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微臣》苏狱相思

4、应天长 弈广陵,总

　　六皇子之死,虽扣上了不小的罪名,却毕竟出身皇族,葬礼依旧隆重。时过一月,才终于平静下来。五皇子弈晨与六皇子弈思阳,虽性格天差地别,却是孪生兄弟。弈晨个性孤傲多疑,对这弟弟却是疼爱,原以为那弈广陵初回皇宫,不敢有过大动作,那日绯月楼碍于思阳身份才不做反应,谁知竟是留着时间去栽赃!生出此事来,自是使二人结下了仇怨。

　　弈广陵自小由悠王弈自成作亲子抚养,远离长安长在御弦城,与众兄弟接触也是回宫后的事,因而关系疏远,况帝王之家,难逃王位之争,便是自小一同玩大的,等到学会了何为利何为权,何为攻心为上,也都会斗得水火不容,当年童稚洋溢的打闹早不知何时被抹去。

　　葬礼后,弈广陵有意回避弈晨,他虽与这些兄弟相处不到一年,却也深知这些兄弟的秉性,弈晨失弟,言辞定是锐利,何况他们说的话,都是收不回的,他还不想早将二人关系挑明。

　　轻纱原自云上垂,似雾如烟洗清尘。翡翠失色鸟飞回,枝叶迎。

　　金玲牵绊上红绳,唱不尽雕栏玉砌。谁人行书潇洒就,烟色亭。

　　绿荫绕,飞雨击打着烟色亭,朱色檐角上垂下的那串今铃,铃声清澈如水,确是不错的乐曲。在皇宫几次路过这烟色亭,虽做工精致,可比起皇宫别处景致,并无甚异处,唯一显眼的,便是那红底蓝绿纹的方牌上用行书提的“烟色亭”三字。可此处无杨柳堆烟,无宫娥焚香,一直不知何来“烟色”,今日适逢落雨,本是为避雨而来,却偶然发现,这名字的源起。

　　一首小令,是新提在那牌匾之后的,若非站在这个位置,也是看不到的。同是行书,与那牌匾上三个大字几乎如出一人,却凭添一份轻狂年少意。原来只有在倾雨之际,才能领悟,雨如烟,淡古木之苍翠,一句“翡翠失色”,半抹“烟色”。

　　弈广陵是习武之人,更是文人,是雅客,此景此物,令他心情舒展,而方回首,便见雨中跑来一人。

　　一袭玄色束腰长衫,流苏留恋身后翻飞,依稀见得有金色纹样攀附衣上,却可辩出是五弟弈晨。人已踏入烟色亭,同是避雨而来,终是撞上了。

　　“原来是四哥,弟一身湿透,让四哥见笑了。”弈晨扬声笑道,却似笑非笑,并无谦恭之态。

　　“哪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快往里站些,莫着了凉。”弈广陵全不放在心上,淡淡笑了笑,侧身往里让。

　　弈晨见了,站在原地不动,有意让他难堪,“四哥几日前一直回避我,不知弈晨……”延长了尾音,他挑眉看弈广陵:“是否有什么地方惹四哥不开心了”

　　弈广陵见他不动,也不过一笑置之,正欲开口,弈晨又接话,并不留他说话的余地。

　　“四哥是不是总会想起,就在不久之前,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无故在朱雀门前,血染了苍穹作朝霞？四哥是不是见了我,便会觉心中有愧？”

　　弈广陵敛了笑,正色道:“六弟,是我所杀,我是奉父王之旨,他盗取国库,已是……”

　　“父王旨意？”弈晨嗤笑一声打断他,一双上挑眼布满了讽刺的意味,“我怎听说,四哥是先斩后奏？父王看着六弟长大,又怎会狠心杀他!”

　　他咬重了“看着他长大”,是笑弈广陵自小养在宫外,却未见弈广陵神色有任何起伏。

　　“父王早将此事全交由我手,六弟罪已致死,单是朝中流言绯语便已如水漫金山,国库银钱是百姓血汗,纵使父王于心不忍,也须给南湘一个交待。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皇子？因是亲生,自是不愿挑明,广陵自甘担此弑弟骂名,替父王分忧。五弟与六弟是孪生兄弟,我知五弟心伤,不愿见我,才数次回避,给五弟心添困扰,实属无意。”

　　“你!……”弈晨瞪大了眼睛,好个“替父王分忧”,倒把自己说成了舍身取义大义灭亲的英雄!弈广陵,总有一天,我会还回来,加倍地还给你!“呵……”他冷笑一声,草草作揖,“弟才想起有事要办,失陪了。”说罢,回身扑入了漫天飞雨之中。

　　翡翠失色,不熄少年怨。

　　望金铃相颤,才去了弈晨,又来了一人。是吏部尚书,柳相泽。他打了油伞,近了凉亭,见弈广陵看向他,立刻收了伞,上前欲行礼,弈广陵也上前一步,半身已入雨中,扶住柳相泽,“柳大人免礼,进来说吧。”

　　柳相泽谢过恩,走进凉亭。弈广陵见他官靴上有泥污,想是早来了,见他与弈晨谈话,不好打断,又怕伞只有一把,不知借谁好,才躲在一旁草木丛中。“臣碰巧来此,见殿下在此,想是避雨,这雨一时也停不了,殿下若不嫌弃,便用臣这把伞罢。”

　　“柳大人可是有事要办？”未接那伞,他只问道。

　　柳相泽苦笑一声,“每逢这季节,下了雨,便忍不住想来此地,不过怀旧人罢了。”

　　弈广陵一抬眼,又问:“可是书这烟色亭之人？”

　　柳相泽目光一黯,却未回避,道:“是十一年前的礼部侍郎凤惜芩所书,他与我是同科,此人已经……唉！”

　　凤惜芩？弈广陵虽在宫外,可凤惜芩这名字却是连平民百姓也常念起,此人才华横溢,书得一手漂亮行书,诗词也作得好,却□□朝野,媚惑朝臣,被罢官不久,便投湖自尽了,终不过二十余岁。原来尚书大人也有一段风流事,便不提此事,道:“柳大人可是要回吏部？”闻柳相泽应是,又道:“正好,我也要路过那,不如柳大人为我撑一会伞,到了吏部,再将伞给我？”

　　“啊,臣荣幸之至。”撑起那柄浅色油伞,柳相泽立于右侧,将伞遮在弈广陵上方,弈广陵浅笑,抬手轻推伞柄,将伞推至二人中间。

　　流水无情,流水清。油伞有礼,油伞立。烟色朦,烟色明,烟色淡烟色。

　　金铃无名,金铃鸣。青衫无诗,青衫湿。广陵曲,广陵人,广陵奏广陵。

　　十一年前故人留下的字，书下的情，十一年流水洗不尽。新题的小令，是否几年后，也会有人撑着伞而来，见字苦思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