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暖》素言

5、之四

　　当我将你所给予的温暖一点一点地收集，
　　我终于渐渐明白，原来，
　　有一种爱，叫做永不言悔……

　　回到办公室后，靳安晨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脑海中不停地回响着董事长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从懂事以来就背负的恩情，真的已经还完了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甘愿承担这样的命运的，然而就在刚才听到董事长鼓励他去把自己的自由找回来时，他的心竟掀起了一丝波动。
　　原来，在潜意识里，他还是或多或少地认为从前的生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禁锢。
　　颜家养育了他十八年，他大学毕业以后严词拒绝了颜父让他进入自家企业担任要职的建议，坚持进入嘉越集团工作，他太渴望脱离颜家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所带给他的压力。
　　这四年来，他知道一直都有人在背后将他和颜家的关系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在议论着：有人说他忘恩负义，颜家把他养育成人后，他却宁可进入别的企业也不肯为颜家效劳以报恩情；有人说他城府甚深，懂得明哲保身地远离颜家那个支系庞杂的企业体系，免得沾惹一身腥；还有人说他进入嘉越不过是他的一种迂回战术，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想要入主颜氏集团的野心，他会与颜家小姐订婚就是最好的证明。
　　旁人的看法他一直都知道，只不过他更明白如果他有所回应只会激起更多的流言与揣测罢了。他确是懂得什么叫做明哲保身，可那不代表他就会有算计害人的心机，他只是太早懂得失去亲人的孤苦滋味，也太早明白一个人如果没有了依靠，那他起码得坚强地足够保护好自己不被生活的洪流吞噬。
　　所以在人前，他一直表现得温和有礼、进退得宜，从不争强好胜，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手段。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自己的家族不曾煊赫过，那样他也就不会被颜家收养，那么在他父母离世后他能像一个平凡的孩子一般长大。
　　大多数人都只记得颜家将他抚养成人的事实，却恰恰遗忘了颜家会收养他的原因——在他父亲生前，靳家在本城商界的地位决不亚于今天的颜家。
　　要不是在他十岁那年，他父亲由于周转不灵没有能力及时偿还银行的一笔高额贷款，从而在四处奔走中出了意外，也许颜家今天在本城举足轻重的地位不会坐的那般安稳——就在办完他父母的后事，清算了靳氏企业的所有财产偿还了银行的贷款以后，靳家剩余的财产都自然而然地纳入了收养他的颜家企业旗下，颜家从此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多了两家子公司，地位更加稳固无疑。
　　他明白，人都有趋炎附势的劣根性，所以他只能以沉默应对旁人刺探的目光。
　　他还没来得及看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就先看清了世态的凉薄与人们为了生存而显露出的丑陋嘴脸。
　　他只好收拾起自己的脆弱与不安，努力学会与人周旋的本领。
　　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大概就是读中学的岁月吧，只有在学校里，他才可以完全放下心中的包袱，单纯地与同学相处。那时候，让他快乐的，还有一抹总是追随在他身后的目光，那个女孩的安静奇异地抚平了他的焦躁，遗憾的是他已经无法清晰地想起她的容样……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沉浸在往事中的思绪。
　　“请进。”他理了理领带，扬声道。
　　“靳经理，这是您回办公室前的来电留言，回复的电话号码我记录在下方。这一份是行政部呈报的最近几个大型活动费用使用的报销单据，请您详阅后签字。”秘书小惠有条不紊地说完后，站在原地等待指示。
　　“麻烦你了，我看完之后会叫你的，谢谢。”靳安晨取下眼镜，捏着两眼间的穴位。
　　“那我出去了。”小惠转身离开办公室。
　　“方小姐。”靳安晨在小惠关门之前唤住了她，“把门关上，我有些事想请问你。”
　　“好的。”小惠依言关上门。
　　“早上我进办公室时，同事们是不是在谈论什么？”靳安晨并不想干涉别人的言论内容，但今天当他看到同事们投向自己的异样眼神，隐隐感到有些不妥，至于为什么不妥，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呃…这…”小惠露出为难的样子，她没料到靳安晨竟然会专程问她。
　　“你放心，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会让你在同事间为难的。”看见小惠顾虑的神情，更加坚定了靳安晨想要知道事实的决心，看来事情说不定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他们说…昨天下班后…有人看到…您和行政部的岑悠漫一起吃饭…而且你们看起来很…亲昵，于是大家都在猜…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小惠和盘托出自己听到的八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上司的神情有没有不悦。
　　“原来是这样，你可以出去了，谢谢你。”靳安晨面无表情地说完便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直到小惠关上办公室门他才抬起头，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他和岑悠漫谈恋爱？他对岑悠漫的了解仅只于知道她叫岑悠漫而已，好吧，他还知道她回到这里是想找人，以这种了解程度，他们恐怕连朋友都谈不上吧，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谈恋爱呢？况且，他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似乎并不排斥这样的想法。
　　他们看起来很亲昵？他承认与她相处是一件令人很舒服的事情，可是他记得自己与她并没有肢体上的接触啊，噢，对了，的确是他主动拉着她去餐馆吃饭的，但以他那种拉法，恐怕很难让人联想到“亲昵”二字吧，何况他会拉她去吃饭不过是因为看不惯她一个人躲在街角哭而已。
　　等一等，他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了？靳安晨疑惑地皱着眉，回想着自己昨天看到她脸上的泪痕，连想都没想就径直拉她去吃饭的举动，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欠缺考虑的后果，就是今天新鲜出炉的八卦绯闻一则，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只是，如果她听到同事们的言论该怎样应对，他不免有些担心。
　　生活的烦恼总是接踵而至，没有人能幸免。
　　想了这么多，靳安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岑悠漫分去了太多的注意力。
　　下班的铃声响起时，悠漫疲倦地拎着手袋踱出办公室与景岚一同等着电梯上来。就在电梯抵达十二楼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丝骚动。
　　“靳经理在后面。”景岚扭头看了一眼便立即悄悄附到悠漫耳边说道。
　　悠漫依旧目不斜视地看着显示电梯上下的指示窗，默不做声。
　　同事们纷纷让道给靳安晨，让他走到电梯口，立在景岚和悠漫旁边。
　　“靳经理。”景岚出声化解着空气中的尴尬，她很明白大家想看好戏的心理，却不能做什么。
　　“靳经理。”悠漫也只好礼貌性地与靳安晨打招呼，强压住心中的不快，庆幸着他们不必同搭一部电梯。
　　靳安晨仅是无声地点点头，实在有些反感自己的举动被旁人以看戏的心态盯视着。
　　对于他们的“相安无事”，显然所有人都很失望。
　　悠漫视而不见他们的神态，怡然自得地掏出手袋里的MP3，戴起耳机听着音乐。
　　靳安晨将她的举动看在眼底，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在心里对她的镇定自若有些刮目，她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般娇弱的不堪一击。她再一次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惶惑于她出人意料的举止。
　　好不容易电梯总算上来了，悠漫信步走进电梯，隔着人群瞥了一眼还在等主管电梯的靳安晨后，静待电梯门关上。
　　到达一楼后，悠漫快步走出大堂，不想再落人口实。她只是一个才进嘉越工作了一个月的新入职员，现在闹出这样的事情，惹得全公司的人瞩目，她实在有些怨懑。
　　现在只能祈祷这个风波可以早日平息。悠漫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坐车回家，手机响了起来。
　　“喂。”悠漫看了看屏幕上陌生的号码，按下接听键。
　　“小漫，是我。”彼方传来的是岑濂的声音。
　　“爸爸…”悠漫不禁有些惊讶。
　　“这个周末，你回来吃顿饭吧，我让秦嫂准备好你爱吃的菜。”岑父低声说出自己打这通电话的目的，语调里充满没有把握的犹疑。
　　“好的，我周六下午回去。”悠漫应声道，她明白，父亲这么做是真心想修复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没有理由拒绝。
　　“到时候早点回来，我那天不会出去。”岑父急切地叮嘱着，从他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的愉悦。
　　“好的，爸爸。”悠漫勉强抑住涌上眼眶的湿意，她，太需要家人的温暖。
　　“那照顾好自己，不要总吃那些没有营养的东西。”岑父欣慰地继续叮嘱着。
　　“我会的，您也要记得按时吃饭。”悠漫用手拭去脸上的泪迹，她终于开始找回曾失去的家庭，哪怕现在已经不能完整如昔。
　　“那，到时候见面我们再说吧，现在你先去吃饭，工作了一天，不要饿着，我挂了。”岑父说完便匆忙地挂了电话，悠漫听着挂断的忙音，露出淡淡的笑容，原来父亲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呢。
　　她收起手机，却看到靳安晨站在不远处的街边，逆着光的身影仿若一座亘古的雕像，那一瞬间，她竟错觉，他，仿佛已经等了她一个永远……

　　“公司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所以最近你一出公司就想哭？”靳安晨走至悠漫面前站定，递给她一包纸巾，故意挑高眉毛，摆出一副凶相，眼眶里却盈满了笑意。
　　“靳经理会这么问，难不成是因为靳经理深有同感？”悠漫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去脸上的潮湿，没好气地用眼角瞟向他温暖不变的脸庞。
　　“下次记得提醒我，以后和你说话时要三思而后行，不要被你娇弱的外表欺骗了，以为你好欺负。”靳安晨取下眼镜收进公文包内，将眼中的调侃意味展露无余。
　　“好啊，那也请靳经理下次记得提醒我，以后和靳经理说话时要小心陷阱，不要被靳经理温文的外表欺骗了，以为您和小动物一样无害。”悠漫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笑得像个炫耀小聪明的孩子。
　　“咳，以前没发现你居然那么伶牙俐齿。”靳安晨看到她的笑容不禁一滞，他不自在地别开脸，举步向街尾走去，“你要回家吗？还是……”
　　“回家，朋友要过来和我一起做饭吃。”悠漫想起尔恬说好今天七点要过来做饭给她吃，看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于是盘算着顺路去趟超市买些菜。
　　“好幸福，真羡慕有人做饭给你吃。”靳安晨望着前方拥挤的人潮，他的表情在夕阳下竟看来有些落寞，话语里的苍凉淡淡蔓延开来。
　　“等你的未婚妻回来，不就有人做饭给你吃了。”悠漫刻意忽略心里的隐痛，微笑地说着违心的话，她多想做那个可以伴在他身边为他做饭的人，可惜，她始终都是他世界中那个注定被安排迟到的人。
　　靳安晨咽下几欲涌上喉咙的苦涩，微扬起唇角，不发一语，放任晚风吹痛自己的双眼，他需要一点疼痛来逼自己遗忘自己的期盼——对家的期盼。
　　坚强如靳安晨，是不需要家的。他不自觉地将唇边没有温度的笑容转为嘲讽，目光越发冷硬。
　　“我要往这边走，我想去超市买点蔬菜。”悠漫惊异于靳安晨脸上的淡漠，他在她的印象中一直都是温暖和善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很熟悉他的气息，然而此时，面对这样的他，她才发现原来她不曾透彻地了解过他。
　　“一起吧。”靳安晨先她一步向超市的方向走去，他还没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回去面对颜家的人。
　　悠漫呆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竟有些不忍，她垂下眼眸快步跟了上去。
　　到了超市，靳安晨什么也没有买，只是推着购物车走在悠漫旁边，偶尔出声给悠漫一些意见，其他的时候，他看起来空洞的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
　　悠漫渐渐明白，他会陪她到超市，不过是想给他自己一个可以放空思绪的空间，所以她一直沉默着不去打扰他。
　　出了超市，悠漫想要接过靳安晨手中的塑胶袋，却被他拒绝，“东西很重，我帮你提回去，走吧。”
　　“刚才我哭，是因为我的父亲。把这袋给我提。”悠漫从他手中拿过较轻的一个袋子,“八年前我母亲带我离开这里后，我便没有再和他联系过，因为我的母亲非常恨他，恨到当年离开时，她没有带走任何属于他的东西。”
　　“后来呢？”靳安晨有些意外，没有想到悠漫会主动对自己提起她的过往。
　　“后来我母亲去世了，我独自回到这里，我一直在犹豫，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找我的父亲，直到我听说他又再次离婚了，我才给他打了电话，因为我和他只剩彼此一个亲人了。你第一次看到我哭，就是我刚和他通完电话。今天他再次打电话来，让我这个周末回家吃饭。我才突然发现，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坚强，在我母亲苍老的同时，他也在苍老，而他们仅有我一个女儿，如果我一直都不回到他的身边，那么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弥补往日的伤痕了。我不忍心看他孤单终老，也不想让自己将来后悔…所以，我想我该回家了……”悠漫用力眨去眼内的湿气，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靳安晨吐露这么多不开心的事。
　　“你那时说要回来找的人就是你父亲吗？”靳安晨依据悠漫的叙述，渐渐拼凑出她的家世，姓氏、时间、事情的经过都那么吻合，他已经猜到她的父亲是谁了，怪不得那天她会想要知道和他通电话的是不是岑濂。
　　悠漫摇摇头，关于这一点，她不想说太多，她还不想让他知道，她已经在他身后守望了好久好久……
　　“你大概已经猜到我的父亲是谁了吧？”悠漫看向靳安晨了然一切的眼睛，那双眼睛终于恢复了平静，不再阴霾满布。
　　“他曾和我提起过你，看得出来，他一直都很挂念你。”靳安晨突然很想为悠漫做些什么，哪怕只是给她几句安慰。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恨过他，他一直很疼我，只是他表达的方式很贫乏，他已经尽力了，我们都尽力了。”说了这么多，悠漫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原来把一切说出来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困难。
　　“悠漫，你比我想象中的坚强，让我都忍不住佩服起你来。”靳安晨夸张地瞪大眼睛，努力想要表达自己对她的钦佩。
　　“看来你终于又打起精神来了。”悠漫假装用手擦去额头的汗，故意呼了口气。
　　“你对我说这么多是想……”靳安晨有些瞠目结舌，他只觉得有些温暖的液体缓缓漾进了自己的胸腔，这就是别人所说的感动吧？
　　“昨天你逗我开心，今天看在你帮我提东西的份上，换我逗你开心，我们一人一次，扯平啦。有你做我的跟班，我实在很有面子哎，一路走来回头率很高哦。”悠漫看着靳安晨呆楞的模样，大笑起来，怪不得他那么喜欢捉弄人，原来看到别人出糗的样子是一件很过瘾的事。
　　“那我有没有酬劳呢？”靳安晨涎着笑脸，继续逗悠漫开心，他实在庆幸现实没有将她的单纯磨去，这样看来，她一直都被保护的很好吧。
　　“酬劳就是以后你都可以帮我提东西。”悠漫说完才惊觉一不小心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了口，只能尴尬地傻笑，“我好像说错话了，呵呵。”
　　靳安晨笑着摇摇头，并没有介意她的失言，只当她是无心的。
　　然而他的不介怀却恰恰刺痛了她，再一次狠狠地提醒了她——他们之间不会有相同的未来。她于是收起了笑容，沉默下来。
　　“怎么了？”靳安晨俯头看向悠漫低垂的脸庞，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不说话了。
　　“嗯，没什么。”悠漫摇头搪塞着他的询问。
　　“是不是因为公司里的那些闲言闲语？”靳安晨不由得皱起眉头，看来她还是被伤害了，“别在意他们的话，如果你在意了，只会辛苦自己而已。不管你做什么反应，他们都认为你是在掩饰，既然他们已经认定我们之间有什么，那就让他们去猜好了，就当是调剂同事们的生活，省得大家都太闷了。”
　　“你也听到了？”悠漫吃惊地圆睁着眼睛，她以为碍于他的身份他应该不至于那么早就听到那些言论的。
　　“可不是吗？”靳安晨自嘲地笑笑，想起今天早晨他才踏进办公室时的情景，深深叹了口气。
　　“对不起，给你惹来那么大的麻烦。”悠漫停下脚步，有些手足无措。
　　“不关你的事，你干嘛道歉，是我主动拉你去吃饭的，要怪只能怪看到的人想象力太丰富了。走吧，你朋友不是要来找你吗？你再不走快点就要让人家等了。”靳安晨举起右手扯松领带，走到路口停了下来，“接下来往哪儿走？”
　　“直走，进文化巷。”
　　“这一区的房租很高，你怎么会选择住这里？”靳安晨观察着四周穿行的人，发现他们多数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和一些外国留学生。
　　“这里距离公司很近啊，而且生活比较便捷，住的太远的话，每天就要花很多时间通勤，我又没有车，还不如把交通费省下来住的近一些，反正都是要花那么多钱。”悠漫边走边点头向几个出来散步的邻居打招呼，“往这走。”
　　“没想到这里面挺安静的，很符合你的风格。”靳安晨尾随在悠漫身后，绕过曲折的巷弄后，走进自成一格的住宅楼，有些惊讶里面竟安静的宛若与世隔绝。
　　“我住不惯过于嘈杂的地方，从客厅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所以这房子的采光还不错。”悠漫掏出钥匙，用手向上指了指，“就在这个单元五楼，既然你已经帮我把东西提了回来，那就留下来吃饭吧，反正买了那么多菜。”
　　“不用了，我还是回去吃，家里大概已经做好饭等我了。”靳安晨将手中的塑胶袋递给悠漫，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
　　“那你怎么回去？”悠漫不知道自己对于他的回绝，是失望多些，还是庆幸多些，毕竟尔恬也在，如果一同用餐可能气氛会有些尴尬。
　　“出去坐出租车，走了，明天见。”靳安晨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悠漫一直看着他从自己的视线消失才走进楼梯间，对于他无心的温暖，她仍然愿意好好收藏，虽然只能这样站在他的身后，她一样能呼吸到幸福的气味。
　　她刚进家门把东西放在门边的壁柜上准备关门，就见尔恬一脸暧昧的走了进来，“有问题哦？”
　　“有什么问题？把门关上，自己找拖鞋穿。”悠漫头也不回地将东西拿进厨房。
　　“我刚刚遇到一个人。”尔恬眼带暗示地瞄着悠漫。
　　“哦，我今天遇到了很多人。”悠漫故意曲解了尔恬的语意，从塑胶袋里拿出白菜在水盆里清洗着。
　　“可是那个人跟其他人不一样哎，他叫靳安晨。”尔恬努力伸头想要看悠漫的表情，几乎快贴到悠漫的身上了。
　　“如果你不继续做树袋熊，我会考虑回答你想问的问题。”悠漫拆开腊肉的包装袋，把腊肉放到砧板上切片。
　　“真的？他怎么会送你回来？”尔恬双眼放光，饱含期待地看着悠漫。
　　“你怎么会认为他是送我回来？”悠漫停下动作，不动声色地不答反问。
　　“拜托，我在巷口就看到你们两个倩影双双了，他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气质比原来又更沉稳了一些。”尔恬果然口无遮拦地透露出自己的小人行径。
　　“所以，你一直鬼鬼祟祟地跟在我们身后？”悠漫哭笑不得地扬起眉毛。
　　“哎哟，我是不想打扰你们啊。”尔恬心虚地转身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喝。
　　“我和他有什么好被打扰的？我看你是比较想看戏吧。”悠漫瞪着眼睛，一字不差地道出尔恬的心思。
　　“那你们有没有戏可让我看呢？”尔恬放下水杯，面对着悠漫，让她看清自己的眼睛并没有玩笑的意味。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和他，最多就只能到这里而已。”悠漫转身继续切着腊肉，不让尔恬看到自己脸上掩不去的失落。
　　“真的没有可能吗？”尔恬为悠漫感到心疼，沮丧地叹息着。
　　“这个星期六，陪我回趟家吧，我答应爸爸回去吃饭……”悠漫看着窗外灿烂的暮霭，却怎样都看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明媚未来……

　　星期六下午，悠漫在去车站等尔恬的途中路过一家音像店，店门口挂着琳琅满目的海报。
　　她被靠近角落的一张海报吸引住了视线，原来，那个歌手又出新专辑了。
　　“在看什么？”尔恬轻拍了一下悠漫的肩膀，打断她的凝视，“林隆璇？你喜欢听他的歌？”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悠漫没有回答尔恬的问题，将阳伞撑到尔恬头顶，正准备走，却发现尔恬仍然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觉不觉得……”尔恬刚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悠漫忧伤的眼神后，不忍心再说下去，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
　　“我没事，我们走吧。”悠漫扯出一抹让尔恬放心的微笑。
　　面对悠漫勉强的微笑，尔恬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太熟悉悠漫这样的微笑，每当悠漫露出这样的微笑，就表示她在强迫自己忽略某些事情，比如说对那个人的爱恋以及思念。
　　于是，她们一路沉默地走到车站。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听他的歌，这样我会觉得，自己并没有离他太远。”悠漫站在站牌旁，看着湛蓝的天空，仍然面带着微笑。
　　尔恬一时反应不过来，顿了一下，才明白悠漫是说自己这些年来一直边听着林隆璇的歌边怀念着靳安晨。
　　“悠漫，你等我一下。”说完，尔恬便向那家音像店奔去。
　　回来时，尔恬手中多了一张CD，“给你。”
　　悠漫接过CD，看着封面上侧身看着远方的男子，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不论是为了什么原因听这张CD，只要悠漫开心，那这张CD就买的值得。”尔恬握住悠漫的手，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她。
　　“尔恬，谢谢你。”悠漫看着她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又有了勇气去面对那份一直被藏匿在深处的感情，至少她已经走到了离他最近的地方了。
　　“要是连我都不懂你，还有谁能懂你？”尔恬哥们儿式地搂着悠漫，朝她眨了一下左眼。
　　“对啊，还好有你。车来了。”悠漫拉着尔恬朝站台前方走去。
　　到达岑家时，已是下午三点。
　　还没等她们按门铃，大门就已经打开了，管家秦嫂笑呵呵地站在门口迎接她们，“先生说小姐已经到了，让我先来开门。”
　　穿过庭院的草坪，刚走进客厅，悠漫便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着的醇醇的奶茶香味。
　　“这是先生特意吩咐我泡的，小姐最喜欢的桂花奶茶。”秦嫂走到茶几边，倒出两杯奶茶。
　　“岑叔叔实在很有心哎。”尔恬端起一杯奶茶，放在鼻边闻着香味，“味道很纯哎，原料一定很棒。”
　　“回来了。”岑父从二楼下来，看到尔恬手中捧着奶茶杯，突然有些尴尬。
　　“是的，爸爸。”悠漫有些手足无措，借着环视客厅的布置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岑叔叔，您好，我是悠漫的高中同学江尔恬，我今天没地方去，就拜托悠漫让我跟着她回来蹭饭。”尔恬挽着悠漫的手臂，朗声笑着，化解着彼此间的尴尬。
　　“欢迎你来我们家，小漫的朋友不多，所以你要常陪陪她，有空就帮我把她带回来，要不然我想她大概不愿意回来。”岑父猜得到大概是悠漫怕他们那么久没见，气氛会尴尬，才特意带着尔恬一起回来，于是微笑地走到她们对面，示意她们坐下，语句间有着淡淡的无奈。
　　“爸…我以后会常回来的。”悠漫轻啜了一口奶茶，将泛上喉咙的哭意咽下，原来，父亲一直都在以他的方式关心着自己的生活，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对呀，岑叔叔，我以后也会常常出现在这里哦，到时您不要嫌我太吵就好。”尔恬耍宝地挤眉弄眼，轻轻握住了悠漫有些冰凉的手。
　　“怎么会呢？我欢迎你都来不及呢。”岑父将尔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释怀地笑着，看来女儿有个不错的朋友。
　　“岑叔叔，我待会儿可不可以去游泳啊，我听悠漫说这里有个很大的游泳池哎。”尔恬好奇地瞪大眼睛，探头探脑地四处观察着。
　　“尔恬…你没带游泳衣怎么游？”悠漫有些搞不懂尔恬究竟在想什么，怎么会突然就想到游泳呢？
　　“我带了啊，在这里。”尔恬拍了拍自己的背包。
　　“游泳池在后面，你想游的时候就叫秦嫂带你过去，今天刚换过水，以前小漫也很喜欢游泳。”岑父立即明白了尔恬想让他们父女单独相处的用意，不由得对尔恬添了几分欣赏，无声地以眼神向尔恬表示感谢。
　　“好啊，我喝完奶茶就去。”尔恬微笑着回了个眼色给岑父，大口喝着杯中的奶茶，装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我喝完了，那我去了哦，岑叔叔待会儿见。”
　　“秦嫂，带江小姐去游泳池，记得准备一些饮料给江小姐。”岑父扬声吩咐着。
　　“好的，江小姐请跟我来。”秦嫂带着尔恬离开客厅。
　　尔恬离开后，客厅里静默地有些令人尴尬。
　　“你的朋友很活泼，这样我就放心了。”岑父打破沉默，捻熄手中的香烟。
　　“爸，这些年，您过的好吗？”悠漫拿起一旁的暖水壶，给父亲的茶杯里加了些热水。
　　“很好…很好…可是无法安心…因为你们在外面…”岑父端详着悠漫的脸庞，她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他愧对了一生的女人。
　　“妈妈，一直很想念您，虽然她不说，但是我知道，她一直都在默默地想念您。”悠漫忆起惯于沉默的母亲，眼中满是湿意。
　　“我伤害了她，可我也知道，以她的骄傲，她不会要我的补偿，因为她明白，我的歉疚是缘于我不爱她却答应和她结婚，并且还生下了你。小漫，爸爸希望你不要恨我，因为感情的事，不是我们竭尽全力就能得尝所愿的……”岑父眼带苍凉地凝视着悠漫，希望能博得她的谅解。
　　“爸爸，我从来没有恨过您，只是您太忙，忙到没有时间好好地看我一眼，时间长了，我只能躲在一旁看着您，慢慢忘了怎样以女儿的身份向您撒娇。”悠漫拿纸巾擦去脸上的泪滴，坐到父亲身边挽着他的手臂。
　　“是爸爸不好，是爸爸不好……”岑父努力克制住眼中的泪水，轻拍着悠漫的手。
　　尔恬一直拉着秦嫂伏身躲在饭厅门边偷听着他们的对话，看到他们坐在一起的情景，她会心地露出微笑，“秦嫂，我们现在去游泳池吧，我可要痛快地游上几圈。”
　　“江小姐，谢谢你。”秦嫂真心地感谢着尔恬，她知道先生已经盼望这一天盼了很久，可惜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用，我也想看到悠漫开心啊。”现在，她终于可以安心地游泳了。
　　有些事情做起来，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困难，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