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微臣》苏狱相思

5、雨中花

　　入夜无月,无月勾勒不寐夜,酒香绕梁正浓郁。
　　从文件堆里出来的柳相泽深吸了口气,雨未息,人亦未息,泥土清香,竟盖不住这酒香。寻至回廊,竟见是那夏傲,将桌子往廊上一横,摆了桌酒喝得正香。正欲说他不是,那人却回头了,见了柳相泽,不但无羞愧之色,反倒大方一挥袖,“柳大人终于忙完了？快请坐,夏傲请大人饮酒。”
　　柳相泽气得眼一瞪,碰上这般无赖,还真是束手无策。“你也知我在忙？真是难得夏侍郎这么会体谅人,又怎不说去帮忙,倒自己喝得痛快！”
　　“尚书大人过奖了。夏傲不敢打扰大人,才特意备了此酒,一直在外候到深夜,只等大人忙完了,给大人舒舒神。”这话说得有条有理,加上那副低眉顺眼的谦卑之态,柳相泽也不好发作了。
　　“把酒无月可对,落雨伤怀,如何来得兴致？”柳相泽道,却坐下了。
　　“乐者无心,听者有意。雨本无辜,只是柳大人触景伤怀。”夏傲拿起酒壶,给柳相泽满上一杯,淡淡地说着。他翠色的官袖滑落至肘间,原本细嫩的手腕却缠了层层纱布,一月的调养,虽恢复得快,却仍不能使力。他凤目一抬道:“何况,大人不是又有开心事么？”
　　柳相泽疑惑,接过酒,饮一口,入口一股浓浓花香,却又有一抹清凉贯穿,在口中绽出一朵薄荷一般,入喉一路清爽,入脾胃却又生暖意。“好酒,可是那绯月楼的半生？……口感却有些不一样。此酒更佳！”
　　“大人也去绯月楼？”
　　“十几年前倒是常与同僚去饮酒,后来便不愿去了。有次友人送我半生,那酒真是回味无穷,一相问,才知是绯月楼的酒。烟尘之地,也有不俗之物,凡事都不能一概而论。”柳相泽分明在替夏傲说话。
　　那个时代,男风兴起,,尤其在上层贵族中,崇尚男风早是常事。而风尘之地,靠着出卖身子盈利之行却并未被接受,柳相泽却并不忌讳,反倒坦然,饮尽杯酒。
　　夏傲轻笑,“柳大人好见解。大人既是寻酒香而来,便放开了饮罢。此酒,是我于绯月受三殿下之请,饮了那半生后,回来自己调的。”相比之下,夏傲反倒更淡然,竟面不改色地说出那日之事,若非此刻他手腕上还裹着厚厚的纱布,柳相泽真就以为他与三皇子弈旭是关系要好的友人,而那日夏傲根本没有被打断了手脚还没人敢抬他了。“这可是第一坛呢,名字还不想取,大人若是喜欢,夏傲便多为大人调几壶。”说着,又给柳相泽满上。
　　“那我便预先定下两坛罢,哈……”柳相泽笑,一饮而尽,不提此事。
　　“好说。”托着酒壶,青瓷纹样并非巧夺天工,却也扭得自然。“每逢此天气,便见大人心神不宁,坐立不安,都会撑着伞出去,今日我在吏部院门的树后采摘野花佐酒,见大人为四殿下撑伞而归,心情亦是舒畅不少,一进门便扎进文件里忙得无暇抬头,此等好事,自是值得庆贺。”
　　“这话怎讲？”柳相泽笑夏傲小题大作。
　　夏傲抬手,食指抵上下唇笑了,“大人寻得新主,前途一片光明,难道不是好事？”
　　酒杯方送到口,听到这话便停下了,柳相泽抬头,“何出此言？”
　　“哦？大人不是打算追随四殿下么？”夏傲故作惊讶。
　　柳相泽一笑,诚然:“殿下为人谦虚,日后,定有作为。”人知四殿下不进女色,绯月楼虽为他产业,却也不喜□□之事,可今日分明看出他与凤惜芩有一段旧情,却不生厌恶之态,也不避而远之,反是依旧尊敬,还不让自己淋雨。一个能关心下属的主子,才是值得追随的。
　　夏傲笑得有些平淡,“我只能说,四殿下真会做人,懂得,如何收揽人心。”
　　柳相泽蹙眉,“肯放下架子之人,才能真正为百姓做事。”
　　夏傲倚在椅上,仰头透过屋檐垂下的珠帘雨,望那夜色浓郁烟雨中。“王位之争,免不了手足相残,比的,还不是谁更无情。心软的,赢不了。况且除了皇子,还有个靖王爷。像太子殿下、二殿下、七殿下、八殿下、十殿下,或因不知自保,或因年少,皆受害。皇子将四皇子送出宫外,交由御弦城,看上去,好似是因母妃难产而死,皇上视其不详,不在意这个孩子。实上,不仅让四殿下学会了自保之道,处事之理,在江湖上累积了雄厚的实力,又因与兄弟疏远,不会优柔寡断。皇上……是有意培养四殿下啊。”夏傲削颌微仰,艳丽的薄唇让柳相泽错觉以为是三月风过嫣然开放的花瓣。姿意地舒了口气,气息间穿插着他特有的味道,妖媚却又优雅让柳相泽又不经意想起了什么,看着看着竟痴迷了,而夏傲一双凤目刚好扫过他,似巧非巧。
　　“这么说,夏侍郎也要追随四殿下？”扯回思绪的柳相泽面不改色继续着话题,面对夏傲有意无意的挑逗亦或是试探,一切自然。
　　“没有。”夏傲未多思索,同是面不改色,“四殿下自保为多,夺权为次,还需火候。不过皇上正值壮年,朝臣未有明确立场,可所谓先到先得。大人意已决,也非不可。夏傲还有旁事要办,待料理好,再后来居上,与大人共同辅佐四殿下。”
　　柳相泽不可思议地瞧着夏傲,手中酒重了不少。眼前这青衣侍郎,单薄不胜风,却年少轻狂亦有狂然之本。“你为何对我说这么多？你方入朝,根基浅,朝中之人,怎可轻信？没人保你,若我将你今日所言抖出去,你会被他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夏傲倒不慌,只是前倾了身子撒娇一般,倒:“那大人保我,我不就不怕了么？”
　　“我为何要保你？”柳相泽顿时又觉杯中酒轻了不少,一口饮尽,又取了酒壶,自斟起来。
　　“我有一身才华,日后会与大人共事。”
　　“有才华的不多,却也不少。”
　　“我能言善辩。”
　　“口舌之争,口服心不服,落人憎恨,我可无暇替你开脱。”
　　“我喜欢大人。”
　　“你喜……你！”柳相泽一愣,立刻瞪大了眼,手一滑险将酒泼到自己身上,却还是“当”地一声,酒杯往桌上一趟,涌了一桌酒香。“竟敢戏弄本官！”
　　夏傲立即起身取出手帕,将酒杯扶正,擦拭桌上的酒,“大人别急,弄脏了衣裳。”拭净,本该将纱巾上的水拧干,可手腕伤未痊愈不能吃力,这桌子也是托友人帮忙抬至此的,一月来他早学乖了,绝对不会再让自己吃疼。
　　“夏傲。”柳相则看他动作,见他并为发笑,低声唤道。
　　夏傲坐下,神色平淡,“大人是否一直觉得,我像一个人？”
　　手指环上那青瓷杯,凉如冰,柳相泽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第一次不顾旁物深深看着夏傲。发如流云浓可胜墨,,流海姿意眉心隔远山,细眉两梢飞指鬓,长而卷的睫毛随着眼角挑出一番妩媚,似是由巧夺天工的画师仔细绘上的眼瞳,乌亮如水,眼敛总似抹了胭脂一般,在那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透出一笔艳丽。
　　眉眼与身形是那般相似,近看了,唇薄了些,下巴削了些,应说,是又一次经过神匠细心雕琢的凤惜芩。
　　“我见过他的画像,发现真是巧合。”
　　“个性却是天壤之别。”柳相泽冷笑一声。凤惜芩于他太重要,眼前的人越是相似,越是刺痛,再相似的身影也永远差那么一分无法重合。凤惜芩虽被人指为淫臣,那也是受人强迫,其本性是冰清玉洁,这夏傲轻挑的性子,简直侮辱了凤惜芩！
　　夏傲袖中的手一紧,深吸一口气,又道:“那日吏部考试,我故意凑近那侍郎,是为让大人看我字体。”柳相泽手一抖,夏傲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大人对那字体一定再熟悉不过,凤惜芩先生的行书,在现在也依旧有明气,夏傲不才,苦练多年,才终于有些相似了。”
　　原来那日故作风骚,是为引他注意,让他看看那字体。

　　何必相识,何必相似。谁人感叹烟色里,谁人墨绘侍郎衣。行书行穿千山纸。
　　今朝有酒,美酒无名。不求留名思夜里,独为悦君愁眉展。他日若去不思怀。

　　“那日绯月楼中，三殿下对我……意图不轨，夏傲虽是无权无势，却也不甘受辱，怎知，激怒了三殿下，落得这幅狼狈模样。”夏傲自嘲笑笑，凤目中唯留与柳相泽一片清澈。
　　“太漂亮，终归不好。”柳相泽苦笑，心中一阵翻腾，倾一杯酒欲抚平。
　　弈旭的性子他早有耳闻，今日看来果真如此，看来众皇子中，真真只有四殿下才是真正的明主。
　　“大人兴许忘了，九年前在城外的破庙里，大人从外地办事路过，被一个男孩劫道，非但没有将他打一顿，反倒，给了他不少的银子。”夏傲放轻了声音，酒入杯中的声音变得清晰，与雨的嘶鸣交织在一起，竟带了浅浅的哀伤。“那时，夏傲十岁，无父，无母，饥寒交加，沦为乞丐，拦路求钱，实属走投无路，可九岁的孩子，又是骨瘦如柴，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过……是到处挨打……”
　　“不要说了。”柳相泽避开他的伤按住他的手，那酒又撒洒了一桌。
　　“大人心善，救我一命，让我拿钱治伤吃饭，才有今日的夏傲。大人是恩人，夏傲无以回报，日日思念大人，寒窗苦读，才终于金榜题名。不求大人对我如何，只愿能与大人同朝为官，同坐吏部桌案前。”
　　“夏傲，十一年来我对他一如既往，非是你三言两语所能改变。那时不过无心相助，尽己所能。你的心，我也给不了回报。”
　　“大人多心了。我刚说过，不求大人对我如何。”

　　雨击枝叶，烟色夜色里。何时月照雨夜，看不分明此人心深几分。
　　酒回肠胃，酒味漫肠胃。堪得醉意撩人，那人心下已是动摇三分。

　　哼，真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什么无心插柳柳成荫，那种事情永远只会在植物身上应验！

　　得罪弈旭是有意，可这顿打却是磨了他不少锐气。他教弈旭什么是泼冷水，弈旭教会他什么叫收敛。朝中人不少早被他嚣张气焰气的牙痒痒。未来得及整他，弈旭这一出手，倒平了那些人，也都安静了。而他，也正乘着养伤的机会，消消气焰，低调为官，不疾不缓看细水慢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