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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接风 陆 ...


  •   陆青崖把接风宴摆在了学府后山的一座暖阁里。

      那暖阁建在半山腰,三面环林,一面朝南。入夜后从阁中望出去,能看见整个学府的灯火,像一条明亮的河从山脚流向远方。阁内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几案上摆满了菜,有北地口味的炙肉,也有南边风味的清蒸鱼,还有凌初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凌初在席间被萧野灌了好几杯酒,脑子有些发沉。温谨言在旁边小声劝,说凌初伤还没好全,不能喝太多。萧野才不管,又拉着江野棹划拳,把整个暖阁吵得跟集市一样。

      陆青崖坐在主位,难得没有板脸。他端着一杯酒,时不时看一眼前面那些闹成一团的年轻人,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裴景言坐在凌初旁边,安静地吃菜。他酒喝得不多,倒是时不时给凌初碗里夹一些清淡的。凌初偏头看了他一眼,裴景言只是淡淡道:“你胃不好,少吃油腻。”

      凌初“嗯”了一声,把碗里的东西一口口吃了。

      沈知涯和楚澜坐在一起。两人不知在聊什么,表情都很认真。凌初听见几个词,像是“灵脉”“北境”“裂隙”之类。他也不去打断,知道这两个人凑一块儿,总是在想更远的事。

      酒过三巡,陆青崖忽然站起身来。

      “都静一静。”老头声音不大,但暖阁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举起酒杯,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缓缓道:“这一杯,敬你们这些年轻人。敬你们在外头拼杀,也敬你们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众人纷纷举杯。凌初也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青崖又倒了一杯,没喝,放在了桌上。

      “这些年,学府里能扛事的人越来越少。我陆青崖教了一辈子书,最怕的不是黑潮。是看到你们这些好苗子,一个一个折在路上。但你们不折,还越打越硬。老夫今天很高兴。高兴得有点糊涂了。”

      他说完,自己笑了。那笑声粗粝,却格外真切。

      凌初忽然觉得,这老头像极了他末世时的老长官。都是把柔软藏在最硬的那层壳底下的人。

      “都吃好。”陆青崖摆摆手,“今晚不说什么正事。明天再找你们谈。”

      暖阁散席后,众人各自回屋。

      凌初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暖阁外的石栏边,吹着山风醒酒。学府的灯火在山下铺开,像一地碎星。

      楚澜走了上来,将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

      “别着凉。”楚澜说。

      凌初偏头看他。月光下,楚澜的脸温润而清隽,像一块被岁月盘过的玉。

      “你和沈知涯聊了什么?”凌初问。

      楚澜道:“北境裂隙的后续。这次白熊岭的封印阵压得住一时,但以黑潮的侵蚀速度,最多撑一年。一年后,如果不加筑大阵,那里还会再出问题。”

      凌初皱眉:“一年。”

      “对。而且,以潮信的性子,他们不会等一年。”楚澜道,“北境折了白鹤鸣,潮信者在那一带的网几乎被拉干净了。但黑潮不会只从北边来。西边、东边,甚至海上的岛国,都有可能出现新的裂口。天机阁的星象显示,下一次异动,很可能在东南沿海。”

      “东南。”凌初重复着,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转了起来。

      东南多水城,灵脉交错,人口稠密。若黑潮在那边发作,比北境更难控。而且那里宗门世家林立,势力复杂。

      “所以,我们可能很快又要出门了。”楚澜说,语气像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凌初笑了一下:“我这个人,是不是闲不下来。”

      楚澜也笑了。他看向远处的夜色,轻声道:“等有一天,真的闲下来了,你想做什么?”

      凌初想了一会儿。

      “我答应过裴景言,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几天不用拔刀的日子。”他说,“我还答应过温谨言,去看他老家的星黛草。萧野说他要回去种菜。沈知涯说他想开个阵法铺子。江野棹想卖琴。洛清和说,他想当个教小孩子练箭的先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想把他们都带到那一天去。”

      楚澜没说话,只是把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你会的。”他说。

      夜风从山上下来,带着松香和冷意,吹动了两人衣袍。山下的灯火在他们眼中静静流淌,像一条永不熄灭的河。

      凌初是在第二天见到叶孤照的。

      这次不是在后山,也不是在训练场。叶孤照站在凌初宿舍楼下,背着那柄薄刀,穿了一身灰蓝色的旧衣。像要出远门。

      “我来辞行。”叶孤照说。

      凌初一愣:“去哪?”

      “回叶家。”叶孤照说,语气还是那么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家里内乱。我这一代,几个叔伯争权。我爹传讯让我回去。说我要是不回去,我娘怕是要被他们逼死。”

      凌初看着他,没说话。这还是叶孤照第一次提起他的家事。

      “叶家在哪?”凌初问。

      “西边。剑州,碧梧山。”叶孤照道,“离这里很远。来回快的话,也要大半个月。”

      “你一个人回去?”凌初问。

      叶孤照点头:“叶家的事,外人插不了手。但我今天来告诉你,如果家里的事顺利,我会回来。如果回不来……”

      他顿了顿,看向凌初,眼里像有两把极薄极薄的刀。

      “如果回不来,你就帮我一个忙。把我那把刀,找个地方埋了。别给叶家那些人碰。”

      凌初心头微震。

      “叶孤照,你在跟我交代后事?”他皱眉。

      叶孤照轻轻扯了下嘴角:“不是后事。是托付。”

      凌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刀,你自己埋。我不管。”

      叶孤照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极短,像刀光一闪。

      “好。”他说,“那我就回来。你还欠我一场没打完的架。”

      凌初也笑了:“等你。”

      叶孤照没再多说。他转身朝山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凌初,别死。”他说。

      凌初“嗯”了一声。

      叶孤照便真的走了。他走得很稳,背影像一柄越行越远的刀,插进了蒙蒙的天色里。

      叶孤照走后的第三天,凌初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东南来的。封皮上只写了“藏锋凌初亲启”几个字。没有落款。凌初拆开一看,里面的纸只有半页,字迹很秀气,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写出来的。

      “凌初,听说你在北境打了胜仗。恭喜。东南近海不太平,天音教虽散,但它背后的人没散。有人在海上建了一座塔。塔里养的不是人。如果你有空,来看看。就当是我还你上次的顺水人情。”

      信的末尾,画了一条极简的鱼。

      闻人越。

      凌初几乎能看见那个眼尾有朱砂痣的男人,坐在某间酒馆的窗边,翘着腿,用他那种懒洋洋的笑容写下这封信。

      “是闻人越。”凌初把信递给沈知涯。

      沈知涯看完,道:“他说有人在海上建塔。这消息,我得查查。东南近海那些岛,确实有很多不归陆上管的。黑潮如果从海上来,我们这边的情报会弱很多。”

      凌初点头:“他和潮信者有过接触。如果他说那塔里有问题,十有八九是真的。”

      温谨言凑过来问:“那我们是要去东南吗?”

      凌初没有立刻决定。他需要先和陆青崖、楚澜商量。东南不比北境,那里势力更杂,水更深。没有万全准备,去了也是白搭。

      但就在他们还在商议的时候,学府里又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半夜,学府西南方二十里处忽然出现了一股极强的灵力潮汐。

      那潮汐毫无征兆,来得又急又猛,像地底有一口被封住的井突然炸开了。整座学府都被震得微微颤动。凌初他们从梦中惊醒,只听见外面风声大作,灵气乱得像被搅碎的丝绸。

      陆青崖第一时间发来了召集令。

      凌初带着人赶到集合点时,楚澜和洛清和已经在了。教习们正在用感知扫探四周。陆青崖神色紧绷,见到凌初便道:“西南二十里,旧矿脉附近,有东西冲出来了。不是黑潮,但有黑潮的味道。”

      “我先去看看。”凌初道。

      “带上人。”陆青崖说。

      凌初点了裴景言、温谨言和沈知涯。萧野和江野棹留在学府待命。四人骑上快马,朝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越靠近旧矿脉,空气中的灵力就越狂暴。温谨言怀里的符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动,哗啦啦直响。裴景言的剑也在剑鞘里不断嗡鸣。

      到了地方,他们看见了一幅极诡异的景象。

      旧矿脉的入口处,有一大片土地像被从里面顶开了。石头、泥土翻了一地。一股淡青色的光从地底透出来,光里面还夹杂着缕缕极细的黑丝。那些黑丝像活物一样,在光里游动着,想要钻出来。

      “这不是黑潮。”沈知涯蹲下去看了片刻,脸色一变,“这是‘灵煞’。是灵脉长期被黑潮渗透后,和地气互相侵蚀形成的混合怪物。比单纯的黑潮更难清。它已经在往外面爬了。”

      凌初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毁灭之力直灌入地底。那些黑丝一碰到毁灭之力,像被烧着一样缩了回去。但地底深处,还有更多的东西在涌动。

      “温谨言,给我几张净化符。沈知涯,把这个口子封了。”凌初低声说。

      两人应声而动。

      半个时辰后,矿脉入口被重新封住。凌初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松了口气。

      “这里离学府太近了。出现灵煞,说明学府底下的灵脉也不干净了。”他道。

      沈知涯点了点头:“黑潮打不进来,就改走地下。他们想把学府下面的灵脉也变成黑潮的温床。这比直接攻城更可怕。”

      凌初站起身,望向黑沉沉的夜色。

      “回学府。让陆教授把灵脉监测范围再扩大三十里。”他说。

      接下来的三天,凌初跟着陆青崖和几位教习,把藏锋学府四周方圆五十里内的灵脉节点全部检查了一遍。

      沈知涯几乎没睡过觉,每天只靠着两碗浓茶撑着。他带着几个阵法院的弟子,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排查。结果比预想中更不乐观。

      “至少有三个节点已经被黑潮渗进了。”沈知涯在汇报时语气很沉,“最严重的一个,就在学府东北方向十二里处。那里的灵脉已经出现了半黑化的迹象。如果不加控制,最多半个月,就会出现第二个‘灵煞’爆发点。”

      陆青崖把报告看了一遍,脸色铁青:“能修吗?”

      “能,但需要时间。”沈知涯说,“黑潮侵蚀灵脉,和污染水源差不多。你得先把源头的污染物断掉,再用纯阳灵力反复冲刷。但学府的灵脉是活水,黑潮渗进去后,会不断向外扩散。光靠几个阵法师,忙不过来。”

      楚澜道:“我让天机阁的人来帮忙。他们之中有几位擅长地脉推演和净化。另外,可以从周边几个依附藏锋的家族借一些人手。”

      陆青崖点了点头,又看向凌初:“你的毁灭之力,能帮上忙吗?”

      凌初沉吟道:“我的力量能把黑潮引出来。但灵脉里的黑潮太分散,如果硬来,反而会伤到灵脉本身。最好的方式,是我把那些渗透的黑潮都吸到同一个点,再由沈知涯用大阵一次性净化。但这样做,那个点会变成一个极不稳定的灵煞源。非常危险。”

      “危险也得干。”陆青崖一拍桌子,“你选个位置。两天后动手。学府不能被这些东西从下面掏空。”

      两天后,凌初选了东北十二里处一个废弃的采石坑作为“聚潮点”。

      那里地势低,四周有天然的岩石屏障。即使出了意外,也不至于让灵煞漫到学府方向。沈知涯带着人在采石坑周围布了一个范围极大的净化阵。那阵型像一朵从地面展开的莲花,八个方向各有一个阵脚。天机阁的几位阵法师也参加了布阵。

      凌初站在采石坑的正中央。他的手里,握着一块黑色的灵引。那是他用自己的毁灭之力凝结成的一颗珠子,能在短时间内吸引附近灵脉中的黑潮能量。类似于在鱼群中投下一团血腥。

      “开始。”凌初道。

      他将那颗黑色珠子按入脚下的地面。毁灭之力沿着他的手掌灌入地脉,像一张突然撒开的大网,朝四面八方铺开。那些潜藏在灵脉中的黑潮能量被这股同源的力量刺激得疯狂蠕动起来。

      地面开始震动。

      采石坑四周的泥土像波浪一样起伏。那些被渗透的灵脉像一条条被人掐住了七寸的黑蛇,拼命朝凌初所在的中心钻来。沈知涯和温谨言同时启动了净化阵,金色的光芒从八个方向射来,将那些汇聚过来的黑潮能量层层绞杀。

      凌初感到自己的脚底像站在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上。毁灭之力与黑潮在他体内外交织,像两股激流在他的经脉中冲撞。他咬着牙,把所有的黑潮能量都往自己身上引,再通过魔心进行净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采石坑里的黑气越来越浓,但在金光和凌初的压制下,始终没有扩散出去。

      终于,在一个临界点之后,那些黑潮能量像是被淘空了。地底不再涌出新的黑气。灵脉中的躁动也慢慢平息了下来。

      “停了。”沈知涯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

      凌初也从坑中走了上来。他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泥浆和汗水,但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这一轮,挡住了。”他说。

      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藏锋下了一场大雪。

      南方少有这样的大雪。早上起来,整座学府像被埋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梦里。屋檐、石阶、树梢,全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雪。有几只不怕冷的灵鹤在雪地里跳来跳去,踩出一串串竹叶似的脚印。

      温谨言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一大早就拉着凌初去堆雪人。凌初本来想拒绝,但看他那么高兴,到底还是跟了去。萧野和江野棹也跑来凑热闹。萧野堆的雪人歪歪扭扭,像个大冬瓜。江野棹便在旁边用琴音给雪人“精修”,弹一下,雪人的形状就规整一分。到后来,那雪人居然被他雕成了一个手持短琴的少年像。

      温谨言看得眼睛发光:“江师兄,你好厉害!能不能也给我雕一个?”

      江野棹得意地一甩头发:“雕你可以,但要给我三块糖糕。”

      温谨言连忙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包桂花糖。江野棹拿了两块,塞进嘴里,便开始动手给温谨言“雕雪人”。

      萧野在旁边气鼓鼓地把他那冬瓜雪人推了重堆。

      沈知涯和楚澜站在远处的廊下,喝着热茶,看他们闹。楚澜忽然说:“这些日子,他们也都绷得太紧了。能这样笑笑,很难得。”

      沈知涯“嗯”了一声:“凌初自从知道温谨言被黑潮盯上,就很少真正松快过。我们这些人,说到底,都是围着他在转。”

      楚澜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个队伍能走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凌初一个人的强大。而是他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重要,自己也被需要。

      雪还在下。

      凌初站在雪地里,头发和肩上落满了白。他仰起头,让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忽然他转过头,朝不远处的裴景言招手:“过来。给你也堆一个。”

      裴景言抱剑站在一棵雪松下,闻言挑了挑眉:“我不需要。”

      凌初就笑:“那你就看着。”

      他便真的蹲下来,开始认认真真地堆雪人。温谨言跑来帮忙,把一颗黑色的石子递给他当眼睛。萧野在边上出馊主意,说要把雪人堆成裴景言的样子。凌初没理他,只管自己堆。最后堆出来的雪人虽然不那么精致,却有一种笨拙的可爱。

      凌初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雪,朝裴景言道:“怎么样?像不像你。”

      裴景言看了看那个雪人,又看了看凌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像。”

      “哪里不像?”

      裴景言走上前,解下自己的剑穗,挂在了雪人的手臂上。

      “现在像了。”他说。

      凌初看着那条在风里微微晃动的剑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碎开了,又瞬间被补好。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继续和温谨言去堆下一个。

      裴景言站在雪人旁边,看了他很久。

      雪还在轻轻地下,落在每个人身上,像一场迟来的、温柔的奖赏。

      雪后初晴,江野棹忽然不见了。

      问了一圈,都说没看见。温谨言有些着急,凌初便说去找找。他最后在学府西面那座结冰的小湖边找到了人。

      江野棹一个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听潮琴搁在膝上。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拨着弦,却没有弹出声音。风吹过冰面,卷起一层细雪,像从他脚边升起的薄烟。

      凌初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琴坏了?”他问。

      江野棹摇头。

      “想师兄了?”凌初又问。

      江野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这个人,在哪儿都待不踏实。师兄不在,我老觉得少了点什么。”他说,声音里带着点鼻音,“我知道他回天机阁是做大事。可我就是想他。”

      凌初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

      “你师兄不是说了吗,等天机阁那边稳了,他就回来。他可比你还唠叨。”凌初说。

      江野棹“噗”地笑了,又赶紧板起脸:“我师兄才不唠叨。他那叫细致。什么事都能想得特别周到。”

      “所以他会回来的。”凌初说,“他放不下你,也放不下这堆事。”

      江野棹把琴抱紧了些,像抱着一根救命的浮木。他侧过头看凌初,眼睛亮亮的,带着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特别幼稚。”

      “还行。”凌初说,“比萧野强。”

      江野棹笑出了声。

      “凌初。”他忽然说,声音小下去,“如果有一天,我弹的琴能变成真刀真枪,替你把这些黑潮都砍了。我就天天给师兄弹小曲儿听。”

      凌初笑:“那你得多练。黑潮可不好听。”

      江野棹把琴背到身后,跳下石头,朝凌初做了个鬼脸:“那你给我当陪练。走,去训练场!”

      凌初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阳光从云层后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野棹在前面蹦蹦跳跳,像只终于找到伴的猫。

      凌初忽然有点想楚澜了。

      不知道他在天机阁那边,是不是也像江野棹惦记他一样惦记着这里。

      傍晚,凌初收到了一只从西南方向飞来的灵鹤。

      那鹤爪上绑着一截极细的竹管。凌初取下竹管,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展开一看,只有八个字:

      “海上有塔。塔下有潮。”

      没有落款。但凌初认得这字。是闻人越。

      他叫来了沈知涯和楚澜。

      楚澜看完,沉吟道:“和上次那封信一样。闻人越在东南那边肯定发现了什么。但他这个人,不会一次把话说透。他想引你过去。”

      沈知涯说:“东南近海,最大的势力是太虚剑宗和南海阁。天音教虽然在玄音城被我们打散了,但它的余党很多都从海路跑了。如果他们在海上建了什么塔,背后必然有南海阁的影子。闻人越能查到这些,说明他已经打入了他们中间。”

      凌初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教授,我想去东南看看。”他抬头对陆青崖说。

      陆青崖皱着眉:“才回来几天,又要跑?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等不及了。”凌初道,“如果海上的塔真和黑潮有关,早一天去,就能早一天毁掉。晚了,会有更多人死。”

      陆青崖知道拦不住他,只能道:“这回多带点人。把裴景言、萧野、温谨言、沈知涯都带上。江野棹也去吧。他最近心情不好,出去走走也好。”

      凌初点头。

      “我也去。”楚澜忽然道。

      凌初看他。

      楚澜道:“东南和天机阁有太多牵连。那些从北边逃过去的潮信者,有不少人曾经是天机阁的门徒。我在这里,也一直担心那边会出事。这次正好。我和你一起。”

      凌初没有拒绝。

      “好。”他说。

      “那我这就去准备。”沈知涯起身,朝外走去,“东南多水。我们得准备些避水符和轻身符。温谨言,你跟我一起去。你画的水符是整个特招班最好的。”

      温谨言连忙跟上。

      萧野和江野棹对了个拳头,脸上都写着“终于又有仗打了”。

      凌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此刻这样,对远方充满了警惕之外的情绪。

      他知道,那里会有危险。

      但只要这些人还在身边,他就无所畏惧。

      窗外,夕阳正好。半天的云被烧成了金红色,像一面在天上铺开的战旗。

      新的征途,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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