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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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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离开,是贪心,还是错?
我只想站在这里,安静地看着你,
一眼又一眼,不会厌倦……
晚饭过后,因为第二天是周日,岑父于是提议让她们留在家中过夜,得到她们的应允后,岑父便吩咐佣人去准备卧房的铺盖用品。
回到昔日住过的卧室,悠漫难免有些感慨,观望里面的布置,真的没有任何改动。
床头柜上还放着那张她和母亲的合影,书柜里依旧还摆着她当年没有带走的书,一切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她,已经长大,再也找不回曾经的单纯了。
“我吩咐过佣人不要改变这里的布置,因为我一直期盼着有一天,你会再回到这个家。”岑父端着一个杯子站在门边,凝望着悠漫坐在窗边的身影。
“爸爸…”悠漫站起来,迎向父亲。
“虽然你在这个房间生活过十几年,但毕竟离开了那么长时间,我端杯牛奶来给你,待会儿睡觉前把它喝了,这样你会好睡一些。”岑父弯身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早点休息,晚安,还有,我…很高兴你愿意回来…”岑父转身背对着悠漫,悄悄拭了拭眼眶。
“爸爸,我还不想睡,您能陪我说说话吗?”悠漫出声拦住了岑父打算离开的背影。
“好…好的…”岑父难掩哽咽地走到悠漫身边,陪她坐在窗下。
“这个房间,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扇落地窗,所以那时我才央您给我在窗边摆几把软椅。”悠漫仰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今夜的星子很少。
“那你还喜欢什么?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我想从现在开始学习着做一个可以让你全心依靠的爸爸。”岑父握着悠漫的手,眼中的泪光缓缓平静下来。
“我还喜欢唱KTV,以前上学的时候,我常常和尔恬一起去。”悠漫想起以前和尔恬一起唱歌的情景,不觉轻笑。
“为什么?”岑父没想到看似乖静的女儿,竟然也会有那么活泼的一面。
“因为,透过麦克风,我可以把所有不开心的事痛快地宣泄出来。”悠漫想到了靳安晨——他几乎包揽了她青春时期所有的眼泪,那时的爱恋呵,怎么可以做到那样的无所求?
“是爸爸不好…”岑父会错意,以为悠漫所说的那些不开心的事是指家庭的不和睦。
“也许年少的我会怨怪您辜负了妈妈,可是现在我才明白到,感情,是世界上最不可以勉强的事…爱或不爱,从来就容不得迁就…”悠漫平和地看着岑父,想要让他清楚地了解自己是发自真心地不再怨他。
“小漫…你是不是…”岑父止住了将要出口的疑问,从今天悠漫才进门,他就发现她似乎过得不是很开心,因为,即使是在她微笑的时候,她的眼底仍然藏着一丝忧伤,他不主动问起并不代表他看不到,他只是想尊重女儿的隐私,可是,此时,悠漫说这些话时的哀伤神情却让他无法漠视不管。
“爸爸…我爱上了一个人…爱了好久好久…可是却没让他知道…我的心里好苦…好苦…”悠漫仰着头想要制止眼内泛滥的泪水,她不想再哭了,真的不想再哭了,因为哭泣,太伤人——那样伤口无形却又犀利,她承受不起。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岑父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为情所困的模样,却有心无力,感情的事,旁人是帮不了什么的。
“从前不说…是因为时机不对…我们都太年轻…经受不起感情的沉重…现在不说…是因为不能说…他已经有了未婚妻…他说他们两年后就会结婚…我不想打扰他平静的生活…我不能忍受他知道一切后回避我的目光…”悠漫终于只能徒劳地放任泪水涌出眼眶,狠狠地在脸颊上任性。
“女儿啊,想哭就哭吧,哭出来总会好受一些的。”岑父轻轻拍着悠漫的手背,他难免惊讶于女儿心中所藏着的感情。那样的苦,他经历过,没想到他的女儿也不能幸免,感情的事,从来都不由人。
悠漫放声在父亲的怀里痛哭,这么多年的隐忍与掩饰已经耗去她太多太多的力气,似乎从一开始,她就找不到对的时机适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她一直都是错的人,然而,她也没有抱怨的立场,因为她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他总有恰好的原因堵住她的退路,将她困在原地,无法动弹……于是,她只能说服自己甘心去做那个错的人,继续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着一个无关轻重的角色。
悠漫逐渐平静下来,她擦去脸上的泪迹,却擦不去心里的疼痛。
“爸爸在想,那个人一定很优秀,所以我的女儿才会那么喜欢他,爸爸都忍不住有些嫉妒他了。”岑父故意板起脸庞,装出一副嫉妒的模样,想要逗女儿开心。
“爸……”
“小漫,不要让时间的长度绊住了自己,我们都得先学会舍去,然后才能得到。”岑父意重深长地叹了口气,“有时太执着,只会伤害自己,爸爸不想看到你受伤。”
“我总是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尝试着忘记他,爸,你说,是不是真的有‘命运’存在呢?”悠漫双手抱膝,歪头看着父亲,目光单纯地一如天真的孩子。
“也许吧,谁知道呢?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岑父捋了捋悠漫额前的头发。
“您想问什么?”
“为父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岑父打趣地笑着,完全一扫企业家应有的严肃谨慎。
“……靳安晨。”静默半晌后,悠漫决定不对父亲隐瞒。
“靳…靳安晨?嘉越的那个靳安晨?”岑父显然很吃惊自己的女儿喜欢的人竟然是自己很欣赏的后辈。
“嗯。”悠漫点了点头,将脸埋在膝间。
“怪不得你要去嘉越工作。”岑父有些吃味地说,他难免计较女儿不肯到自家企业工作,现在真相大白了,原来是为了心上人,哎。
“我是去了嘉越才知道他也在那里工作的,我心机没那么重啦。”悠漫皱着眉,不满地解释着。
“女儿啊,眼光不错哦,那小子在业界的评价很好,我本来还想把他挖过来,可惜他太固执,说什么也不肯,哎……说来你们还真有些像,都那么固执。”岑父抚着下巴,商人的老谋深算当下展露无余。
“爸,你在盘算什么?”悠漫立刻紧张地拉着父亲的手臂,二十几年的女儿可不是白当的。
“小漫啊,你真的不打算追追看?说不定他真的就被你追到了,你那么喜欢他,他又那么优秀,放弃太可惜了,而且他和颜家的女儿也不般配,和你比较好。”岑父越说越觉得可能,刚才伤感的气氛被岑父这么一闹,立刻消散地无影无踪。
“他和颜小姐怎么不般配了,你不要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就乱说,你的一箭双雕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请你立即打消这个念头,立即!”悠漫从软椅上跳起来,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好好好,你不要跳了,我眼睛都花了,几年不见,我那乖巧安静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一定是受你妈妈的影响,她脾气那么暴躁,你不要像她才好,不然就没人敢喜欢你了。”老套的“缺点推委说”终于也在岑家上演,虽然晚了很多年,虽然女主人已经不在,可是“家”的感觉终于光临岑家。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难道说我不好的地方都是遗传了妈妈吗?你这样是对妈妈的人身攻击哦……”悠漫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已经被父亲从不开心的事情上转移开了,还兀自争论维护着母亲。
“那我道歉好不好?你声音小一点,不要吵到尔恬,乖哦。”望着激动的女儿,岑父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能为悠漫做的,只有这么多了,现在才开始塑造好爸爸的形象还不算晚吧?
“感情的路,无论相爱与否,无论有多么煊赫的家世多么优秀的条件,我们从来都只能自己走,即使孤单,即使辛苦,都要甘愿。爸,不管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我都不会后悔,因为我真的用心爱过,这样就不遗憾了……”悠漫在岑父回房间前,低声说着,她想让父亲安心,也想让自己安心。
其实,能和那个人相遇,已是一种福气,不是吗?
周日用过午餐后,悠漫和尔恬一同离开了岑家,尔恬赶着去见男朋友,只剩悠漫一个人,她不想回家和孤单面对面,想起景岚说过“赖着不走”的泡沫红茶还不错,于是决定去尝鲜。
到了“赖着不走”,她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柔软的沙发缓和了她疲倦的神经,空气中飘散着“神秘园”的轻音乐,阳光透过玻璃的折射变得温和起来,一切显得那么宁静而庸懒。
这样的气氛让她觉得安全,她轻按着太阳穴,冀望能够让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
昨夜,在那个熟悉的房间,她始终无法安眠,也许是因为她曾经在那个房间怀想过太多关于他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入睡前与父亲谈起了他,也许是因为她无法不让自己去想他,所以整个夜晚,她一直在做梦。
她梦见自己不停地在黑暗中追逐着靳安晨模糊的身影,他在一片无际的黑色中闪现出隐隐的光芒,她倾尽全力向他奔跑而去,却始终到不了他的身边。
即使是在梦境里,她仍然在追逐他,宛若宿命一般,她一直无法彻底地将自己从他的背影中拖移出来。
在他的身后待的越久,她越觉得耗弱。
她自苦于自己的被动与悲观,却也不能改变什么。原来,父母失败的婚姻,还是不可避免地对她造成了影响。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一直令她裹足不前的原因,是因为她矛盾地既不相信感情却又依附感情而活。
即使她已经爱了那个人那么久,但对于爱,她仍然没有任何把握。
她不止一次地想要斩断所有关于他的念想,因为她在害怕,她怕爱得越深,她就越失去独立的自我——爱情的蛮横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牺牲自己:只要那个人好,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她不想要这样的爱,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爱融释,被爱分割,让她再也活不回最初的完整的自己。
所以她怀疑爱情,但却已经太习惯了爱情的存在,她已经依附着爱情生活了十一个春秋。
她痛恨自己的拖沓,更痛恨自己在明明知道他已找到伴侣的情况下却仍然无法果决地走开,于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他提起那个女子时的宠溺眼神,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自己的心被切割凌迟。
她甚至曾想过,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诅咒存在的话,那她一定是被下了咒的人,所以只能一直拘泥于爱情的沼泽中,无法抽身。
她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没留意到靠近右侧的角落有一道注视着她的目光。
靳安晨几乎是在悠漫才进红茶坊的那一刻便看到了她,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似乎很疲倦,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不想被人打扰的气息。
他回想起他和她最近的种种交集,他们总是在各种场合遇到,而每一次见面,她都表现得有些呆楞,有些错愕,这样的相遇究竟意味着什么?
自从那一天听她谈起自己的过往,他发现他越来越难以忽视她的存在,也许是知道了她的童年生活也不甚愉快,他的心底竟开始对她衍生出一种类似于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是一个敏感的人,这些细微的变化,他能察觉到。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些感觉?
她的神色看来有些淡淡的哀伤,看着这样的她,他忽然萌生出一种不敢去惊扰她的念头,因为在那一瞬间,他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一部分的自己——那个从来不为人所察觉的悲观的自己,他的心为此而有些微微的颤疼。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对他来说,是特别的,但他却也无法确切地去定义这个特别,因为这样的感觉,他从前不曾尝试过。
他一直把自己保护的很好,然而这一刻——凝望着她的哀伤的这一刻,他忽而觉得自己坚固的心正缓缓地破裂出一丝缝隙,一些莫名的暖暖的东西流进了他的心底,让他的灵魂得以安定下来。
在他还来不及抓住些什么的时候,他生命中属于孤单的色彩已开始被一笔一笔地抹去……
那个傍晚,夕阳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光芒,
她独自一人躲在运动场的看台上,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她闷闷地看着空旷无人的跑道,为自己的无处可去而自怜着。
就在她惬意地享受着片刻的安宁时,他闯了进来。
从此,也闯进了她的视界,成为她往后的生命中唯一用心去关注的风景。
于是,整个运动场,就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他倾尽全力地在跑道上奔跑着,视线始终专注地看着前方。
夕阳的薄晕洒在他奔跑着的身影上,那一瞬,她竟有些看痴了。
那一刹那,世界安静了下来,只听见他规律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运动场内,啪,啪,啪。
透过他坚毅的眼神,她几乎看见了他纷繁灿烂的世界。
因为他,她第一次产生了向往的情绪,她想要好好地看看他的天空究竟有多么晴朗。
她曾在校园内见过他许多次,一直只觉得他仅是一个外表出色的学长而已,再无更多的感觉。
可是今天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当她落寞地躲在一角生着闷气,他却不期然地出现,虽然无心,虽然他不认识她,但望着他的身影,她忽而觉得他竟有一种奇妙的能量可以将孤单从她的身边带走。
她想起同班的女孩们对他的评价,她们说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
魅力对她来说,是一个抽象到令她难以理解的东西。
然而此时,仅是远远地看着他,不用任何言语,她竟能意会到“魅力”的存在。
靳安晨。他叫靳安晨呢。
也许从前这个名字对她不具任何意义,可是现在,她却不再确定,她依稀能感觉到这个名字在她的心底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你还不回家吗?”
她抬头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他站在跑道内,一脸的温和。
“你…我…”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以为他是不会注意到她的。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怕你忘了时间,还有十分钟校工就要来锁运动场的大门了,所以提醒你一下,要是被锁在里面就回不去了。”他微仰着头,善意地微笑着。
“嗯…谢…谢谢…”她慌张地站起来,原本放在膝上的书包“啪”的落在了看台上,书本洒了一地。
他见状大步奔上了看台,帮她一起捡散落的书本。
“你是初三的?那我是你的学长哦,我高一。”他拾起几张试卷,看到上面的成绩,看向她的眼中不由地多了一抹欣赏。
“嗯…谢谢学长…”她羞窘地接过他递来的书本,笨拙地把所有的书一股脑地塞进书包里。
“就快中考了,你一定很紧张吧?回家后看到父母小心翼翼的样子,压力会更大,我当初也是这样。”他体贴地为她放学后不愿回家的行为下了一个注解。
“嗯…还好…”她不自觉地皱着眉头,在那个冷冰冰的家里,她是看不到父母为她的学业担心的样子的。因为他们都太忙,太忙,她已经麻木地习惯了他们的忽略。
“放轻松,只是一次考试而已,况且你的成绩也不赖,正常发挥的话上重点是没问题的,小学妹。”他将双手抱在脑后,仿佛在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什么是“放松”。
“好的…谢谢…”她讷讷地跟在他身后,任凭他投在地上的背影将自己完全淹没。
“我还要回教室拿书包,再见喽。”他转身对她挥了挥右手,便向操场的另一端走去。
她站在原地,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他会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应该不会吧,毕竟他是那么耀眼的一个人,而她只是误入他生命的一个过客而已…他们连认识都算不上,不是吗?她不禁有些失落,为着这短暂的交集。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这个傍晚开始,然而,她却似乎不能看到完结的尽头……
靳安晨,我叫岑悠漫,请你记住我。
她一直将这句话藏在心底,那么多年,不曾说过。
“悠漫,一直这样在背后看着他,你不觉得辛苦吗?”两年以后的夏天,在同一个校园的高中部教室内,坐在她身旁的尔恬这样问着她。
“如果不期望他的回应,就比较不会辛苦吧。你呢?你觉得辛苦吗?”悠漫伸手握住尔恬略微冰凉的左手,想将自己的温暖传给她。
尔恬没有出声,她眼中的苦涩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们,都不够勇敢,所以只好安于现状。尔恬,不要被自己心中的欲望蜇得满身是伤,我和你,都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悠漫的声音凄凉地让人心惊,她看上去沉郁地找不到一丝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活泼。
“悠漫……”尔恬欲言又止地凝视着自己的好友,每当面对这样的悠漫,她都为自己的手足无措而懊恼不已。
“别担心,我很好,只是有些疲倦,天气太闷了。”悠漫闭起眼睛靠在尔恬的肩上,不再说话。
她没有勇气去争取,因为,她不想像母亲一样被感情刺得遍体鳞伤。
飞蛾扑火的下场只能是引火烧身,而她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说到底,她太怕受伤,所以只能选择什么都不要。
不要,就不会有期望;没有期望,就不会受伤吧。
如果可以,她宁愿重新活过,彻底舍弃如此悲观的心性。
她也想如同其他的十七岁少女一样呵,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哪怕最后,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能去争取都是好的。
可是,她做不到,却也放不开,哪怕是将目光从那个人的身后移走。
如她当初所预料的,那天之后,她再与他在校园内碰见,他并没有认出她来。
她经过他时,没有在他生命中泛起一丝涟漪;而他经过她时,却缓缓将她拖入他的投影下。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下去,无法挣脱,无法逃离,因为他散发出的光芒太温暖,让她不舍走开。
她已经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与寒冷相依了太久太久,她,太需要温暖的造访……
于是,她一直站在他的背后,注视着他永远向前奔跑的身影,整整三年。
而今已是最后一个夏天。短暂,却倍感疼痛,因为,分离,已经在不远处招手。
一年后的夏天,她随同母亲自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出走,度过了和他天各一方的八年——孤单而冰凉的八年,冗长,清淡。
时间的空隙都被回忆与想念填满,她在那些岁月里感觉着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地枯竭。
她的快乐被遗落在他不经意握住的掌心内。
所以,她回来了。
为了再见到他,也为了给自己一个了结。
从“赖着不走”出来后,悠漫决定回学校看看。
回来那么长时间,偶尔路过校门,她都勉强自己忽略掉脑海中翻涌的记忆。
到达目的地后,她打量着校门四周的街景,好多店铺已经拆了,就连当年她和尔恬常去租小说的书店都不见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举步踏进久违的校园,以及,久违的往事中。
“桃李园”依旧还是老样子,校园内最大的变化是新建的初中部教学楼。
望着崭新的教学楼,她竟觉得自己某部分的记忆也被时间蛮横地剥离拆散了。
往昔铺天盖地地向她席卷而来,她没有丝毫还击的力量,只能放任回忆将自己的脸庞打湿,将自己狠狠地淹没。
模糊的视线中,她仿佛看到了当年只有十六岁的自己穿着校服从初中部门口走了出来。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时光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向前呼啸而去。
她伸出右手,看着掌间繁复交错的纹路,世间的缘分,真的都是依照这些纹路聚散吗?
她不懂呵,为何看似无望的感情,却还要来得这么深刻,这么浓烈?
她也不懂,为何这么多年不曾见面,再见时,她对他的感情却没有减少分毫,依然那么沉重地压在她的胸口?
明明是曾有过交集的两个人,却始终只有一个人拥有完整的记忆,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让她一直只能隔着一段模糊的距离遥望着他的人生?
运动场依旧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可是,她只能在相同的场景中穿过八年的时光凭吊着自己的曾经。
她立在夕阳的斜光中,看着那些在跑道上奔跑着的稀疏身影,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傍晚。
她不知道,她是否真的错过了他,错过了她仅有的爱情。
又或者,一切从来都是一场注定要消散的云烟,只有她,执着地不肯醒来。
星期一早晨,天气忽然转阴,隐隐有下雨的征兆。
悠漫临出门前才想起该带把伞,但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却没有看到雨伞的踪影,于是只得作罢,因为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再不出门,她这个月的全勤奖金就会泡汤了。
等悠漫赶到办公室时,恰好九点,她嘘了口气,幸好没有迟到。
景岚无精打采地坐在电脑后,看到她便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做了个鬼脸。
悠漫笑着摇摇头,快步走到办公桌边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接近午饭时间,悠漫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从抽屉里拿出眼药水,仰头将眼药水点进眼眶里。
自己最近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了,得想个办法改善一下,否则下一个戴着黑眼圈工作的人就会是她。她闭着眼睛微微皱起额头,今天早上醒来时,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又酸又胀,就像熬了一整夜一样。
“中午我们一起去外面吃米线吧,我有些消化不良。”景岚悄悄传了一张纸条过来。
悠漫看完后朝景岚点点头,看向电脑上的时间,距离十二点还有五分钟。
她将桌上散乱的文件一一理好,无意间转头看到窗外阴霾的天空,更觉得胸口闷闷的。
或许昨天下午,她根本就不应该回学校去,看了那些熟悉的场景的下场是,她整夜都梦见交错的过往,她甚至梦见十六岁的自己站在二十七岁的靳安晨面前,不停地追问着他是不是忘了那个傍晚,为何要残忍地将她独自留在真实存在过的记忆里。
她明白,其实在潜意识里,她一直都想知道他是否真的忘了她,虽然这样的举动没有任何意义,她却无法克制自己想要知道的念头。
要怨只能怨自己太重视他了,所以才无法容忍他遗忘了自己一直记得的事。她自嘲地撇了撇嘴角,记得的人合该是那个比较辛苦的人吧,因为记得,所以背负了更多的情绪,怎能不辛苦呢?
午休的铃声响起,所有人都关掉电脑,起身离开办公室。
“我昨天晚上喝多了,今天胃里难受得要命。”趁着等电梯的空档,景岚捂着胃有些“哀怨”地说到。
“这就是谈恋爱的副作用之一,知道吧?有那么疼你的男朋友,你就别抱怨了,不然我会嫉妒你哦。”悠漫微微用力搂着景岚的肩膀,暗示她该知足了。
“你有什么好嫉妒我的,我看你很享受一个人的生活啊。”景岚会心地露出恋爱中的女人独有的恬满笑容。
“是很享受,可是不代表想一直这样过下去啊。偶尔也想有个人做伴,哪怕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发呆,也是好的,不是吗?”悠漫转开视线,语意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落寞。
“悠漫……”
“靳经理……”后面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声浪打断了景岚想要说的话。
悠漫回头瞥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靳安晨,目光交集的瞬间,她轻轻点头向他示意,而后波澜不兴地转过头,继续等着电梯。
靳安晨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看着悠漫的背影,她还是和昨天一样,淡淡地向周身散发着一股忧郁的气息。他第一次发觉,她和菁萱是决然不同的两种类型的女孩:菁萱非常开朗健谈,而她总是云淡风轻地让人看不清她真实想法;她总将自己藏的很深,若不是听她说起,绝不会有人想到她竟是岑濂的女儿,菁萱却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气,并不觉得自己的高人一等有何不妥。
为什么要拿她与菁萱做比较呢?靳安晨忽然意识到自己无意义的行为,不禁有些失笑。
“悠漫,其实你心里,一直都住着一个人,对吗?”午饭后回公司的路上,景岚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
“为什么会这么问?”悠漫好奇地反问,并没有因为景岚的唐突而感到不快。
“因为,你的眉头总是无法彻底舒展,即使是在你笑的时候,如果不是心中的期待太重,你总会好好看看周围的风景的。”景岚停下脚步,用手指抚开悠漫凝重的眉心。
“那你看到是谁住在我心里了吗?”悠漫默认了景岚的猜测,原来自己的同事并不像平常所表现出的那样大大咧咧。
景岚微笑着摇摇头,“那是你的秘密,我不想逾越,今天之所以会开口向你证实,不过是替某人打探罢了。这样一来,他可以死心了。”
“嗯?”悠漫疑惑地看着景岚。
“你呀,有时真是淡漠的可以,丝毫察觉不到别人对你的用心。”景岚取笑着悠漫,想到某人知道被拒绝后的哀怨模样,不由得笑出声。
“帮我谢谢他的抬爱,但我不是他该等的人。”悠漫将头发拨到身后,轻描淡写地道出自己的坚定。
“你到底是要谢他,还是要刺激他啊?没心没肺的家伙,难道你不好奇他是谁?”景岚有些看不惯悠漫的淡定,忍不住想要破坏她的气定神闲。
“知道干嘛?徒增尴尬罢了。”悠漫好笑地看着景岚瞪大眼睛的样子,干脆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你今天看公告栏没?公司半年一次的聚餐,我们和财务部、企划部一起吃,我们部门和财务部的那几个待嫁的老女人们全都在盘算着那天该怎么打扮自己。我看她们简直恨不得立即冲到靳经理面前问他愿不愿意娶她们呢。”景岚唾弃地翻了一个白眼,愤恨地跺了地面一脚。
“我没留意,为什么是三个部门一起,而不是整个公司一起?”悠漫才进嘉越几个月,对公司的某些事情还不清楚。
“公司人那么多,为了防止大家都喝翻,第二天无心工作,所以分批进行。那天你也打扮得漂亮一点,让那些大婶们好好看看什么才叫美女。”景岚突发奇想地出了一个很馊的主意。
“我可没兴趣当箭靶,万箭穿心的滋味我一点也不想尝试。”悠漫连忙摇头拒绝。
时间会将缘分推近,还是拉远?
有些事情,越是想要厘清,却越是纠缠难断。
她已经看不清自己前进的步伐是否还在当初所预想的那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