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浮生录》江左遗民

5、多情公子

　　庄荷城在晋国的东面，青山白水环绕着城郭。城中商贩云集，小楼林立。清晨卖栀子花的少女甜甜地吆喝着，别有一番情趣。
　　城中最大的酒楼当属“摘星阁”。每日从上午开始，城中赫赫有名的说书人天涯在阁中一座，四周便围满了人，都兴致勃勃地等着听他说书。今天也是如此。只见天涯执着惊堂木板，在岸边一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各位看官猜猜，今日在下，预备说些什么？”
　　下面有人哄笑道：“老涯你脑子里一堆货，谁知道你打算扒拉哪个出来糊弄我们？最近江湖上出了不少事，我猜，你怕不是要说‘白首相知犹按剑’的故事吧！”
　　另一个人在旁边接到：“算了吧！‘白首相知犹按剑’的事早就传烂了，哪还有说的价值？要我说，不如说一说那绝世美人的故事，不知道是怎么个绝世法……”突然，他看向门外，喃喃道，“真是好模样！”
　　众人一听，都顺着他的视线朝门外望去，只见两个男子伴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皆是品貌上乘。其中一个旧衣的年轻男子，对着走过来的伙计微微一笑，众人皆在心中叹了一声，只听他柔声道：“我要两间房。”那伙计给他笑得失魂落魄，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忙带着三人上了楼。众人的视线一直送着他们进了房间，才折了回来。一个人轻声道：“不知怎么的，我倒想起那个‘蓬莱瀛洲’的传说了。”
　　天涯一听，惊堂木拍下来，道：“在下今天要说的，正是这个‘蓬莱瀛洲’的事。”
　　下面有人嗤笑道：“天涯兄脑子里没货了吧，连这么个三岁小孩都知道的故事，也好拿出来说！”
　　天涯笑道：“看官有所不知。天下间皆流传，东海海域，有苍茫仙岛，神人无数，奇珍异宝，更是遍地都是。前朝始皇帝为求长生不老药，派方士数十人，前往东海寻访仙山。谁知那数十人历经千辛万苦，一达仙山，只见到处繁花似锦，白玉为河，金石为地，高楼广厦，直达云端。他们刚要抬腿，却见一雪衣道者来到身前，形容脱俗，好似神明。方士们心中大骇，于是拜下。那道者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莫不是从海外而来？’
　　那几人忙点头。其中为首的人胆大，抬头道，‘吾等慕仙域之名，寻访到此，乃是为了我国陛下求长生不老药，望仙人不吝赐药。’
　　那仙人嗤笑一声，道，‘既已来了此处，哪有归去的道理？人间的皇帝贪婪若此，长生不老怎可在人间获得？’他瞥了一眼那几个人，道，‘罢，你们也算是与我有缘，不若归我门下，探寻道法本源。’
　　几人皆不住称谢。为首之人询问道者名讳，道者淡淡一笑，指着天上的白云，道，‘我乃云中君，统领四方之云雨。本境之内，太一为尊，羲和、望舒辅之。你们切记，不可冒犯各位尊者。’
　　几人忙称谢，于是在仙域做了小仙，再未回来。而那派他们寻访仙山的帝王，早已化作一培黄土。便是那万里锦绣河山，也归了旁人所有。由此可见，世间万物，都是变化无常。”

　　小霍在楼上听了，转身看向曲兰辞。对方轻抿了口茶水，笑道：“一半对一半吧，没有那么神奇。”说罢，走出房间，叫了君姵，三人下楼来，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叫了茶水，坐了下来。
　　阁中正热闹着，忽见一华服男子，挽着个十分明媚照人的少女，走了进来。有人立刻窃窃私语道：“这不是朱家小少爷朱凤么？怎么又换了个女人？上个月还是王老板的闺女呢，这一个又是谁？”
　　他旁边的人连忙道：“你太孤陋寡闻了。这个是栖月楼的新花魁于盼盼。哎，这个朱小少爷，真是放荡不堪。好在他那手‘多情却被无情恼’着实了得，否则那许多的风流债，可有他受的。”
　　那叫做朱凤的男子，好似浑不在意四周的私语，搂着身边于盼盼的腰，搜寻着座位。忽然，他看到正对着他的君姵抬起头，眼睛霎时一亮，便径直走了过去。君姵见了，不禁皱了皱眉。她旁边的小霍看了，也不由得朝她视线的方向望去。朱凤走了几步，看到那黑衣少年的眼神，只觉得像被针扎了一下，便停住了脚步，踌躇着该不该前行。
　　他怀中的于盼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低声道：“公子何时变得这么畏首畏尾起来？妾身瞧着那姑娘着实好看，不结识一下，不是公子的作风哦。”她本是惯于风尘，最爱俊俏。见着那少年虽是冷漠，但十分英俊，也不免生了勾引之心，想要上前一探。
　　黑衣少年对面的人似是听到了她的话，慢慢回过头来。两人见了，皆是一愣。于盼盼阅人无数，也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少年。她抬起头，只见朱凤眼中竟是她从没见过的神色，心中顿时一沉。
　　朱凤早忘了黑衣少年的视线，一鼓作气走到那少年身边，道：“不知公子可否赏脸，让在下同坐？”他生得风流，举止虽轻佻却不让人讨厌。曲兰辞冲他微微一笑，点头道：“可以。公子请坐。”朱凤见他笑容清浅，仿佛山中清泉，柔得在心中打了一个波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他也不客气，在曲兰辞身边坐了下来。于盼盼依着他坐下，眼睛在曲兰辞脸上流连了一番，捂嘴娇笑道：“妾身今儿个可算开眼了，竟见到这么个俊俏少年。公子，这下你可不能称妾身漂亮了。”
　　朱凤笑了笑，摇着扇子，对曲兰辞道：“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曲兰辞答道：“在下曲兰辞，这位是我表妹君姵，这位是我朋友小霍。”
　　朱凤听了，对二人拱手道：“君姑娘，霍公子，幸会。”君姵微微颔首，小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朱凤不以为忤，仍对着曲兰辞笑道：“曲公子三人，是否初来庄荷城？”
　　曲兰辞点点头。朱凤心下一喜，道：“这样的。在下对公子一见如故，不知是否有幸，带领公子小姐在城中一游？”
　　于盼盼在心中冷笑，想朱凤哪里是对曲兰辞一见如故，明明是一见倾心。她和朱凤结识不过半月，虽知他生性风流薄幸，却没想到这样快便变了心。饶是如此，她脸上没有半点表示，仍是俏生生地笑着，忽听君姵冷冷道：“不用，我们没有时间。”
　　朱凤听了，愣了一下，却听曲兰辞在旁边道：“无妨。庄荷城风景很好，看一看也是可以的。”他心下一喜，却见君姵面露愠怒之色，看着曲兰辞，沉声道：“我们不是来看风景的。”
　　曲兰辞不以为意，对她安抚一笑，替她添了茶水，悠悠道：“时间还多得很，不急在这一天半月。况且，以后你想出来再看看，都难了。”
　　朱凤听了，也忙在一旁道：“是呀。君姑娘不要小看我们庄荷城，虽不是人间仙境，可美妙之处，也是言语所不能描绘。你们若是不嫌弃的话，就让在下带你们游一游吧。”
　　曲兰辞对他点头道：“那就有劳阁下了。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朱凤笑道：“我叫朱凤，这位是栖月楼的于盼盼姑娘。”他话音刚落，突然脸色一变，一个声音兀地立在他身后，沉声道：“你怎么又在这里？王家过来控诉你诱骗了他家女儿，你父亲命令你快快回去。”说话的是以年纪略长的男子，眉目英挺，身姿磊落，与朱凤的气质大相径庭。他扫了桌上三人，微微点头致意。
　　朱凤僵了一会，不忘对曲兰辞三人道：“这是我五叔。”回过头，立刻哭丧着脸对朱五叔道，“五叔，我这就随你回去。”说罢，起身，朝曲兰辞一揖，抛下一句“我明天前来寻你们”，又对于盼盼耸了耸肩，忙跟着男子走了。
　　于盼盼目送着他灰溜溜地离去，掩唇笑道：“三位不要惊讶。那位是朱少爷的五叔朱缁衣，江湖人称‘白首相知犹按剑’的，就是他。”
　　小霍听了，眼睛一亮，开口道：“江湖流传，‘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是当世武林最负盛名的两人。一个以‘白首剑法’，一个以‘弹冠掌法’闻名。刚才那人，便是‘白首剑’？”
　　于盼盼眨眼，看着小霍，讶然道：“公子也是江湖中人么？说得不错呢，朱五爷正是赫赫有名的‘白首剑’。”
　　小霍朝朱缁衣离去的方向投去一眼，曲兰辞笑道：“没想到这样玲珑秀致的小城，也是卧虎藏龙。”
　　于盼盼看着他，轻笑道：“公子也太看不起我们庄荷城了。要知道，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几个人，我们庄荷城就有五个。不知公子听过一首诗没有？”
　　曲兰辞摇摇头。于盼盼道：“无妨，让妾身念给公子听。‘多情公子美人蕉，七步成诗剑出鞘，爱财不嫌孔方少。’说得便是那七个人。除了刚才那位‘白首剑’外，那位朱少爷，便是开头那位‘多情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