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暖》素言

9、之八

　　到底是该直走，与你一起走下去，
　　还是该左转，离开有你的日子？
　　难道两条平行线相遇之后就一定会错过吗？

　　叶扬筝的婚礼采用中式习俗。
　　忙完白天的一长串礼俗后，悠漫累得只剩半条命。
　　“结婚这么辛苦，我以后一定强烈要求一切从简。”悠漫摊坐在酒店为新娘准备的休息室里，拼命地喝水。
　　“如果你‘不幸’找到一个和你家世相当的老公，恐怕你的心愿会很难实现。”扬筝闭着眼睛让化妆师为自己补妆，听到悠漫的话后不客气地当头就泼她一盆冷水。
　　“你实在很恶劣哦，今天你结婚哎，干嘛说话那么毒，新娘不是都该表现得温柔可爱吗？”悠漫实在很想敲开扬筝的脑袋看看她的大脑构造是不是有异于常人，不然她怎么会这么的与众不同呢？
　　“切，温柔可爱是白痴的专利，本小姐不屑。”扬筝对所谓的“女人本份”相当不以为然，“哦，对了，我已经和贺亭轩打过招呼了，所以待会儿如果有人敬酒，他们会去应付的，你不必理会。”
　　“扬筝，你要加油哦！”悠漫走至扬筝身旁帮她整理头纱。
　　扬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有可能在往后的岁月中再次爱上自己吗？
　　“新娘，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出场。”有人拍门提醒到。
　　“走吧。”扬筝站起来整理好礼服，深吸口气，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走向一个不定的未来。
　　“白天没有机会与你说话，我叫齐越，‘整齐’的‘齐’，‘超越’的‘越’，很好记吧？”身为伴郎的齐越在陪新人入场时，悄声对身旁的悠漫说。
　　“你好，我叫岑悠漫。”悠漫礼貌性地应了一句。
　　“你和扬筝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和她共事了那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见过你。”齐越似乎很意外扬筝竟也有他不认识的朋友，毕竟他和扬筝一起工作六年了。
　　“我们几年前一起念过雅思补习班，后来就失去了联系，直到前几天才又遇到。”悠漫回答道。
　　“原来如此，你还真会选时间和她重遇，她前段时间因为伴娘人选头痛的不得了。”齐越想起扬筝之前为了伴娘的问题抓狂的样子，失笑地摇摇头。
　　“你们公司女同事那么多，应该不难选吧。”悠漫不解地圆瞪着眼睛。
　　“那丫头可挑剔了，怎么可能会随便拉个人来当伴娘？”齐越刻意压低声线，附到悠漫耳边说道，要是被扬筝听见他就等着被大卸八快了。
　　“那看来我出现的真的很是时候。”悠漫了然地点点头。
　　“当然，简直太是时候了，怎么会配合的那么完美呢？”齐越夸张地附和着，制造出不少“笑果”。
　　当新人走到司仪旁边时，齐越和悠漫退到了一旁。
　　“他们，会幸福吗？”悠漫看着扬筝略显僵硬的背影，不禁有些担忧。
　　“放心吧。”齐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实际情况并不像扬筝所以为的那么糟，只是有些话必须得亭轩亲自告诉她，他这个旁观者是不好置喙的。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悠漫看着齐越成竹在胸的模样，有些好奇他哪来的把握。
　　“我能知道什么呢？”齐越眨着眼睛，却忽然感到右前方有一股视线在狠狠地盯着自己，于是转头迎了过去，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子，看来他很不喜欢自己亲近旁边的这个女孩呢，真有趣。
　　“悠漫，你在哪里工作？”齐越故意视若无睹地和悠漫闲聊，说完还示威地瞟了那个男子一眼。
　　“嘉越集团。”悠漫并没有察觉到两个男人之间的较劲。
　　“那你有男朋友吗？”齐越问了一个更劲爆的问题。
　　“我可以不回答吗？”悠漫实在很不懂得与人谈判的技巧。
　　“可以。”齐越爽快地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因为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难怪你会和扬筝相处融洽。”因为他们都一样怪。悠漫瞥了齐越一眼，不知道怪人遇到怪人，是不是也能负负得正？
　　“哈，这句话可不是称赞哦，我要告诉扬筝。”齐越开心地咧开嘴角，难得扬筝有一个这么可爱的朋友，真是值得庆祝。
　　“不行。”悠漫直觉地想要阻止他告诉扬筝，殊不知自己已经中计了。
　　“不说也可以，但是……”狡猾的猎人抛出诱饵。
　　“但是什么？”猎物不明所以地咬住诱饵。
　　“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猎人开始收紧圈套，让猎物无处可逃。
　　“什么要求？”悠漫的脑袋总算运转起来。
　　“现在还没想到，等想到了再告诉你，放心，我不会过分的。”齐越又恢复温和无害的模样，力证自己的善良。
　　“那好吧。”悠漫应允了他的条件。
　　婚宴是以自助餐的方式进行的，在司仪长篇大论的祝福后，悠漫陪扬筝回到休息室换了一套较为轻便的裙装。
　　“齐越会一直跟着你，万一有人起哄要你喝酒，你只管让他挡就好。”扬筝在与宾客敬酒之前，交代了悠漫一句。
　　于是整个晚上，只见齐越像一个连体婴儿一样紧跟着悠漫，就连悠漫去和岑濂说话，他也寸步不离地跟了去。
　　“岑先生，您好，我叫齐越，这是我的名片。”齐越恭敬地递上自己的名片，表明自己的身份。
　　“你好。”岑父接过名片看了看，又好好端详了齐越一番。
　　“扬筝特别交代我照顾悠漫，不要让她喝酒。”齐越话语里的保护意味不言而喻。
　　“你真能保证让她滴酒不沾？”岑父几乎立刻就意会到齐越话中的深意，暗自评估着眼前的年轻人。
　　“当然，我保证说到做到。”齐越面带微笑，眼神温柔而不乏坚毅。
　　“那我拭目以待。”岑父拍了拍齐越的肩膀，两人相视而笑。
　　“爸，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越听越糊涂？”悠漫完全不知道短短几句话间父亲和齐越已达成某种共识。
　　“我的女儿今天真漂亮，我几乎都快认不出来了。”岑父企图不着痕迹地转移悠漫的注意力。
　　“爸，你在敷衍我哦。”毕竟自己的老爸，悠漫立即就识破父亲的小手段。
　　“小漫啊，看到朋友结婚，你有没有心动啊？”岑父搂着悠漫，假装没有听到女儿的抗议。
　　“爸……”
　　齐越与岑家父女站在一起，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这旁人自然也包括前来参加婚礼的靳安晨。
　　于是有人在猜，也许岑家小姐的婚事也近了。
　　靳安晨独自坐在角落，默默看着悠漫。她应该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的，可是她的眼底却总是蕴藏着一丝哀伤。
　　是什么让她无法全然快乐？又是什么让她总是不自觉地与周围的一切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直到凝望着她的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对她竟有一种类似于疼惜的情绪。所以那晚听见她哭泣，他才会那样哄她吧？
　　她的忧伤，她的微笑，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寂寞眼神，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无声地将他生活的某一部分画上了属于她的痕迹？
　　靳安晨不知道，当他温柔地止住悠漫的眼泪时，他的心已经遗落在了她的眼中……

　　“嗨。”
　　悠漫刚走出公司，就见齐越站在人行道边等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悠漫诧异地看着他灿烂的笑脸。
　　“来见你啊。”齐越双手插在裤袋里，缓缓踱至悠漫身旁，引来不少路过的女性顾盼。
　　“见我？”悠漫喃喃地重复着。
　　“几天不见，你怎么变成鹦鹉了？”齐越好笑地看着悠漫呆楞的样子。
　　“就说你和扬筝是好朋友不是没有原因的。”悠漫快步向回家的方向走去，免得继续引人侧目。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来找你吗？”齐越跟上她的脚步，倾身看了看她的脸。
　　“应该是为了在扬筝的婚礼上我答应你的事情，对吧？”悠漫想不到齐越还有什么别的理由来见自己。
　　“对啊。”齐越以笑容掩去眼底的失落，上次不过是与她开个玩笑罢了，没想到她却当了真。他和她之间，只能这样吗？
　　“那你要我做什么？”
　　“和我一起吃晚饭。”齐越突然拉住悠漫的手腕，“我的车停在这边。”
　　“真的只是吃饭这么简单？”悠漫有些难以置信。
　　“就这么简单，我没那么坏。”齐越哭笑不得得摇摇头，是他为人太失败还是她防备心太重，否则为何她总是不能信任他呢？
　　齐越带着悠漫来到一家一看装潢就知道价格不菲的西餐厅用餐。
　　“味道可口吗？”牛排上来之后，齐越耐心地一一切好才端给悠漫，他体贴的举动惹得邻桌的女客投来羡慕的眼光。
　　“很好。”悠漫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渐渐猜到齐越来见自己的真正意图。
　　“这里的牛排做的不是很油腻，所以我猜你应该会喜欢。”齐越开心地笑着。
　　“嗯。”听了他的话，悠漫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吃完饭。我们去看场电影吧。”齐越见悠漫似乎并不反感自己，于是提议到。
　　“我不想看电影，还是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吧。”悠漫决定速战速决，不想让他对自己抱有期望，以免受伤。
　　“好啊。”齐越听到悠漫没说要回家反而建议去喝东西，心里甚是高兴。
　　吃完饭后，他们去了一间离悠漫住所不远的小酒吧。
　　“齐先生，你今天找我其实并不是因为那个约定，对吧？”待饮料上来后，悠漫直截了当地问着齐越。
　　“叫我齐越就好,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齐越楞了一下，没想到悠漫会有这么犀利的一面。
　　“我毕竟不是笨蛋，你待我的态度并不像对一个新认识的朋友那么简单。”悠漫靠着椅背，拉开自己与齐越的视线距离。
　　“那，我有机会吗？”齐越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用心。
　　“很抱歉，你晚到了。”悠漫轻轻摇头，和缓地说，她的神情看来有些不忍，有些忧伤。
　　“晚了多久？”齐越不甘心地追问。
　　“十一年。”悠漫垂下眼眸，搅动着杯中的吸管。
　　齐越默不做声，十一年的时间太漫长，这么长时间累积起来的感情，他，没有把握能够撼动。
　　“你不觉得辛苦吗？”齐越一时之间无法说服自己甘心地放弃。
　　“辛苦，但我甘愿。”短短几个字，将悠漫的坚定表露无余。
　　齐越再度沉默，她的心墙那么坚固，丝毫不见松动的可能，他束手无策。
　　“我能知道那个人是谁吗？”趁现在还没陷得很深，他的心应该可以完整地收回吧？只是，为何他会觉得那么疼痛？
　　“何必呢？”悠漫无奈地叹息。
　　“这样我才能让自己彻底死心。”齐越苦笑着。
　　“靳安晨。”悠漫喝了一口牛奶，想冲淡喉咙中的苦涩。
　　“在我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之前，请你答应我一件事。”齐越立刻就明白了悠漫对这份感情保持沉默的原因，这更让他无法说服自己放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前面已经没有路可走了，那么请你回头，到我身边来，让我分担你的辛苦，不要独自一人承受所有。”
　　他的话一字一字地烙进悠漫心底，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和她一样的傻瓜，谁能告诉她，他们亏欠彼此的幸福该怎样偿还？
　　“不要给我机会伤害你，好吗？”悠漫不想齐越如自己一样尝尽被寂寞蚕食的滋味。
　　“有我来陪你，不好吗？不要觉得有负担，我只是单纯地想要关心你而已，就像，一个好朋友一样……”齐越并不想为难悠漫，他只要在她身边看着她就好，就如她看着靳安晨一样。
　　“如果那天我拒绝当扬筝的伴娘，那么今天你就不必和我一起犯傻了。”悠漫知道无论自己再怎么说，齐越还是不会改变主意，只好把一切交给时间去解决。
　　“也许吧，谁知道呢？”齐越可不这么认为，注定要遇到的人总会在某个地方遇到的。
　　“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他看得出来悠漫已经很疲倦了。
　　两人一路上都沉默着。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想找人聊天，就打给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到了悠漫家楼下，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写着自己号码的纸片递给她。
　　“嗯，那，我上去了。”悠漫接过纸片，转身走进楼道。
　　刚进家门，悠漫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喂，爸。”
　　“小漫，明天下班回家一趟吧，爸有话对你说。”岑父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好的，爸，您是不是刚结束工作？”悠漫突然发现自己很自私，只想顾及自己的感情，却不能为父亲做任何事。
　　“嗯，我刚回到家，你早点休息，挂了。”
　　第二天下班后，悠漫直接回家去见父亲。
　　“爸，我回来了。”她一进门就看到父亲已经坐在客厅里等她了。
　　“马上就开饭了，过来休息一下。”岑父取下眼镜，放下手中的报纸。
　　“最近工作还好吧？”岑父关心地问。
　　“还好，没什么大问题。”悠漫乖巧地陪着父亲闲聊。
　　“先生，可以开饭了。”管家秦嫂立在饭厅边恭敬地说道。
　　“走吧，先吃饭。”
　　父女俩安静地用着晚餐，岑父看来有些心事重重，不是很有胃口，吃得不多。
　　“吃完饭到书房来。”岑父离开餐桌前对悠漫交代了一句。
　　“爸，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悠漫看着父亲凝重的表情，感到有些不安。
　　“小漫，把现在的工作辞掉回来帮爸爸吧。”
　　“爸，您为什么会突然……”悠漫对于父亲的要求感到十分惊讶，父亲不是一直都默许她过自己的生活吗？为何会突然要她辞职呢？
　　“这些事情早晚都要交给你，你早点上手总是好事。”岑父言不由衷地说着，如果可以，他根本不想用自己的企业绑住女儿的自由，可是比起眼睁睁地看着女儿伤痕累累，不如自己来扮恶人，将伤害降到最低……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啊，我大学的专业也不是商科，我没有任何基础……”悠漫看到父亲的态度很坚决，有些慌了，她不想改变，不想……离开他的身边……
　　“说来说去都是借口，不懂可以从现在学，没有基础可以从现在开始累积，要你回来帮我就真有那么难吗？”岑父不耐地挥挥手，声量不自觉地提高了许多。
　　“爸……”悠漫被吓到了，父亲从来不曾对自己说过一句重话，今天却这么严厉地责问着自己。
　　“你太让我失望了，说到底，你根本就没有心要接手我的事业，宁肯待在别人的企业打工也不愿回来帮我，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让我有多丢脸？”岑父气急败坏地吼着，眼中找不到丝毫对女儿的怜爱。
　　“我知道自己很自私……”悠漫急切地试着解释，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够了，我不想听这些，你要真知道，就辞掉嘉越的工作，回来帮我，不要再说那些没有用的话敷衍我。”岑父强硬地坚持着自己的主张。
　　“爸，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悠漫哭着哀求父亲，只要再让她多留在他身边一段时间就好，她现在积攒的记忆还不够啊，这样要她怎么撑过往后没有他的日子呢？
　　“一点时间是多长，你说啊？一年？两年？还是五年？然后呢？然后你还是不会回来。这就是你为人子女应有的态度？你跟着你妈这几年究竟学了些什么？自私自利？逃避责任？任性妄为？”岑父几乎口不择言了，完全没有顾忌这些话是否会对悠漫造成伤害。
　　“您指责我可以，但是请您不要指责妈妈！”悠漫不敢相信父亲竟出言责怪已经逝去的母亲。
　　“还知道要维护她，也不看看你受她的影响变成了什么样？”因为悠漫顶嘴，岑父更加恼怒。
　　“你有什么权力数落她？好歹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将我带在身边照料我的生活起居，而你呢？你又做了些什么？你根本就不配当父亲！”悠漫抹干眼泪，她以为自己对父亲是没有怨恨的，可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她不是不恨，只是这股恨埋得太深，不容易爆发出来而已。
　　“啪！”
　　岑父愤怒地狠狠给了悠漫一个耳光。
　　“就算你打我，我也要说！让我来告诉你，当年你不理会我们母女的感受，在外面与无数的女人纠缠不清，只顾自己快乐，这才叫自私自利；你娶了妈妈以后，不曾善待过她一天，让她含恨而终，到最后你只说一句‘对不起她’就企图一笔带过自己对她造成的伤害，这才叫逃避责任；你不顾自己的家室，私生活不检点到闹得满城风雨的地步，让我们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这才叫任性妄为！既然不爱妈妈，那你当初为何还要娶她？你误了她一生，却不懂得反省，你的良心何在？你辜负了本该善待的妻子一辈子，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悠漫强忍着脸颊上的胀痛和眼内的泪水，愤恨地盯着父亲。
　　面对悠漫的恨意，岑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颓然地坐在书柜旁边的沙发上。
　　不该说那些话的啊，自己本意是想保护女儿，到头来却失去理智地用语言刺伤女儿，自己怎么会那么冲动，轻易地就摧毁了自己与女儿小心翼翼修复起来的关系？岑父懊悔地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
　　当他看到悠漫单薄的身子因为过度愤怒而有些颤抖，更加难过自责。
　　“小漫，对不起，是爸爸太冲动了……”岑父放下骄傲主动向悠漫道歉。只怪自己太心急，用错了解决问题的方式。
　　悠漫没有说话，望着父亲已经开始苍老的容颜，有些后悔自己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我要你辞掉工作，是想让你离开靳安晨，如果继续留在他身边，你会伤得更重，爸爸不想看到你满身是伤的样子。”岑父担忧地看着女儿故作坚强的模样。
　　“为什么？”悠漫想要知道父亲干涉的原因。
　　“女儿啊，听爸爸的话，放弃吧。”岑父并不想让悠漫知道原因，一旦她知道了，只怕她会承受不住而彻底崩溃。
　　“为什么？”悠漫固执地重复着，她一定要知道是什么事情促使父亲出面干涉自己的意愿。
　　“颜菁萱马上就要回国了，颜家有意让她和靳安晨尽快完婚。”岑父无可奈何地说出自己从颜家那边听到的消息。
　　悠漫呆在原地，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可是为什么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她仍是经受不住绝望的侵袭呢？
　　心，已经没有痛觉，眼泪，也没有了温度，这就是绝望吗？
　　“爸，你在骗我，对不对？”悠漫低哑的声音散落在空气里。
　　“小漫……”岑父紧张地上前扶住悠漫的肩膀，他担心的事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爸，你告诉我，你刚刚是骗我的，你告诉我啊。”悠漫的视线没有了焦点，表情呆板的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洋娃娃。
　　“小漫，看着爸爸……”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悠漫激烈地踢打着父亲，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秦嫂，快打电话给何医生，叫他马上过来。”岑父立即将悠漫抱到卧房，吩咐管家把家庭医生请来。
　　五分钟后，医生赶到了岑家。
　　岑父焦急地在一旁等待着医生诊断。
　　“我女儿怎么样？”岑父见医生诊断完毕从椅子上站起来，急切地问。
　　“我们外面说话。”何医生率先走出悠漫的卧室。
　　“她没什么大碍，只是因为受到了刺激而出现短暂的晕厥，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何医生的话让岑父松了口气。
　　他折进房内看悠漫还没有醒，帮她盖好棉被后又走了出来。
　　“尽量不要再刺激她，让她多休息，就不会有问题了。”何医生临走前向岑父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其实医生来了没多久，悠漫就清醒了，可她不愿睁开眼睛，不想面对残忍的事实。
　　就容许她逃吧，容许她放逐自己一次，然后，她会收拾起自己的心思，安静地过往后的日子——孤单而又疼痛的日子。
　　凌晨五点钟，悠漫写了一张便条给父亲后便离开了岑家。
　　她回到住所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打了一个电话给景岚要她帮自己请几天假，不容景岚多问她便切断了手机电源。
　　她不想被人找到，她要一个人，将自己的伤口抹平。
　　所以，她出走了……
　　她的心，终于流离失所，再无可以依靠的角落……

　　悠漫整整消失了三天。
　　这期间，包括岑父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她的音讯。
　　第一天，靳安晨在公司没有见到悠漫，下班遇到景岚才从她那里得知悠漫请假，他拨了悠漫的手机，却听到的是关机提示音，打她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听。
　　他马上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立刻又打电话给乔烨，询问尔恬是否知道悠漫的下落，尔恬也不知道悠漫去了哪儿。
　　她会不会回岑家去了？靳安晨向叶董要了岑家大宅的电话。
　　“如果真为她好，就请你不要再插手她的事了。”岑父只说了这一句便挂了电话。
　　无奈之下，靳安晨又想到了叶扬筝。
　　“她没和我联系过，她怎么啦？”扬筝否决掉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她托同事帮她请了几天假，把手机关了，家里的电话也没人接，我怕她会出事。”靳安晨揉着酸胀的额角，所有的讯息都显示着悠漫的失踪非比寻常。
　　“她那么大个人，能出什么事？说不定她只是出去旅行了。”扬筝很好奇靳安晨为何那么紧张悠漫，他已有未婚妻了，不是吗？
　　“如果真是去旅行，肯定会通知朋友一声，可是连尔恬都不知道她的下落。”靳安晨着急地乱了方寸，忘了扬筝并不认识尔恬。
　　“谁是尔恬？”
　　“悠漫最好的朋友。”靳安晨失去了耐性，“就这样，我挂了。”
　　“等一下，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这么重视她，她知道吗？”
　　扬筝的话，无异一枚炸弹，将靳安晨的神智炸得粉碎。
　　就在这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他一看来电显示，是陌生的号码，会不会是悠漫？
　　“喂，是悠漫吗？”
　　“你好，我是江尔恬。”
　　“你好。”他失望地应了一声。
　　“还是没有悠漫的消息吗？”尔恬也很着急，悠漫从来不会像这样不告而别，怎么会突然就失踪了呢？
　　“没有。”
　　“岑伯伯那边也没有吗？”
　　“也没有。”
　　“我想，悠漫应该只是心情不好，出去散心，大概过几天就会回来了，你不要太担心了。”尔恬安慰着他。其实，连她都不能说服自己相信悠漫不告而别的原因不过如此。
　　“好的，谢谢你。”
　　“那我挂了，再见。”
　　靳安晨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不知不觉间，悠漫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变得重要起来，如果不是出了这个状况，他恐怕还认知不到这一点。
　　他回想起自己与她的交集，陡然发现似乎主动的那一方都是自己，她某些无心的举动总能吸引住他的注意力，为什么会这样？
　　他一向将有关自己的一切都掌控的很好，可是似乎从遇见她开始，某一部分的他开始渐渐脱离了控制。
　　这样的吸引，让他缓缓滑向与她相邻的轨道，离她越近，他越发不能将自己理智地从中抽离。
　　原来，他，已经慢慢地，慢慢地对她动了心。
　　原来，他所有的焦虑与担忧，都是因为，他，爱上了她。
　　他想起岑父在电话中说的那句话，难道悠漫失踪与自己有关？
　　悠漫，你心里究竟藏了些什么秘密？他疲倦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之前，脑海中浮现起这个问题。
　　三天后，悠漫安然地回到公司工作。
　　“悠漫，你这几天去了哪里？一点消息也没有，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景岚也不管此时是上班时间，将悠漫拖到了隔壁的会议室。
　　“我去了一趟杭州。”悠漫脸色还是很憔悴，这更让景岚担忧。
　　“去杭州？”景岚不明就里地皱着额头。
　　“嗯，去看我妈妈。”悠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眼神有些空洞。
　　“哦，她之前没和你一起回来吗？”景岚不曾听悠漫说过家事，以为她母亲一直住在杭州。
　　“她回不来了……”悠漫的嗓音有着浓浓的哭腔，即使可以，妈妈也不想再回来吧，就像此时的她一样，毕竟这里有太多让她们痛彻心扉的理由。
　　景岚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悠漫话语中表达的含义，“对不起，悠漫，我……”
　　“没关系，我们回去工作吧。”悠漫压下心中的伤痛，勉强地扬起唇角。
　　“其实，靳经理也很担心你……”景岚迟疑地在离开会议室之前告诉悠漫。
　　“是吗？”悠漫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让景岚看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悠漫刚回到办公室，桌上的内线电话便响了起来。
　　“你好，行政部。”
　　“你回来了……”靳安晨听到悠漫的声音总算安下心来。
　　“是的。”悠漫刻意以冷淡地口吻回答。
　　“这几天，你去了哪里？”
　　“杭州。”
　　“你……算了，等下班再说吧。”靳安晨不明白为何才几天不见，悠漫的态度竟发生了那么大的转变。
　　到了下班时间，同事们都回家了，惟有悠漫继续待在办公室里，由于请假的关系，她的工作量都堆积了下来，为了不影响部门的绩效，她主动留下来加班，想把事情都处理好再回家。
　　“你还没走？”靳安晨路过行政部办公室，见悠漫还在，便走了进来。
　　“我想把事情做完再走。”悠漫不着痕迹地深吸口气，稳住自己的阵脚。
　　“事情很多吗？”靳安晨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悠漫旁边。
　　“嗯，有点多。”悠漫徒劳地命令自己不要受他影响，专心工作，却仍是避免不了被他的气息搅了心神。
　　靳安晨听到她的回答后便起身离开行政部办公室。
　　悠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禁感到失落。
　　她拉开抽屉找单据，却用余光瞥见他留在椅子上的公文包。
　　他还会回来吧？她看着他的公文包，即使距离这么近，她还是忍不住会想念他呵。
　　“先吃点东西吧，不要饿着肚子。”
　　半个小时后，靳安晨提着从附近的肯德基买的快餐回到了公司。
　　“老北京鸡肉卷套餐，我没买错吧？”他将其中一包食物递给她，脸上带着他惯有的温和笑意。
　　他的话勾起悠漫的回忆，她想起了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情景。
　　“怎么不吃？还是你换了口味？”靳安晨疑惑地看着她，难道只是盯着袋子就可以饱了吗？
　　悠漫动手取出鸡肉卷，默默地吃着。
　　为什么偏偏在她下定决心要放手的时候，他却对她这么好？
　　吃完东西后，靳安晨体贴地将包装纸和塑料袋收拾干净，让悠漫继续工作。
　　“你还不回去？”悠漫看他收拾好后又悠闲地坐到她旁边看着报纸。
　　“我等你。”他温柔地看着她，含蓄地表达着自己的用心，只希望她能明白，以后的路，他想和她同步。
　　悠漫慌乱地转过头继续着刚才的工作，心中却因为这三个字而震撼不已，他的意思，她听懂了。
　　他说，他等她。
　　从来都是她在背后追随着他的身影，而今，他告诉她，他会停下脚步，等她。
　　靳安晨将她的反应看在眼内，却猜不透她的心思。
　　现在还不是争取她的时候，自己必须尽快解决与菁萱的婚约。他暗踌着。
　　况且，他记得她说过，回来是为了找一个人。就算到最后，她不接受他，他也会守护着她，直到她获得幸福。
　　两个小时后，悠漫总算将事情做完。
　　而靳安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落地窗前，他映在玻璃上的面容紧锁着眉头。
　　他听到她关电脑的声音，于是回过身看向她的背影。
　　“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他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好抑制住想要拥抱她的念头。
　　“嗯，找到了。”她分心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怕自己会忍不住告诉他，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你离开这里这么长时间还记得要回来找他，可以想见这个人对你一定很重要。”他将目光转向窗外，不让她看见他眼中泄露出的落寞。
　　她蓦地回头看着他，手微微有些颤抖，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知道你的想法吗？”他问完之后立刻有些懊恼：“抱歉，我有些逾越了。”她的默认让他百般不是滋味，微乱了方寸。
　　“他，不知道。我没对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很多年以来，他都不知道我一直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很傻很拙，对不对？我太懦弱了。”她若有所指地回望着他，他听得懂吗？
　　“你该告诉他的，那样，他会觉得很幸福。”听到她亲口肯定那个人对她的重要性，他痛苦地闭起眼睛，想以此击退漫进胸腔的苦涩。
　　“他会觉得……幸福吗？”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一颗泪滴。
　　他和她各怀心事地站在办公室的两端，任由满室的沉寂在彼此间蔓延开来。
　　明明已经是咫尺的距离，却要隔着彼此的天涯遥望对方，爱情，是最难修习的一门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