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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东南行 去 ...


  •   去东南,比去北境更远。

      凌初他们出发时,藏锋的雪还没有化尽。官道两旁的树挂着一层薄冰,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一行人骑着从学府灵兽园借来的踏云骡,不快不慢地朝东南方向走。楚澜说,此去东南若走官道,快则八九天,慢则半个月。途中经过两州七城,几乎横穿了半个修真界。

      凌初没怎么说话。他骑在最前面,脑子里反复过着闻人越那八个字。

      “海上有塔。塔下有潮。”

      塔,建在海上。潮,藏在塔底。他忽然想起末世里黑潮刚出现时,在深海油田附近最先观测到的异动。那些黑色物质从海底涌出来,像无数只从地幔里伸出来的手,把海面染成了墨色。

      如果修真界的黑潮也从海上来,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水比陆地更容易扩散,也更难封锁。

      “凌初。”沈知涯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骑,“我昨晚查了查东南一带的灵脉图。近海的大陆架下面,有七条海底灵脉,全部归太虚剑宗管辖。这些灵脉的支流,在海上形成了十几个小型的灵岛。如果要在海上建塔,最可能选址在灵脉交汇处。那样才能稳定地抽取地脉之力。”

      凌初问:“灵脉交汇处,具体在哪?”

      沈知涯取出一张海图,指着上面一个被圈了红点的地方:“这里。沧海城东南方向约百里。有一片叫‘九星礁’的海域。水不深,暗礁极多。非熟悉水路的老水手,根本进不去。但九星礁下面,刚好有两条主灵脉交错。是建塔的绝佳之地。”

      “闻人越的信里没有说具体位置,但他说‘海上有塔’。如果塔就在九星礁,那一定是潮信者蓄谋已久。”楚澜从旁边插进话来,“那个地方,和南海阁的势力范围也有重叠。南海阁不可能不知情。所以,他们要么是同谋,要么是被渗透了。”

      凌初点了点头:“先去沧海城,找到闻人越再说。”

      沧海城,因城东一片巨大的天然海子而得名。

      说是海子,其实是一片极阔的咸水湖。每年春夏之交,湖面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边。到了冬天,水面上会起一种极细的白雾,远远看去像一片凝固的浪。沧海城就建在这片海子西岸的高地上。城墙不高,但极厚,用一种青灰色的海岩砌成,表面爬满了风霜的痕迹。

      凌初他们到的时候,正是黄昏。落日在海子尽头沉下去,把整片水都染成了熔金。城里的街市却依旧热闹。卖海货的、卖符纸的、卖珍珠珊瑚的、跑腿送信的,熙熙攘攘,和北境的冷清截然不同。

      “人真多。”温谨言感慨道。他头一回来东南,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这里的人,比北边松弛。”楚澜低声道,“黑潮在这边还没闹出太大动静。所以他们对危机的感知,远没有中州和北境那么强。闻人越选在这里落脚,很聪明。大隐隐于市。”

      凌初点头,让萧野和江野棹先去安排住处。沈知涯自告奋勇去打探消息。温谨言则被凌初派去城东的几家符纸铺子看看,顺便补充一些耗材。

      楚澜和裴景言陪凌初去找闻人越。

      闻人越给凌初的地址,是城西一座叫“听涛居”的小酒楼。凌初找了半天,才在一条极窄的巷子尽头看见那半旧的招牌。楼上楼下一共三层,客人不多。掌柜是个打着算盘的胖妇人,见凌初问起闻人越,头也不抬地说:“三楼最东头那间。自己上去。”

      凌初推开了三楼最东头的门。

      闻人越正坐在窗边,背对着他。听到门响,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笑。

      “来得挺快。”他道。

      闻人越这次穿得极素净,一身灰蓝短衫,像是从船上下来的。但他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点笑,却总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到多久了?”凌初在他对面坐下。

      “比你们早来半个月。”闻人越给他倒了杯茶,又朝楚澜和裴景言点了点头,“这位天机阁的师兄,还是第一次见。剑修大人,倒是比上次更精神了。”

      裴景言没说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凌初开门见山:“信里那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闻人越端着茶,轻轻转了一圈。然后他放下杯子,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极小的黑色碎片,形状不规则,表面还带着海腥味。

      “我在九星礁外面捞到的。”闻人越说,“那地方最近半年被人封了。所有渔船商船都绕道走。南海阁的人整天在附近海域转悠,说是‘清理海兽’。但捞上来的东西,不是海兽。是黑的。”

      凌初拿起那黑色碎片,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东西表面极冷,像被冻过的墨块。凌初的魔心感知刚一触到它,体内的毁灭之力便猛地一跳。

      “是黑潮侵蚀过的珊瑚岩。”凌初说。

      闻人越点头:“所以我说,塔下有潮。”

      楚澜皱眉:“能把黑潮藏在海底这么久,还不被人发现。这种手段,不是潮信者那一套。南海阁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闻人越往后靠了靠,笑着叹了口气:“南海阁在东南经营太久了。他们上头三代阁主,没一个是干净的。这十几年,他们打着开采海底灵晶的旗号,在九星礁附近修了好几个水下工事。表面上是开采,实际上是在用黑潮养什么东西。具体养什么,我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往塔里送人。”

      “送人?”裴景言开口了。

      “对。”闻人越的笑意淡了些,“每个月十五,会有一艘黑船从沧海城码头出发。船上装满了人。大部分是流民,也有一些小门派的落单弟子。都是没人在乎的人。船到了海上,就再也没回来过。”

      凌初的眼神冷了下来。

      “今天十几?”他问。

      闻人越看了看窗外,慢条斯理道:“十四。明天,就是十五。”

      凌初做了个决定。

      他要去跟那艘船。

      “太冒险了。”沈知涯在听说了情况后,第一反应就是反对,“黑船是潮信者和南海阁联手的地盘。你混进去,身边一个接应都没有。万一里面是陷阱,你不是送死?”

      凌初道:“正因为里面情况不明,才必须进去。那些被抓的人,不是送去当苦力,就是被拿去当祭品。如果能在半路把人救下来,顺便摸清塔的位置,比我们自己在海上瞎找强十倍。”

      温谨言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我给你做几张防水符。你身上带着,到了海里也能呼吸。”

      凌初摇头:“你不能去。你身上有破魔灵力,对黑潮来说太敏感。一进去就会被发现。”

      “那谁跟你去?”萧野问。

      凌初想了想:“我一个人。闻人越会在码头盯着。如果我在约定时间内没出来,他负责给你们传消息。”

      裴景言抱剑道:“我不同意。”

      凌初看向他。

      “我可以在船上找个地方藏身。他们发现不了我。”裴景言说,“万一你在里面出了事,至少还有我能拉你一把。”

      凌初和他对视了一会儿。

      “船上那么多人,你怎么藏?”他问。

      裴景言道:“我有自己的办法。你只管上去。我保证在需要的时候,会出现在你身边。”

      凌初知道这人的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能点头:“好。但说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能出手。否则两个人都得折进去。”

      裴景言“嗯”了一声。

      闻人越当天夜里就弄到了上船的路子。沧海城码头有个叫“水耗子”的蛇头,专门替黑船搜罗“货物”。只要给够灵石,想混进去并不难。凌初化装成一个破落的散修,由闻人越带着,在水耗子那里交了五块中品灵石。水耗子斜着眼看了看凌初,见他面生,又一副落魄样子,倒也没多问,只说明晚酉时到三号码头等着。

      第二天傍晚,凌初换上了一身破烂衣裳,脸上抹了海泥和草灰,混在人群里朝三号码头走。

      三号码头在沧海城的东北角,是个早已废弃的旧渡口。几艘破渔船搁浅在浅滩上,半截船身陷在泥里。码头边已经聚了不少人,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有老人,有少年,还有些看起来像犯了事逃出来的散修。他们都不怎么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赶紧掩住嘴。

      凌初也找了个角落蹲下来,低着头。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已经把四周的环境和人员看了一遍。水耗子的人来了,点了点人头,便挥挥手让众人上船。

      那船是一艘乌篷海船,吃水极深。甲板下有一层大舱,被分隔成几十个小间,每个间里塞进三四个人。凌初被分到了一个最靠里的舱房。同舱的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年纪大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另一个是个少年,和他差不多年纪,满脸惊惶。

      船慢慢动了。

      凌初从舱板的缝隙里朝外看。天已经黑透了,码头上的火光离得越来越远。他感觉自己像被什么吞进了一个极深极冷的肚子里。

      船行了大约一个时辰,那个瘦老头忽然低声说:“你俩,是刚来的吧。别指望有人救你。上了这船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回去。等到了海上,他们给什么就吃什么。别闹。闹的,都扔海里了。”

      那少年吓得直哆嗦。凌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上那条剑穗。裴景言应该已经跟上来了。只是不知道藏在了这船的哪个角落。

      “宿主。”系统的声音极轻地响起,“船上有三处极其隐蔽的阵眼。船底有暗层。初步判断,这艘船的最终目的地,就是九星礁。”

      凌初“嗯”了一声。

      船继续朝外海驶去。

      风浪渐大,船身开始颠簸。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像无数只手在拍一面旧鼓。

      深夜,海面上起了雾。

      那雾来得极快,像从水底翻上来的。不多时,整艘船便被浓雾吞没了。甲板上的人似乎并不慌张。船头点起了两盏血红色的灯笼,灯光穿不透雾,只把船身四周照出一圈幽红。

      舱内的人都已经昏昏沉沉。凌初却分外清醒。他能感觉到,船底的海水正在发生变化。那些原本寻常的海水,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极淡极淡的黑气。像有墨从深海里渗上来。

      “他们在走一条黑潮染过的水道。”系统道,“这条海路应该是南海阁特意开出来的。船上的阵眼不断释放出一种和黑潮同频的波动。这样船才不会在雾里迷失。”

      凌初从怀里摸出一张温谨言给他的防水符,贴身藏好。又运转魔心感知,将自己的灵压压到了和那些被抓来的人差不多的程度。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威胁。

      裴景言还没出现。但凌初不担心。裴景言那种人,越是不出现,越说明他已经藏好了。

      船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慢了下来。

      舱外传来一阵低低的、有节奏的铜铃声。那铃声又沉又长,像从海底传来的。接着,整艘船猛地一震,像是触了礁。但凌初知道,那不是礁石。那是船靠上了某座海上建筑。

      “到了。”凌初心想。

      果然,甲板上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穿着黑衣戴着斗笠的人走下来,手里提着灯笼,把舱房一扇一扇地打开。他们不说话,只用灯笼照一照里面的人,然后挥手让他们上去。

      凌初跟着人流走出船舱。

      他看见了一座塔。

      那塔就建在海上,像一根从海底长出来的黑色石笋。塔身极高,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一扇窗。只有塔尖上,有一点极亮的红光,像一只永远不闭的眼睛。

      塔下有一个平台,用巨大的黑色石块垒成。平台上站满了人,都是穿着黑衣的修士。他们一个个像哑巴似的,只做事,不说话。

      所有人被驱赶着朝塔下走去。

      凌初混在人群里,低着头,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发现,平台边缘有一道极窄的石梯,一直向下,伸进海里。

      “他们要把人带进海底。”他立刻反应过来。

      就在他准备跟上去时,手腕上的剑穗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裴景言。

      凌初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人就在他身后,混在队伍里,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

      那石梯极陡,又湿又滑。海风从下面倒灌上来,冷得人骨头缝都是凉的。凌初夹在人群中往下走。越往下,那股黑潮的气息越重。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走向海底,而是在走进一个巨大生物的口中。

      石梯的尽头是一个极宽大的地底空间。那里像一座被海水和岩石共同雕刻成的殿堂。地面被开凿得极平整,四壁上嵌着发光的蓝黑色晶体,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一座座石牢排列在两侧,里面已经关了不少人。呻吟声、抽泣声、还有极低的呓语,混在海浪的回声里,像地狱里的合唱。

      凌初被推进了左侧的一间石牢。和他同牢的是那个少年。少年瘫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凌初凑近一听,全是“我不想死”。

      “安静点。”凌初低声说,“哭解决不了问题。”

      那少年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泪:“我们是不是要被喂给海里的东西?”

      凌初没有回答。他在牢房里转了一圈。墙壁是黑石砌的,上面刻着极细的符文。凌初的手指碰了碰,立刻感到一阵麻意。那是禁制,能把人的灵力慢慢抽走。

      “别碰墙。”他对少年道,“这东西会吸灵力。你越挣扎,死得越快。”

      少年听后,更害怕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凌初闭上眼,魔心感知如潮水般铺开。整座海底牢狱的结构和人员分布很快在他脑海里成形。这里大约关了两百来人。守卫有五十多个,其中筑基期以上的将近一半。还有几道更阴冷的气息,来自牢狱深处。那里,有东西。

      他睁开眼。裴景言就在他斜对面的一间牢房里,和他隔着一道石壁。那人也闭着眼,像在养神。凌初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他在。

      他正想给裴景言递个信号,牢门忽然开了。

      几个黑衣修士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铁笼。那铁笼里,装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还在动。

      “今天轮到谁了?”为首的人哑着嗓子问。

      凌初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见了。那铁笼里,是一只已经半黑潮化的海猴。那东西的爪子扒着笼子,嘴里发出“吱吱”的尖叫声。几个黑衣修士把铁笼放进了一间空牢房,然后从牢里拖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那瘦老头。另一个,是凌初同牢的那个少年。

      “不!不要!求求你们!”少年拼命挣扎,声音凄厉。

      凌初猛地攥紧了拳头。

      一个黑衣修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凌初立刻低下头,装出害怕的样子,缩进了阴影里。

      那两个人被拖了出去,尖叫声在通道里回荡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消失了。

      凌初闭上眼,指甲陷进了掌心。

      他不能动。

      现在动手,所有人都得死。

      他必须等到那个最恰当的时机。

      凌初等了很久。

      海牢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那些蓝黑色的晶体始终亮着。他靠墙而坐,闭着眼,像其他被关押的人一样。但他的意识始终醒着,像一根绷得极紧的弦。

      他能感觉到,裴景言也在等。

      终于,机会来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海牢里突然忙乱起来。黑衣守卫们进进出出,搬着东西,脚步比平时急了许多。一个管事的站在通道中央,高声喊道:“月满之时,献祭马上开始!把东区的人全部押出去!”

      献祭。

      凌初睁开眼。他和裴景言的目光在昏暗中极短地对了一瞬。

      他们等的就是现在。

      东区的人被守卫驱赶着往外走。凌初所在的牢房属于东区。他夹在人群中,低着头,随着人流朝海牢最深处走去。那是一条极长极宽的通道,尽头是一扇黑色的大门。门已经开了,门后透出一片血红色的光。

      穿过大门,凌初看到了一座巨大的血池。

      那池子建在一座海底溶洞的正中央,方圆足有几十丈。池中的水黑红如墨,翻涌着,冒出浓烈的腥臭。池边插着十几根人骨制成的灯柱,柱顶燃着幽绿色的鬼火。整个空间都被那红红绿绿的光染得阴森可怖。

      池子的正中央,立着一座塔心。

      和外面看到的那座黑塔不同,这塔心是半透明的,像一条从地底伸出来的血管。塔心里面,有一个人形的东西,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的。

      “那就是他们养的东西。”凌初心中暗道。

      “宿主,检测到极其庞大的黑潮能量。那塔心里面,是一个尚未完成的黑潮核心。”系统的语气罕见地急促,“他们用人命喂养它。等它长成,就是下一个潮音分身。”

      凌初的瞳孔猛地一缩。

      分身。

      难怪潮信者要在这里建塔。他们不仅想制造黑潮核心,还想造一个能承载潮音意志的容器。

      “不能让它长成。”凌初低声道。

      他给裴景言递了一个极隐蔽的手势。

      动手。

      凌初从人群中暴起的一瞬间,周围的黑衣守卫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暗蚀之刃已经凝成,黑色的刀光贴着地面扫出,将离他最近的两个守卫拦腰斩翻。接着,他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那座塔心冲了过去。裴景言从另一个方向同时发动,剑光如银,将企图合围的守卫冲散。

      被押送的人吓得四散奔逃,场面一下子大乱。

      “有人劫场!”一个管事的扯着嗓子喊。

      但已经晚了。

      凌初已经到了血池边。他高高跃起,暗蚀之刃重重斩向塔心。那半透明的塔心在刀光触及的一瞬,表面泛起了无数道黑丝,像蛛网一样挡下了这一击。凌初的刀势被那黑丝缠住,整条手臂都像陷进了沼泽里。

      “裴景言!”凌初暴喝。

      裴景言没有回话。他的剑已经从侧面切了进来,剑光如一道银线,精准地割开了缠住凌初的那些黑丝。凌初借机抽刀,换了个角度,用寂灭指直点塔心。

      黑色的指芒穿过重重黑丝,钉进了塔心之中。

      塔心剧烈地颤动起来。里面那个蠕动的人形发出了极尖锐的叫声,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无数人同时尖叫。那声音刺得凌初脑子一嗡,险些从半空栽下来。裴景言及时拉了他一把。

      “它要醒了!”裴景言低声道。

      凌初咬紧牙关,将毁灭之力不要命地灌入塔心。他知道,现在退,就前功尽弃。这个未完成的核心已经吸收了太多人命,再给它时间,它就会变成真正的潮音分身。必须现在毁了它。

      “系统!借我力量!”凌初在心中狂吼。

      系统没有回应。

      但凌初感觉到了。从意识海深处,一股比毁灭之力更纯粹、更原始的力量涌了出来。那是系统在三界法则中一点点帮他积累起来的“救世值”。此刻,它全部转化成了最纯粹的生命能量,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从凌初的天灵灌入,再沿着他的手臂注入塔心。

      黑色的塔心被金光一寸一寸地照亮了。

      那蠕动着的人形停止了尖叫。

      它开始融化。

      从头部开始,像蜡像遇到了烈火,整张脸都模糊了。接着是身体、四肢。整座塔心像一座被光点燃的塔,从内而外,迸射出万道金芒。

      “退!”凌初喊了一声。

      两人同时后跃。

      塔心轰然炸开。

      血池被那爆炸搅得翻腾起来,红色的池水溅起数丈高。那十几根人骨灯柱全部折断。整座溶洞都在剧烈摇晃,头顶的岩石像雨点般往下掉。

      “走!这里要塌了!”凌初朝裴景言喊道。

      他们逆着慌乱的人流向外冲去。那些黑衣守卫已经顾不上他们了,一个个只顾着逃命。凌初和裴景言在坍塌的通道中飞奔,像两柄穿过地底的刀。

      在他们身后,整座海底牢狱正在被海水灌入。

      海水咆哮着追来,裹着无数碎石和黑潮残渣。

      凌初已经看到了前方的石梯。

      “快!”

      凌初和裴景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石梯上冲了出来。

      他们刚踏上平台,身后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黑色的高塔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裂缝中涌出黑红色的浓烟。接着,整座塔开始倾斜,像一柄被熔断了根基的巨剑,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朝海面倒下。

      “上船!”凌初看到他们来时那艘黑船还停在平台旁,船上的黑衣人早就跑了一半,剩下的也乱了套。他和裴景言趁着混乱跳上了船。凌初几刀砍断了缆绳,裴景言用剑气将企图拦船的两个人扫入了海中。

      船动了。

      凌初冲到舵位,拼了命地打转舵盘。裴景言则守在甲板上,将那些追到船边的黑衣修士一一打落。黑色的高塔在他们身后彻底倒塌,砸进海里,掀起一道滔天的巨浪。那浪头像一堵黑色的墙,朝黑船追来。

      “抓稳!”凌初狂吼。

      船身被巨浪推得几乎直立起来,然后又被狠狠抛下。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砸下来,像要把整艘船拍成碎片。凌初死死抱住舵盘,被海水灌得睁不开眼。裴景言用剑钉在甲板上,另一手抓住了凌初的腰带,硬是没让两人被卷走。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渐渐平静下来。

      凌初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边只剩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像一首极慢极长的歌。

      裴景言躺在他旁边,也没力气说话了。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那黑塔所在的海域,此刻只剩下一片泛着灰沫的漩涡,慢慢旋转着。那些黑潮残渣和碎肉,被海水搅碎、吞没,最终化成了海面上的一层浮灰。

      “成功了。”凌初哑声道。

      裴景言偏过头看他。他的脸苍白极了,嘴唇也冻得发紫。但他在笑。

      “差一点。”他说。

      凌初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样躺在甲板上,像两条被浪冲上岸的鱼。

      太阳从海平面下面升了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海上,像把整片海都点着了。所有的黑雾、阴霾,在这一刻都被那光照得无处遁形。

      “走。”凌初说,“我们回去。”

      船头调转向西,朝着日出的方向缓缓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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