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浮生录》江左遗民

7、茕茕白兔

　　次日拜别焦如绵，三人回到城中，只见一处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三人互相望了一眼，正不知是何事，就听身边一老汉道：“哎，作孽啊！王小姐被朱少爷的情人害死了，王家要朱家血债血偿呢！”
　　三人都有些诧异，曲兰辞问道：“老伯，刚才你说，王小姐是被朱少爷的情人害死的，王家为什么要朱少爷血偿呢？”
　　“年轻人，你不知道。这王家，也是这一代的望族。王小姐的胞姐，可是大祭司大人身边的红人，无人敢惹。如今这事因朱少爷而起，朱少爷又不愿说出真凶，那自然是让他来消平王家的怒火了。”
　　君姵听了，皱眉道：“就算王家再势大，也不能如此草菅人命。朱家好歹也是豪门大户，难道任由自家子弟被屠戮？”话音刚落，只听小霍冷冷一哼。那老伯忙道：“姑娘真是小孩子话，可万不能再说。朱家再大，也大不过神殿去。况且朱家这些年有些败落了，朱大少又一向声名狼藉。牺牲一个不成器的子弟换一个大家族的欢心……”那老伯渐渐压低了声音，“不可谓不是一桩核算的买卖。”
　　君姵有些不可置信，小霍在她身边阴沉沉道：“弃卒保车，世上从来就不少。”
　　曲兰辞不着可否地一笑，迈开腿回到酒楼，吩咐两人收拾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就回到自己屋子。
　　他刚一关上房门，就听到身后风声，回过头去，正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的朱大少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仍旧是华衣玉冠，脸上却微微有些风尘之色。他见曲兰辞并未露出惊讶之色，便笑道：“不好意思，昨天有事绊住了，今天我可是千方百计跑了出来，你可不要怪我。”
　　曲兰辞径自一笑，走过去收拾了一下，对朱凤道：“朱公子目前行动不便，还是不要随意出来的好。兰辞明天便要携妹离开，以后有缘再见吧！”
　　朱凤听说他要走，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又恢复如常，笑吟吟道：“不好。本是我要做个东道的，却没能兑现。这样吧，我也不好耽误你们的行程，你们去哪？就让我护送你们一程吧！”
　　曲兰辞笑而不语。朱凤等不到他的回话，突然一把抓住他，看着他的眼睛道：“我是真心的想要护送你们一程。你不必为我现在的情况担忧，总不会连累你们。”
　　曲兰辞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淡淡道：“朱公子要跟来，兰辞自然没有推脱之理。只是，他日朱公子的新仇旧恨追了上来，朱公子打算如何处理？”
　　朱凤懒懒一笑，道：“不必理会。”他定定看着曲兰辞，眼光幽远，“我总不会叫你为我吃苦的。”
　　曲兰辞回头与他对视，两相静谧了一会。朱凤见他眉目微蹙，竟似在自己的心上拨了一圈涟漪，不由得抬头想要抚摸，却被对方一把挡住，不由得微笑道：“是朱凤僭越了。”

　　君姵小霍上了车，见了朱凤，都是一惊，下意识地看向曲兰辞。曲兰辞只是一笑，道：“朱公子想要和咱们一齐游历一番，我也不好拂了他的兴。”配上朱凤一脸灿烂笑意，直叫人心中不爽。
　　小霍冷冷一哼，在车厢外驾车。君姵冷眼瞧着朱凤，只听他妙语连珠，一双眼睛却是不断瞟着曲兰辞，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曲兰辞只是一成不变地微笑，没有半分迎合，也没有丝毫不豫。
　　马车行了一会，君姵终于忍不住问道：“朱公子未婚妻新丧，难道没有表示吗？”
　　朱凤一愣，旋即笑道：“姑娘说错了，王小姐香消玉殒，在下的确十分难过。不过，王小姐确实不是我的未婚妻。”
　　君姵刚要说话，曲兰辞开口道：“我昨天听说王小姐是自缢，今天却又说是他杀……不知朱公子可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凤听了一愣，苦笑道：“梦瑶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只是她死的时候留了一张纸，上面题了一首诗，王家就认定和我脱不了关系。”
　　“哦，什么诗？”
　　朱凤一顿，深深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会，沉声道：“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君姵和曲兰辞皆是一阵沉默，而后君姵愠怒道：“朱公子好意思说和自己没有关系？”
　　朱凤看了两人一眼，默不作声。这时曲兰辞开口对君姵道：“不得无礼，我们毕竟不知道事情始末，或许有误会也说不定。”
　　朱凤眼睛一亮，忽听君姵在旁边冷冷道：“误会？这样明显还看不出来吗？如果不是王小姐恨他负心，就是其他女子因爱生妒，害了王小姐，他还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下去，我君姵不愿和这等人同坐一车！”
　　“君姑娘这么说未免太薄情了些，现下已行到山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您让我怎么回去？”朱凤不满，侧头笑对曲兰辞道，“曲公子不会这么薄情吧？”
　　“朱公子现在知道薄情了？那你始乱终弃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薄情？”君姵转头盯向曲兰辞，“不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和他同坐一车！”
　　两人一齐看向曲兰辞，外面的小霍也停了车，似乎在等他做决定。曲兰辞若无其事地挑开帘子，倏忽一笑，道：“不必争了，接朱公子的人来了。”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马嘶，林道上渐渐奔来一个伟岸的身影，待停下来后，曲兰辞已含笑道：“朱五爷。”
　　朱缁衣握着缰绳，居高临下看着几人，视线最后锁到朱凤身上，沉声道：“大哥已将你从族谱上除了名。”
　　朱凤听了，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随即满不在乎道：“随老头子吧，本公子也不稀罕做这个劳什子朱家人。”
　　朱缁衣看着他，皱眉道：“如今你已不是朱家人，王家更可以肆无忌惮地追杀你。”他看了看曲兰辞等几人，低声道，“你再和他们在一起，只会连累了他们。”
　　朱凤低头想了一会，方抬头冲曲兰辞一笑，跳下车，对君姵道：“既然姑娘不欢迎在下，我还是不要讨嫌了。就此别过。”说罢，转身要走，只听曲兰辞淡淡一声“且慢”，朱凤身形一顿，苦笑道：“曲公子不必挽留，在下还是可以保护自己的。”
　　“我不是挽留你，我只想问公子一句，公子可愿护送我们……翻过乞峨山？”曲兰辞轻描淡写道。
　　“乞峨山？”朱凤和朱缁衣听了他的话，都是一怔。朱凤回头，面露迷惑，“你去那里做什么？它不过是一座什么都没有却奇险无比的山……”
　　朱缁衣突然压低声音，道：“你是要去瀛洲？”朱凤浑身一震。
　　曲兰辞没有回答。他背着手，看向朱缁衣道：“乞峨山山路漫长危险。在下三人，只怕不能经过那里。”
　　朱缁衣盯着他，眼睛像刀锋一般，要把他剖开似的。朱凤却摇头道：“我自身难保，不给你添乱就不错了，还是算了……”
　　“朱公子不是说过，要护送我们一程的么？”曲兰辞看着他，面上仍是一潭清水，“难道你骗我？”
　　朱凤看着他的眼睛，讷讷说不出话来。忽听“叮”的一响，等回过神来，只见自己五叔长剑出鞘，不禁唤了声“小心”，那一直在旁边闭口不言的黑衣少年却一步跨到曲兰辞身前，手中剑直指朱缁衣。
　　“霍氏剑！”朱缁衣惊呼一声，抬头直视小霍，“你是霍家什么人？”他又看向小霍身后的曲兰辞，“你又是什么人？”
　　小霍默然不语，他身后的曲兰辞却淡笑道：“我们是什么人，有那么重要吗？”
　　朱缁衣沉默了一会，放下剑，冷冷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我只奉劝你们一句，瀛洲不是那么好去的，趁早死了这份心。”
　　小霍看着他，也冷冷道：“死不死心，和你无关。”
　　朱缁衣收了剑，看了他一会，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霍舒眉之子霍昭。你们霍家三代单传，你若有事，只怕你父母在天之灵，也不得安生。”
　　小霍眉梢一动，不客气道：“想不到‘白首剑’也是如此迂腐。难道我因为一个‘三代单传’就不应该涉险吗？男子汉大丈夫，畏首畏尾，才真正是愧对祖先！”
　　“随你。”朱缁衣收起剑，对朱凤道，“不论如何，我还是你五叔，你先和我走。”
　　朱凤看向曲兰辞，见他负手不语，脸上是千年不变的淡笑，终究定下心，随朱缁衣而去。
　　曲兰辞目视两人的身影，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直站在一边的君姵一眼，道：“不用担心，他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