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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刹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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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闻言,皆是一愣。曲兰辞笑了出来:“名不虚传。”
于盼盼斜了他一眼,道:“公子不要以为朱少爷是因为多情才得了这个名号。传说他那手‘多情却被无情恼’,也是出神入化,比起‘白首剑’当年,也不遑多让呢!”
曲兰辞但笑不语,抿了口茶水,笑道:“那其他人呢?”
“‘美人蕉’指的是城东‘一刹园’的主人焦小姐。据说她美若天仙,更兼得一手好园艺,天下人皆以得到她培育的花草为荣。‘七步成诗’指的是‘出岫山庄’的庄主云出岫。他可是江湖第一才子,武林公认的‘史笔先生’。传说他记忆惊人,出口成章,七步成诗,也不过是雕虫小技。至于最后一句,说的便是‘君子爱财,取之以道’的孔方。他手握巨富,却锱铢必较,实在是天下第一吝啬鬼。妾身若是有他的财富,都不知道要怎么挥霍呢!”
曲兰辞待她说完,递过去一杯茶水,道:“多谢姑娘指教。只是朱公子再厉害,被这么一闹,也脱不开身吧?”
于盼盼一愣,随即媚媚一笑:“曲公子是怕朱少爷明天来不了?放心。朱少爷再怎么被逼,明天就是翻墙,也会过来的!”
于盼盼却是说错了。第二天,朱凤没有来,却来了个消息,说是王氏女恨他负情,竟上吊自杀。一时间城中沸沸扬扬。曲兰辞三人坐在酒楼里,听旁边的人摇头道:“作孽哦!也不知怎么搞的,本来朱家答应了王家迎王小姐进门,谁知出了这么一场变故。”
“这王小姐也是没福。照我看,恐怕不是自杀,定是朱少爷以往的哪个情人,嫉恨这位小姐,才下得杀手。”
“可不是?王家这两天一直闹着朱家呢。朱老爷气得半死,要将朱少爷逐出家门呢!”
曲兰辞笑了笑,对桌上两人道:“看来朱少爷是不会过来了。不如我们自己去逛一逛吧!”
三人也不骑马,只在城中走走。庄荷城不小,一走也走了大半天。直到日影西斜时,三人走到一座山下。只见泉水从山间潺潺流下,山上丛林蓊郁,鸟鸣花繁。曲兰辞抬头看了一眼,笑道:“若是不累的话,随我一起上山如何。”
小霍和君姵皆点头。三人上了山,行到半山腰,竟看到一处宅子,古朴典雅,静静伫立在山林中。曲兰辞上前,扣了扣门上的兽头门环,不一会,只见一灰衣汉子开了门,沉声问道:“有何贵干?”他身形粗犷,言语无礼,曲兰辞却不以为忤,仍含笑道:“打扰了。我们几个初到贵地,见这儿风景美好,便爬了上来,看到贵宅,心生赞叹,想和贵主人结交一番,不置可否?”
那汉子答了一声“我们主人不见客”,便“砰”地关了门。曲兰辞回头笑道:“看样子主人不欢迎我们,还是先下去吧。”话音刚落,才要转身,门却突然开了,走出来一个妙龄少女,喊住他们,道:“几位别走。适才那仆人不懂礼貌,请几位见谅。我们家小姐要我迎公子小姐进来呢!”
曲兰辞笑着作了一揖,带着两人走了进去。一路穿过正厅走到后院,只见满园花繁草盛,依山而生。亭台长廊,隐隐其中。那女子领着三人,穿过枝叶斜生的长廊,只见一处小亭,四方围着长幔,隐约可见一黄衫女子,坐在一案旁边。案上熏着香炉,搁着古琴,却是一个大家闺秀惯做的事。别人还好,君姵看了,心中却有些发酸。她记得小时候父亲就常在院中教她弹琴,弦声泠泠。君常一边听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夸道:“我家女儿的琴声,虽比不上宫中乐师精湛,可在贵族小姐之中,绝对是翘楚。”
领路的少女对亭中人行礼道:“小姐,几位客人到了。”
“请客人就坐。”亭中女子吩咐道,声音仿佛泉水般泠泠淙淙。少女领着几人在庭外布置好的案边就坐。曲兰辞道:“如果在下猜得不错的话,小姐可是庄荷城最负盛名的‘一刹园’焦小姐?”
那女子答道:“公子好聪明。不错,这儿的确是一刹园。小女子姓焦,家中人都叫我如绵。公子随意称呼便是。不知几位客人怎么称呼?”
“在下曲兰辞。这位是我表妹,君姵。这位公子,小姐叫他小霍便是。”
焦如绵轻声道:“今日如绵本想焚香抚琴一首,正苦于无知音,公子几人便来了。请恕绵绵把几位拉进来,只是想献丑一番。”
曲兰辞轻笑道:“焦姑娘何出此言,只怕我们几个还入不了姑娘的眼,让姑娘对牛弹琴了。”
焦如绵一笑,柔声道:“公子自谦了。”说罢,手在琴上一拨,琴音便流水般泄了下来。
君姵在一旁听了,只觉得这琴音极好,却总缺了点什么。她仔细听着,才发觉焦如绵的技艺实在精巧,却总有一股想要抒发却抒发不出来的感觉。她自小学琴,知道这高山流水之音,皆是从心而发。心有所感,却隐而不发,再精湛的琴艺,都要滞涩住。正这么想着,那琴音却突然停了,不由得低低道:“怎么停了?”她声音虽小,但在一片静寂之中,尤为明显。焦如绵一愣,叹道:“君姑娘果然是知音人。姑娘不嫌弃的话,可否为如绵抚一曲?”说罢,唤了婢女,将琴捧了下去。君姵看着那琴,又看向曲兰辞,只见对方含笑望来,心中不由得一动。她手在弦上轻抚,霎时琴声作响。焦如绵听在耳里,只觉得她胸襟似乎比一般女子要广阔许多,却又不像男子那样豪情激荡,乃是悠长飘渺,高风亮节,心中不免赞了几下。园艺与弹琴是她最为喜爱的两事,一向鲜有敌手。如今君姵的琴声,划过她寂静许久的心房,也叫她心动了几下。
曲兰辞含笑望着桌案。直到一曲终了,焦如绵叹了几声,对他道:“君姑娘果然不同凡响,叫如绵欲罢不能,想请姑娘指教一番。几位不嫌弃的话,可否今晚在园中住一宿?”他点点头,目光若有似无地穿过花草,道:“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有劳小姐了。”
晚上用过膳之后,焦如绵拉着君姵讨教琴艺,曲兰辞和小霍从房间中出来,信步在院中走着。曲兰辞看着脚边伸出来的狗尾巴草,笑道:“原来在这精致的园子里,也有这样不起眼的东西。”说罢,曲兰辞弯腰将它折了下来,在手中轻轻一搔,像是禁不住那微痒的感觉,“呵呵”一笑,将草递给了身后小霍。
小霍接过那草,放在手中看了看。他放眼四处,果然如曲兰辞所说,处处精致。所种植的皆是名贵花木,却又独具匠心,叫人难以生俗气之感——花木本就是没有俗气的。
他向前走着,突觉一股异香飘来,淡淡的兰芝之香,却在这满园花香中独树一帜,叫人不能忽略。小霍心中一荡,只觉被一张细细密密的网罩住。那张网温柔如水,叫他不忍挣脱,似乎有一双手轻轻抚摸着他,喁喁耳语。他费力抬起眼,却好似看到孤鹜划过江面,一灯渔火静立,一蓑烟雨孤独。却又好像看到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漫山猎犬吠声不止,孤高伟岸的声音在山顶如断了线的纸鸢跌下……
“怎么还不过来?”
一声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打破了网,小霍怔怔抬头,看到曲兰辞的背影,映着树上缠绵的藤萝。听不到他的回答,曲兰辞转过身,头发遮住了眼睛,淡淡道:“走神了么?怎么停下来了?”
小霍抿抿嘴,看似若无其事道:“没什么,想起了以前的事。”
曲兰辞倏而一笑,揶揄道:“花间一思,相思为谁?”小霍没有回答他。曲兰辞也不在意,抬脚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抬头望向山顶。
焦如绵脸覆轻纱,拨了一下琴弦,颇有几分赞叹地看向君姵,忽然道:“妹妹这么好的琴声,不知有没有人有幸将日日得以倾听?”
君姵一愣,不禁笑了笑。她虽比寻常姑娘多了几分英气,到底也是个女孩家,对这样的问题都是有些羞涩的,却也不好在面上表露出来、焦如绵细细观察了一下,叹道:“妹妹将来的夫君,定是位有福人。”
君姵道:“姐姐说笑了。姐姐将来的……夫君,也是有福的。”
焦如绵抿唇笑道:“他有没有福我不管,只要我有福就行了。”见君姵抬头望向她,便拉着她道,“妹妹你可要记着我的话。男人,都是朝三暮四,一颗心总能分成好多个,也不知道他给的是个什么位置。与其在他们身上下功夫,还不如多为自己打算着。”
君姵默默听着,心里却想起自己父亲待母亲,始终一心如意。她这么想着,神色就有些迷惘,直勾勾盯着架子上上一盆素心兰。焦如绵见她呆呆看着,不免摇了摇她,笑道,“妹妹,看什么那么专心呢?”
君姵被她惊醒,忙淡淡笑道:“那盆兰花,让我想起父亲。”
焦如绵看了一眼,不免有些神往:“是么?令尊真是好风采,难怪能培养出你这样的姑娘。像花的男子,都是极好的。”她顿了顿,忽地指向窗外的池塘,一株白莲静静立着,“你瞧那白莲,像不像曲公子?”
君姵看了看,又想了想曲兰辞,想到自己初见他时,那一身旧衣,柔软如柳絮,穿在他身上,就凭空多了两份风骨。再看那朵白莲,也是亭亭净植,孤高皎洁的味道,嘴上却道:“未免有些女气了。”
焦如绵笑了出来,拉着君姵道:“你呀,真是个孩子。不过,曲公子的确是没有一般男子的硬朗,生得太秀气了,便是女子,有时也要生出几分保护之心。可看他待人处世,又像是经历过风浪的。我猜,他必定也是过过养尊处优的生活,中间有些坎坷的。”君姵心中一动,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忽听焦如绵对着窗边一枝飞鸟般的花喃喃道:“你知道那支花叫什么吗?他叫鹤望兰①。你看他,好像在花丛中穿梭来穿梭去的小鸟一样,多么风流……可惜他终究不是鸟,飞不出这片园子。”
君姵心中一动,只见那株鹤望兰,果真如飞鸟一般,在月色下,轻轻挣着自己的羽翼,流连于花丛。
①鹤望兰:即天堂鸟。花语是多情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