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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残影 那声音像是 ...

  •   那声音像是从石碑内部渗出来的,又像是从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里长出来的。

      温谨言腿一软,几乎要跌坐下去。沈知涯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裴景言没有动,他的手稳稳按在剑柄上,但凌初能看到,他的肩背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凌初。”那声音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近了些,带着一股冰冷的、直往人骨缝里钻的寒意,“你以为,在试炼林里灭了一缕残念,就能摆脱我吗?”

      凌初死死盯着那石碑。

      在破灭瞳的视野中,石碑不再是一块死物。它像一颗心脏,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有大量的黑色能量沿着那些地脉血管涌向四面八方。而石碑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不,那甚至称不上人影。

      那是一团由黑雾勉强凝聚成的人形轮廓,只有上半身,腰部以下全都和石碑连在一起,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它没有脸,五官所在的位置不断蠕动、变化,像是有无数张不同的面孔在争夺着同一张皮。

      凌初知道,这确实不是祁夜君本体。真正的祁夜君已经在试炼林里化为灰烬。但他被打散时,有一小部分力量并未消散,而是沿着地脉逃走了,最终汇聚到这座临川城下的阵法核心中,以残影的形式存活了下来。

      “你没死透。”凌初说。

      “死?”那残影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像金属片摩擦,“我祁夜君,何曾死过?我不过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而你,我的子孙后裔,亲手为我打开了这扇门。”

      凌初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释放的毁灭之力,确实在试炼林里被地脉吸收了一部分,正是那些力量让祁夜君的残念得以逃脱一部分,并渗透到了这个地下阵法之中。

      “你不该来。”那残影继续道,声音忽远忽近,“这具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你的力量源自于我。你天生就该站在我这一边。等我打开魔域之门,黑潮重临,天上地下,便再无人能桎梏我们。”

      “说完了?”凌初问。

      那残影顿了一下。

      “说完,就滚回去。”凌初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黑气翻腾,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凶兽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气息,“你这种东西,我杀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说的是黑潮里的东西。

      黑雾中,那些曾无数次试图侵蚀他、吞没他,最后都被他反过来绞杀干净的东西。

      凌初在这股气势中,不再隐藏。属于末世最后一个指挥官的那种决绝和冷酷,铺天盖地地压了过去。

      那残影似乎被他身上的气势逼得一滞。

      “狂妄。”残影的声音冷了下来,黑雾猛然暴涨,如同一只巨手拍向凌初。

      “凌初!”温谨言惊叫。

      裴景言的剑已经出鞘了。

      银白色的剑光从侧面切入,与那只黑雾巨手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裴景言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双脚在石地上犁出两道深痕。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借势回剑,又斩出了第二剑、第三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

      “裴景言!”凌初喊道。

      “做你该做的事!”裴景言头也不回,声音在剑鸣中切得又冷又硬,“我拖住它。”

      凌初咬紧了牙,不再犹豫。

      他看向沈知涯:“我需要你把石碑上的灵力联结切断,哪怕只有一瞬间。做得到吗?”

      沈知涯已经将破碎的罗盘收了起来,眼中一片清亮:“只需要一瞬间?”

      “对。”凌初说,“一瞬间,我就能把里面属于祁夜君的东西,全部打散。”

      沈知涯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我有办法。这银针是我炼制的阵引,能把整个阵法的灵力流停滞一瞬。但代价是……这根针会毁掉,而且我可能会被反噬。”

      凌初看了他一眼。

      “信我。”沈知涯说。

      凌初点头:“温谨言,护住他。”

      温谨言用力点头,把所有能用的防御符都掏了出来,一层层地叠在沈知涯身前。

      沈知涯蹲下,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那根银针慢慢从他掌心中浮起,旋转着,像一条银色的游鱼。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的汗珠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去!”他猛然睁眼,银针化作一道流光射向石碑。

      银针没入石碑表面的瞬间,整间石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那石碑的搏动,停了。

      祁夜君残影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黑雾凝成的身体剧烈扭曲起来。

      “就是现在!”

      凌初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了出去。寂灭指的力量被他催发到了极致,右拳裹着浓烈的黑光,重重地轰在了石碑正中。

      一声巨响。

      石碑从中央裂开,黑色汁液般的能量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溅了凌初满身满脸。他闻到一股极其强烈的腐臭味,像是无数具尸体在同时腐烂。那些黑色能量在接触到空气后迅速蒸发,化为漫天的灰烬。

      祁夜君的残影也在崩溃。它挣扎着,嘶吼着,伸出无数只黑雾凝成的手想要抓住凌初,将他一起拖入碑中。但那些手在靠近凌初时,都被他身上涌动的毁灭之力绞成了虚无。

      “不——!”

      残影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化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消散在石室的冷风里。

      石碑倒下,摔成了几块。

      地宫里归于死寂。

      凌初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他的右手整个都在抖,指尖裂开数道口子,血混着黑色液体一起往下滴。

      裴景言用剑撑着身子,靠在不远处的石壁上。他的嘴角有血,但目光仍然锋利,一瞬不瞬地望着凌初。

      温谨言跑过来,从后面扶住凌初,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没事吧?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凌初哑声道,“是皮外伤。”

      沈知涯坐在地上,脸色像纸一样白,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虚弱而满足的笑意:“成了。阵心毁了。”

      凌初转头看他,正想说什么,整个地宫忽然猛地震动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头顶的巨石开始崩落,脚下的地面像是要被掀翻。石室四壁出现了巨大的裂缝,那些长明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要塌了!”萧野的声音忽然从通道口传来,粗粝却让人无比心安,“快出来!这边!快!”

      凌初猛地抬头。

      通道口,萧野浑身湿透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楚澜。两人一看到里面的景象,二话不说就冲了上来,帮忙架起受伤的人。

      “你们怎么进来的?”凌初问。

      “从另一个入口。”楚澜快速道,“沈知涯之前做过标记。别问了,先出去!”

      七个人,互相搀扶着,在崩塌的地宫中夺路而逃。

      身后,那七口青铜棺椁在剧烈的震荡中一具接一具地裂开。棺椁中,有黑气溢出,像是还有什么东西想要爬出来。但还没等那些黑气凝聚成形,崩塌的巨石就将它们彻底掩埋。

      他们冲出地宫时,雨已经停了。

      天边,一颗暗红色的星星,正缓缓黯淡下去。

      像是被什么人,掐灭了一盏灯。

      城外,猎户小屋。

      凌初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天边那颗逐渐隐没的荧惑星。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泛着一层很淡的蟹壳青。空气中的血腥气和泥土味正在慢慢散去,被雨后特有的清新取而代之。

      系统在他脑中说:“宿主,荧惑凶星的光芒已衰减至正常阈值以下。临川城下的大阵失去阵心后,整体灵脉活动正在逐步趋于稳定。初步判定,此次危机已暂时解除。”

      凌初没有回应。

      他太累了。

      身体的疲惫加上毁灭之力透支,让他现在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像是在搬山。这种近乎脱力的感觉,自从末世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凌初。”身后响起脚步声,是沈知涯。

      凌初回头,看见沈知涯端着两碗热腾腾的姜汤过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气色比在地宫里时稍好一些,只是嘴唇依旧有些发白。

      “温谨言熬的。”沈知涯把其中一碗递给凌初,“说给你驱寒。趁热喝。”

      凌初接过,几口喝了下去。姜汤很浓,辣得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洋洋的,倒真的让他恢复了几分力气。

      “多谢。”凌初把空碗放回沈知涯的托盘上。

      沈知涯没走,也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地坐着,看远处的天际一点一点亮起来。

      “你在想什么?”沈知涯问。

      凌初沉默了一会儿:“想下一手棋。”

      沈知涯侧过头看他,眼神温和:“你有时候,真的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

      凌初没有接话。

      他知道自己不是。

      “正阳宗这次栽了个大跟头。”沈知涯低声说,“阵心被毁,他们布置了几十年的大阵算是废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临川城里的那些暗桩和产业,他们会疯狂反扑。”

      凌初点头:“阵心虽然毁了,但那些埋在城里的节点和城北老槐岭的玄阴晶矿脉还在。如果不把源头堵住,过不了多久,这里还是会出问题。”

      “所以你打算留下来,把事情彻底解决?”沈知涯问。

      凌初看了他一眼:“你有别的建议?”

      沈知涯笑了笑:“没有。我的建议是——休息。你已经在门槛上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凌初微微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不太明显的笑。

      “等天亮,让萧野去城东看看正阳宗的反应。温谨言和江野棹留下照顾陆教授。你和我,再去一趟鬼市。”

      沈知涯挑了挑眉:“你还想去找闻人越?”

      凌初点头。

      “我总觉得,这个人知道的事情,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鬼市那口旧井外,闻人越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靠在巷口斑驳的墙上,笼着一件墨色的外袍,嘴里叼着一根细草,百无聊赖似的。看到凌初和沈知涯走过来,他眼睛一弯,把草吐了,站直身体。

      “我就知道你们会再来。”他笑着说。

      凌初停下脚步,看他:“你知道什么了?”

      闻人越耸了耸肩:“昨晚上动静那么大,半个临川城的人都能感觉到地底在动。今天早上,正阳宗的人像疯了一样到处找你们。我还以为你们早跑了,没想到你们居然还想进城。”

      “你倒是清闲。”凌初说。

      “混饭吃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看风头。”闻人越侧了侧身子,朝巷子里比了个请的手势,“进去说。外面可有不少眼睛。”

      三人进了鬼市。

      白天的鬼市,比夜里冷清得多。那些摊铺大部分都收了起来,只有少数几间固定的铺子开着。空气里的味道也散了大半,只剩下角落里飘来的几缕残香。

      闻人越带他们进了自己的一间小铺子,前店卖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后头有间密室,布置得倒是舒适。他给两人倒了热茶,自己靠在桌边,也不拐弯抹角:“你们把阵心毁了。接下来,是不是想动老槐岭的矿脉?”

      凌初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知道矿脉的事。”

      “我说过,我是做死人生意的。”闻人越说,“老槐岭下面那些东西,从地底翻出来的时候,最早就是我收的。后来玄阴晶在鬼市里流通起来,价格越炒越高,也就越来越多人去找。但大部分人都死了。”

      “然后呢?”沈知涯问。

      “然后,我发现那些玄阴晶,全都被同一批人高价收走了。那批人的背后,是正阳宗。”闻人越弹了弹手指,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正阳宗把临川城的地脉改造成一个巨型灵阵,这件事,我在两年前就已经知道了。但我不敢说,也没人敢听。”

      “为什么现在又肯说了?”凌初问。

      闻人越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尾那粒朱砂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妖异:“因为你们把阵心毁了。正阳宗的后手,被我那个半个救命恩人陆老头削掉了一大半。我要是再缩着,下辈子就只能和老鼠一起过了。”

      沈知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挑时机。”

      闻人越笑了笑:“识时务嘛。”

      凌初放下茶杯:“我们要去老槐岭,把那里的玄阴晶矿脉封死。你在鬼市有门路,帮我找几样东西。”

      闻人越挑了挑眉:“你说。”

      凌初列出清单。那是系统根据这个世界的灵材属性,临时推算出的一套简易封印材料。其中几味比较冷门,但鬼市里应该能弄到。

      闻人越听完,吹了声口哨:“你这单子,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凌初说。

      闻人越眯了眯眼:“你哪来那么多灵石?”

      凌初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样是从试炼林带出来的青荧石,另一样,是他在地宫崩塌前顺手从石碑碎片中捡来的一块玄阴晶。那块玄阴晶比鬼市拍卖行里那块还要大上一圈,通体漆黑,内部雾气浓郁得像是装着一小片夜空。

      闻人越看到那块玄阴晶,瞳孔骤然一缩。

      “你……”

      “这东西留在外面,迟早被人拿去做文章。”凌初说,“你用它去帮我换材料。剩下的,归你。”

      闻人越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凌初啊凌初。”他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叹服,“你这种人,最可怕了。”

      材料的事情,闻人越应了下来。

      三人分手后,凌初和沈知涯回了一趟停云阁。小院已经退了租,他们早把据点搬到了城西一家更隐蔽的染坊后院里。这地方是江野棹用天机阁暗桩的关系找的,院子不大,但外面有阵法掩护。

      他们回到院子里时,正碰上萧野从外面回来。他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正阳宗疯了。今天一早,城东那几处铺子就挂起了休市的牌子。他们的人满城搜人,结果被城防军给截住了。好像说城防军里有学府的人,两边差点打起来。”

      凌初道:“城防军里有学府的人?”

      “有。”楚澜从屋内踱步出来,“藏锋学府在各大主城都设有驻守点,与城防军有长期协作关系。昨晚地宫出事,动静太大,驻守点的长老已经启动了联防预案。正阳宗想在明面上动手,没那么容易。”

      凌初放下心来。

      正阳宗再猖狂,也不敢在明面上跟藏锋学府撕破脸。暗地里的手段,倒是更要注意。

      “陆教授醒了。”楚澜又说,目光转向屋内,“他说要见你。”

      凌初推门进去。

      陆青崖靠坐在床头,比之前精神了不少,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温谨言坐在一旁,正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见凌初进来,温谨言连忙让开位置。

      凌初走到床边,低声叫了句:“陆教授。”

      陆青崖看着他,缓缓点了下头:“地宫的事,我听他们说了。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凌初没说话。

      “但后面的事情,不能拖。”陆青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正阳宗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反扑。他们眼下不动,只是在等。等你们松懈,或者等学府的支援到之前,找机会把你们一网打尽。”

      “我明白。”凌初说,“所以我想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把老槐岭的矿脉封死。那是他们所有后续手段的根基。矿脉一断,正阳宗在临川城的局就彻底废了。”

      陆青崖点头:“你考虑得对。但这件事,不能只靠你们几个学生。把消息传回学府,让他们派人来。”

      凌初道:“沈知涯已经通过灵讯联络了学府方面。但最近的支援赶过来,最快也要三天。我们等不了。”

      陆青崖盯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和你那个系统商量过了?”他突然问。

      凌初心里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陆教授知道系统?”

      陆青崖“哼”了一声:“你以为藏锋学府里那些老怪物都是瞎子?你身上那点秘密,别人不说,不代表没看出来。只是你一路走到现在,用行动堵住了很多人的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警告你,你体内的东西越来越活跃了。再这么压着,总有一天会压不住。你得学会和它共处,而不是一味对抗。”

      凌初默然。

      陆青崖说得没错。

      他体内的毁灭之力,在一次次战斗中被不断唤醒。封印解除度已经从15%涨到了接近30%。力量在增长,但失控的风险也在同步提升。

      “我会注意。”他说。

      陆青崖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教。

      “去吧。”老头闭上眼睛,似是真的累了,“把事情做完。我在这里等学府的人来。”

      当天傍晚,凌初带着沈知涯、温谨言和萧野再次前往老槐岭。裴景言和楚澜留在城中,防止正阳宗狗急跳墙。

      天色暗沉,山岭在暮色中像一块巨大的黑炭,横亘在平原之上。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们不再走正面山路,而是由温谨言的侦测纸鹤开道,沿着北坡一条隐藏在岩壁后的采药小径摸上去。

      沈知涯的伤势未愈,但他坚持要来。他说封印矿脉需要的阵法,只有他知道具体怎么排布。温谨言把除了护身符之外的所有防御性符箓都留给了他,搞得沈知涯像个移动符箓库。

      “矿脉主入口在黑井东北约五十丈处。”沈知涯在途中低声说,手中拿着闻人越送来的详细地形图,“那里曾是一处塌方的矿坑,后来被正阳宗重新挖开了。入口处有巡逻的人,但数量应该不多。”

      “有多少?”凌初问。

      “白天时有六到八个。晚上会换班,人数大概在四个左右。”沈知涯说,“但矿坑里有工人在挖矿,至少有二十到三十人。我们需要在不伤害那些人的前提下,把整条矿脉的灵穴封死。”

      萧野听了直咂嘴:“既要提防外面的巡逻,又要不伤到里面的工人?难度不小啊。”

      凌初说:“人我来处理。你负责守住入口。温谨言和沈知涯进去布阵。”

      萧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凌初的眼神,又乖乖把话咽了回去。

      夜色彻底笼罩山林后,四人摸到了矿坑外不足百步处。

      凌初的破灭瞳在暗中变得极锐利。他看到了矿坑入口处架着几盏灵灯,四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守卫正聚在一起低声说话,腰间都挎着灵兵。

      “萧野,你绕到后面去。听我信号。”凌初压低声音道。

      萧野点头,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中。

      凌初捡起一颗石子,朝矿坑西侧的一棵大树掷去。石子打在树干上,发出一声轻响。

      两个守卫立即警觉地望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凌初从另一个方向如鬼魅般掠出。他没有攻击守卫,而是贴着矿坑边缘的阴影飞速移动,将两块温谨言准备好的“催眠符”拍在了两个守卫的后颈。那两人连声都没出就软了下去。

      萧野也解决了另外两个。手法生猛但有效,直接劈晕,拖到了一旁。

      “矿工还在里面。”凌初低声对沈知涯和温谨言示意,“动作要快。”

      两人点头。

      三道身影鱼贯钻入矿坑。

      矿坑内出乎意料地安静。

      没有挖掘声,没有灵灯,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一阵阴冷的风,从矿道深处断断续续地吹出来,带着一股像是从地窖里翻出来的腐霉味。

      凌初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太安静了。”他低声道。

      温谨言攥紧手中的符纸,额上已经渗出了冷汗。沈知涯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玉瓶,拔开瓶塞,将里面银色的粉末撒在空气中。粉末飘浮了一瞬,纷纷向矿道深处涌去。

      “风在往里面吸。”沈知涯判断道,“里面应该有通风口,或者是地底空腔。空气里有阴煞之气,但不算太浓。”

      凌初点头,继续前行。

      矿道斜向下延伸,两侧坑壁上还能看到开凿的痕迹,新旧交替。越往里走,那种腐霉味就越重,中间还夹杂着一股奇异的甜腥。

      走了约莫百步,矿道豁然开阔。

      然后他们看到了。

      二十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矿工,一动不动地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中。他们面朝矿道尽头,双手垂落,身体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直。像是正在列队,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抽走了灵魂。

      温谨言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凌初用破灭瞳扫了过去。

      空荡荡的。

      那二十几个人,在他眼中,没有一个活人。他们体内有微弱的黑气在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和之前见过的尸傀不同,他们没有攻击性,只是站着,像在等待什么命令。

      “被抽了生气。”沈知涯声音沙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里的矿脉会吸取活人的生机,用来维持矿脉自身的稳定。这些矿工……已经死了至少三天了。”

      凌初的目光从那些尸体身上移开,落到矿道尽头的一处石壁上。那里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缝,约有一人宽,里面漆黑如墨。那股不断向外涌出的阴寒之气,正是从这裂缝中渗出来的。

      “矿脉的核心,就在裂缝里面。”沈知涯说。

      凌初正要上前,那些站立的尸体忽然齐齐转过了头。

      二十几张死白的面孔,同时对着他们。

      空洞的、没有瞳仁的眼窝里,有黑气正一丝丝地往外冒。

      “跑!”凌初当机立断,一把拉住温谨言的手腕,另一手把沈知涯往身侧一带。

      尸体们动了。

      它们像是被同时激活的提线木偶,以扭曲而诡异的姿势朝三人扑来,速度不算快,但四面八方都是,几乎没有退路。

      凌初一边护着两人后撤,一边挥掌击退扑到近前的尸体。那些东西力气大得惊人,被一掌拍碎了半边肩膀也不倒,只是歪歪扭扭地继续逼近。

      温谨言急中生智,咬破手指,在一张符上画了一道血纹,猛地贴在了地上。一道淡金色的火焰从地面腾起,将逼到身前的几具尸体掀翻在地。那些火焰似乎能克制尸体身上的黑气,被烧到的尸体终于停止了行动。

      “火符管用,但我只有两张了!”温谨言喊道。

      凌初咬牙。

      他不能让沈知涯和温谨言冒险冲进去布阵。这些活死人根本不知道疼痛,数量又多,一旦被围住,就连他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萧野!进来帮忙!”他朝入口方向吼了一声。

      外面传来萧野的回应,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萧野冲进矿道,看到里面的景象后骂了一句,拔出双刀杀了进来。

      他的刀风刚猛,所过之处,尸体被齐齐腰斩。虽然还能动,但少了双腿便再也追不上了。

      “往前冲!”凌初对沈知涯道。

      三人且战且进,终于在萧野的掩护下冲到了裂缝处。凌初一马当先,侧身挤进了裂缝。裂缝内部是一个很小的空腔,中央有一块人高的黑色晶体,正是整条矿脉的核心。

      那晶体通体漆黑,内部翻涌着浓稠的黑雾。十几根粗细不一的黑色管状物从晶体底部长出,扎入地面,像血管一样向四周延伸。

      “这就是矿脉灵穴。”沈知涯喘着气道,“把材料放在它周围,按照我之前教你的布阵方位。快!”

      凌初依言从怀中掏出从闻人越那里弄来的封印材料,在黑色晶体四周快速摆放。沈知涯咬破十指,凌空画符,鲜血落处,封阵的纹路逐渐清晰。

      “温谨言,注入破魔灵力!”沈知涯喊。

      温谨言冲到阵边,双掌拍在地上。他体内那点微弱的、却带有破魔属性的灵力倾泻而出,注入阵法之中。

      那黑色晶体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开始剧烈震颤,大量黑气从表面逸出,整个空腔都在震动。

      “它在反抗!”温谨言脸色煞白。

      “撑着!”凌初双手按在黑色晶体上,体内的毁灭之力不再收敛,如洪水般涌出,强行压住了晶体内部的反抗。

      两股同源之力在晶体中猛烈碰撞。

      凌初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像是按在了一块烧红的铁上,剧痛让他险些松手。但他咬着牙,一寸也没退。

      “给我封!”

      沈知涯的阵纹在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亮到了极致。所有的封印材料同时爆发出强光,像一张网,将黑色晶体整个包裹进去。那些扎入地面的黑色管状物寸寸断裂,黑气被阵力强行压回晶体内。

      晶体上的黑色慢慢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了一块灰白色的、没了任何光泽的石头。

      一切归于平静。

      凌初脱力地跪倒在地,双手的掌心已经焦黑一片。

      温谨言哭着跑过来,想拉他起来,却被他轻轻摆手制止。

      “没事。”凌初抬头,冲他笑了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还活着。”

      萧野靠在裂缝口,满身是汗,看着凌初,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他妈真是……”他说了半句,又咽了回去。

      沈知涯靠坐在石壁下,闭着眼,嘴角却挂着一丝安心的弧度。

      矿坑外,有光透了进来。

      那是初升的太阳。

      矿脉被封的消息,比他们的脚程更快地传遍了整个临川城。

      正阳宗的产业在三天之内经历了第二轮重击。先是城中的几处暗桩被城防军以“勾结魔道”的名义查抄,接着是玄铁门的一队巡逻修士在城北被学府驻守点的人直接扣下。再然后,楚澜以天机阁亲传弟子的名义,向临川城各大家族发出了一份关于正阳宗勾结魔道、意图血祭全城的天机通告。

      这一下,整个临川城都炸了锅。

      正阳宗再势大,也挡不住“魔道”这顶帽子扣下来后的千夫所指。他们原本还想反咬一口,但陆青崖作为藏锋学府的教授、金丹期修士,亲自出面指证,再加上地宫中的发现的那些符文和残留影像,已经是铁证如山。

      而凌初,在客栈里睡了一天一夜。

      他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温谨言又守在了他床边,这次学乖了,搬了张矮凳坐着,身子靠在床柱上睡着了。凌初一动,他就醒了。

      “你醒了!”温谨言揉了揉眼睛,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但眼里的欢喜盖都盖不住。

      凌初撑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包着厚厚的纱布,已经不疼了。陆青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上品生肌灵膏,抹上去清清凉凉的,连疤痕都没怎么留。

      “什么时辰了?”他问。

      “快酉时了。”温谨言忙着给他倒水,“萧野和裴景言去和驻守点的长老们碰面了。沈知涯还在整理地宫里的资料。楚澜跟江野棹出去办事了,说晚点回来一起吃饭。”

      凌初接过水,慢慢喝了几口。

      “陆教授呢?”他问。

      “陆教授也出去了。”温谨言说,“他说正阳宗的残余势力还在城中,不能掉以轻心。他陪城防军的人去城东清剿了。”

      凌初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了暖红,与远山相接的地方,那点暗红色的凶星已经彻底看不见了。空气里有炊烟的气味,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笑声,街市上的喧哗声像一条不近不远的溪流,缓缓流淌。

      一切,都像是暴风雨后的晴空。

      “宿主,”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临川城事件已暂告一段落。系统正在进行阶段结算。您的救世值有大幅提升。当前救世值:-7980。”

      凌初挑了挑眉。

      这一趟下来,涨了一千多点。比他之前在学院里辛苦刷好感度快多了。

      “还有,”系统又道,“目标人物‘闻人越’已加入您的关系网络。当前好感度为‘深度信任’。此人擅长地下世界运作与人脉经营,未来可能成为您在多个城市的助力。”

      凌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望着窗外,脑海中浮现出闻人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他想,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真的会再和这个人站在同一条路上。

      眼下,他要先处理另一件事。

      一件被之前的连番战斗暂时掩盖,却从未真正解决的事。

      他体内的毁灭之力。

      经过了地宫和矿脉的连续使用,封印解除度已经飙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而随着力量的增强,他越来越频繁地听到,在安静的夜里,在梦境的边缘,那个早已消散的声音,似乎仍在极遥远的地方,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系统。”他轻声问,“祁夜君……真的死了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

      “宿主,祁夜君的残念确实已从当前世界中消散。”系统的声音异常平静,“但毁灭之力的源头——黑潮本身——远比任何个体都更古老。它在修真界的渗透,才刚刚开始。”

      凌初望着远山尽头的落日,缓缓收紧了搭在窗台上的手指。

      “我知道。”他轻声说。

      所以,他没有时间停下来。

      黑潮将至,而他,必须变得更强。

      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

      学府派来的人到临川城的第二天,所有的后续处置便大致定了调。正阳宗被列为魔道同盟,余孽清剿由学府、城防军和几家当地世家联合进行。老槐岭的矿脉被彻底封存,方圆十里划为禁地。楚澜的天机通告在临川城各大家族中引发了轩然大波,但也意外地让藏锋学府一脉的声望涨到了空前的高度。

      陆青崖没有随他们一起回学府。他说要留在临川城“看着那帮兔崽子翻不出浪来”。凌初知道,他其实是想亲眼看到正阳宗的最后一批据点被拔掉。这老头有仇必报,而且喜欢亲手了结。

      闻人越在凌初出城时来送行。

      他提着一坛酒,说是临川城有名的“槐花酿”。凌初没有拒绝,喝了一碗。酒味清甜,后劲却足,像极了闻人越这个人。

      “下次来的时候,别再拆城了。”闻人越笑着说。

      凌初把碗还给他,难得地露了个笑:“下次来,请你喝茶。”

      闻人越眼睛弯了弯:“说好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凌初等人骑马远去。晨风吹起他鸦青色的袍角,将他那粒朱砂痣衬得愈发显眼。

      回学府的路上,江野棹的腿伤还没好利索,骑不了马,楚澜便和他共乘一骑。小猫一样的少年趴在楚澜背上,时不时拨弄几下听潮琴。断掉的弦已经换好了,琴音叮咚,像是把沿途的山川云月都揉碎了掺进去。

      温谨言的精神好了很多,骑在马上,指着路边的一种紫白色小花对凌初说:“那是星黛草,我小时候在老家常见。我爹说它能入药,治心悸。”

      凌初看了一眼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小花,没说话,只是放慢了马速,让温谨言多看了一会儿。

      萧野策马追上来,和凌初并骑。他嘴里照旧叼着根草,胳膊上的伤已经全好了,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回去以后,小考的成绩应该已经出来了。”萧野说。

      凌初“嗯”了一声。

      “你在想什么?”萧野偏头看他。

      凌初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静了片刻,才说:“在想下个学期,还有什么课不能逃。”

      萧野“切”了一声:“你还用逃课?你凌初现在在学府里的名声,还需要上课吗?那些教授抢着让你去旁听都来不及。”

      凌初没有笑。

      他的心思已经飘回了藏锋学府。

      那里有太多未解的问题。楚澜为什么选择和他站在同一边?温谨言的破魔灵力到底还有什么潜力?沈知涯的阵道造诣又是什么来历?裴景言为什么会一再破例出手帮他?

      还有,特招班里那些他还没有真正接触过的人。

      系统说过,他的“主角团队”有五十个关键人物。如今他不过才接触了其中寥寥几个。未来那些人会以什么方式进入他的命运,他不可能永远被动等待。

      “系统。”他在心里问,“回学府之后,有什么任务安排?”

      系统立刻回应:“根据救世计划进度,系统已为宿主规划了下一阶段的任务方向。具体内容将在回到学府后以任务形式发布。但有一点可以提前透露——宿主需要通过学府的‘灵院大比’选拔,获得进入‘天枢秘境’的资格。那是您进一步提升实力、为对抗黑潮做准备的关键节点。”

      灵院大比。

      天枢秘境。

      凌初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戏,才刚刚开始。

      藏锋学府的白色山门在第十日的清晨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晨雾漫过山门两侧的石柱,将整座学府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远处,有几只白鹤从山间飞起,像几笔墨点点在了淡青色的天幕上。

      凌初等人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进山门。值守的弟子见到他们,纷纷行礼。目光在凌初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在其他人都长。

      “那就是凌初?听说他带队去了临川城,掀了正阳宗……”

      “小声点,别挡路。”

      “他本人比传闻里还冷。不过真的好看。”

      凌初充耳不闻。

      沈知涯去院务司交任务,温谨言回宿舍放行李。萧野揽着凌初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去食堂好好吃一顿。江野棹和楚澜则回了各自的住处。

      凌初回宿舍时,温谨言已经把他的床铺重新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枕头的角度都摆得分毫不差。桌上放着一壶温水和几个果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凌初,你好好休息。晚上我们去食堂吃饭,我请客。温谨言留。”

      凌初看着那些工整的、带着几分紧张的字迹,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坐下,从书包里摸出那块已经灰白了的黑色晶体。那是沈知涯在矿脉封印完成后,从矿坑核心处抠下来的一小块“死晶”。里面已经没了任何能量,但凌初还是把它留了下来。

      当作纪念。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欢迎回来。”

      凌初靠在窗边,看着学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影,忽然道:“你之前说,我的主要目标人物有五十个。现在,我总共才解锁了不到十个。”

      系统:“是的。但随着宿主接触范围的扩大,更多的关键人物将在合适的时机进入您的世界。”

      凌初沉默了一下:“把下一个我能接触到的目标人物,给我看看。”

      系统光屏展开。

      那是一个男生的侧影。穿着藏锋学府高级学员的制服,银灰色的衣料在光线下流动如水。他站在一处瀑布旁的巨石上,正低头擦拭着一柄极薄的刀。那刀通体如雪,映着他一张清冷而锋利的脸。

      【姓名:叶孤照】
      【年龄:十七】
      【身份:藏锋学府二年级,刀修。叶氏嫡系。】
      【性格:极度孤高,行事无常,对实力以外的一切漠不关心。】
      【擅长:刀法、身法、瞬间爆发的近身格杀。】
      【当前与宿主关系:未接触。】
      【注:此人战力极强,但情商堪忧。建议宿主谨慎接触,避免直接冲突。】

      凌初看完,轻轻“呵”了一声。

      刀修。

      孤高。

      情商堪忧。

      他合上光屏,看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新的学期,新的对手,新的棋局。

      黑潮的阴影仍然悬在天边,但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

      “走吧。”他站起身,推开门。

      门外,温谨言正在楼梯口等他,笑得眉眼弯弯。萧野靠在墙边,冲他招手。沈知涯也来了,站在稍远处,手里捧着一叠新的课程资料。

      “走,吃饭去。”萧野大声说,“这趟辛苦死了,我他娘的现在能吃下一整头牛!”

      凌初朝他们走去。

      天光正好,风也很轻。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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