了那扇门的情况。

      “暂时封住了。”秦岳真人道,“我在门外加了十二层‘天岳镇魔印’。一年之内,那东西出不来。但你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潮生一旦苏醒,它的灵智不输任何人。它不会只盯着这扇门。”

      凌初点头。他从未放松过。

      凌初能下地走路后,发现学府里多了许多新面孔。

      南方各宗为了补充藏锋的人手,派来了不少年轻弟子。名为“交流学习”,实则是想和藏锋学府结成更紧密的联盟。凌初不太管这些事,都交给沈知涯和洛清和去应付。他更愿意把时间花在带陆沉舟和训练上。

      但有些事,躲也躲不掉。

      有天傍晚,凌初被温谨言拉去后山看星黛草。到地方一看,那片花已经谢了大半。温谨言有些遗憾,说今年春天太短了。

      “没关系,明年还会开。”凌初安慰他。

      温谨言点头,蹲下身子把几株还没完全枯萎的星黛草小心翼翼地挖出来,说要移到花盆里,带回宿舍养。两人正忙活着,忽然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就是凌初?”

      凌初抬头。那是个穿着南海剑派服饰的年轻人,生得高大英武,腰间别着一把镶着蓝宝石的长剑。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弟子,一行人正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凌初。

      “有事?”凌初站起身。

      那人抱拳道:“在下南海剑派许胜,听闻凌兄剑法通神,连裴景言都败在你手下。今日得见,想讨教几招。”

      温谨言皱起眉头。裴景言和凌初没真正打过。这些传言,越传越离谱。

      凌初看了那许胜一眼,道:“我伤还没好。讨教的事,以后再说。”

      许胜面色一滞,似乎没料到凌初这么不给面子。他身后的几个弟子也交换着眼神,气氛有些尴尬。

      “既然凌兄有伤在身,那便改日再约。”许胜勉强笑了笑,带人走了。

      温谨言小声说:“这些人,怎么跟约架似的。”

      凌初道:“有些人是来结盟的,有些人是来踩名气的。南海剑派这次折了不少面子,想找人垫一下。正常的。”

      温谨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凌初拍了拍手上的土:“别管他们。你想吃什么?今晚食堂有腊肉炒笋。我让萧野提前去排队。”

      温谨言顿时笑了起来:“要吃!”

      日子恢复了平静,可沈知涯却一直没闲着。

      他花了大量时间去研究秦岳真人留下的十二层“天岳镇魔印”,以及那扇门上的古符文。凌初知道,沈知涯一直对阵法有一种别人很难理解的热爱。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

      “你想把那扇门上的东西研究透。”凌初在夜里去给他送宵夜时说。

      沈知涯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来。他瘦了许多,眼眶都凹了进去。但凌初能看出,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专注。

      “凌初,你有没有想过。”沈知涯放下笔,轻声道,“那扇门上的符文,和祁夜君遗迹里的,和天枢秘境的,甚至和你身体里魔心上的纹路,是同一种。它们不是没有规律。它们在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凌初在他对面坐下。

      沈知涯把一张极大的图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符文的对照。有的用朱砂描过,有的用墨线连起。像一张没有尽头的网。

      “它们在说‘门’。这道门,是黑潮从另一个世界进入我们这里的通道。祁夜君当年想打开它,但失败了。潮音这三千年来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找一把能打开这道门的钥匙。”沈知涯道。

      “钥匙。”凌初重复。

      “对。”沈知涯抬起头,直视凌初,“你的魔心,就是那把钥匙。只是祁夜君把它做出来的时候,还差最后一道工序。所以它现在既是钥匙,也是锁。潮音想要你。因为只要得到了你,他就不需要再养什么潮生。他可以直接,从你身上把门打开。”

      凌初沉默了很久。

      “所以,只要我还在,那扇门就还有被打开的可能。”他说。

      沈知涯点头:“所以我必须找到一种方法,让你的魔心变成一把不能再开门的钥匙。或者,让门永远消失。”

      凌初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

      “别把自己逼太狠。”他说,“我们还有时间。”

      沈知涯笑了笑:“我是阵修。寻找规律,是我的道。这些天我过得再累,也比不上你在阵上挂着的那些日子。放心吧,我扛得住。”

      凌初没再劝。

      只是第二天,他让温谨言多给沈知涯送了些补神的灵茶。

      很快,藏锋学府的春天就深了。

      山间的野花一片一片地开。紫藤爬满了回廊。训练场边的银杏也抽满了新叶。温谨言在宿舍后面又种了一批星黛草。这次,萧野和陆沉舟也来帮忙。三个人的影子在傍晚的坡地上被拉得斜斜的。

      凌初站在坡下,看他们忙活。

      裴景言从后面走上来,把一壶水递给他。凌初接过,仰头喝了几口。

      “沈知涯说,楚澜来信了。”裴景言道。

      凌初转头:“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说天机阁那边的事快结束了。等夏天,他就回来。”裴景言说。

      凌初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有。”裴景言道,“洛清和说,你最近总躲着南海剑派的人。”

      凌初笑:“不是躲。是懒得跟他们打。”

      “我替你打了。”裴景言说。

      凌初一愣:“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许胜在训练场拦我,说如果连我都打不过,他就不去找你。”裴景言说得极平淡,“我把他打趴下了。”

      凌初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你没伤他吧?”他问。

      “没有。用的剑背。”裴景言说完,又补了一句,“就三招。”

      凌初看着他,笑得停不下来。

      裴景言偏过头,耳朵尖似乎红了一点点。但凌初不确定,是不是晚霞照的。

      春风从山坡上吹来,带着新叶、泥土和星黛草的气息。温谨言的声音远远传来:“凌初!你要不要来一起种!我们给你留了一垄!”

      凌初看了裴景言一眼,道:“走。种地去。”

      裴景言没说话。但他把剑往腰后一别,跟着凌初走了过去。

      夕阳正好。学府的钟声悠悠地响起来,像在催着时间,又像在祝福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好一个春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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