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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殿祭司 ...

  •   柴先生一早起了来,向帐房走去,便看见顾老招呼着伙计,将一箱镜子搬到车上。他走了过去,对顾老打招呼道:“您老这么早就起来了?”
      顾老回头,见是他,擦擦头上的汗,道:“不敢睡啊。好歹也是送到神殿去的东西,要是不小心弄坏了,咱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只好趁早上人少运过去,也安全些。”
      柴先生点点头,四下一望,低声道:“东家呢?”
      顾老道:“还没起来。昨夜东家在那儿也不知看什么,弄到好晚。听初琴几个说,快三更时才睡的。”
      “可是,这交货,东家怎么也要到场啊。”
      “可不是,”顾老说着,就朝曲兰辞卧房走去,“我这正要去叫醒他呢。”刚没走两步,只见一袭白棉布身影分花拂柳而来,笑吟吟的脸上没有一丝疲倦。曲兰辞走到两人跟前,点点头道:“两位早。顾叔,你叫小何拉了马车,我们这就去神殿。柴先生,”他转过头,“今天下午带上帐簿,到我书房来一趟。”

      穿过西市和东市,绕着皇城行过半圈,放眼望去,施泽峰顶,森森白塔之下,就是神殿所在。那从白塔一直延伸到山下的石阶上,总会匍匐着几个身影,向着那白色的信仰挪去。倘若能站在塔上,看到的不过是一个个极易被忽视的黑点。纵有再强烈的信仰,不达高处,
      曲兰辞带了一群工人,用担架挑着箱子,步上了天阶。好在施泽峰不陡,菱花坊的镜子也不重。饶是如此,行到半山腰时,大家个个还是额头上露出了汗水。
      曲兰辞让大家放下箱子歇息一下,嘱咐顾老照看着,自己带着小厮,拎着一个小箱子,上了台阶,一路走到神殿。待神殿侍卫检查完之后,便向大殿后走去。
      小厮画儿四下看看,不由得看呆了眼。那些路过的侍女见着他这呆呆傻傻的样子,都抿着嘴偷偷笑了起来,待看到曲兰辞含笑投过来的眼神,都不禁红了脸,相互捅捅,窃窃私语道:“你们看,那俊俏的公子,究竟是从何方而来啊?”
      一个阶位稍高的女官道:“听说今天城内菱花坊的坊主要送镜子过来,祭祀大人特许他前去觐见。那人,大概就是菱花坊主吧!”
      一种女孩听了,皆惊讶起来。一个侍女道:“难道他就是‘破冰取镜’的少年曲兰辞?怪道别人说他是胤城第二美男。我看他和咱们祭司大人一比,也差不到哪去呢!”
      “完全没有可比性,好吧!”她旁边一个少女斜睨了她一眼,颇有些不屑道,“也不过就是清秀些罢了,一个大男人长得比女儿家还白嫩些,哪里及得上祭司大人英俊无双?”
      “谁不知道翮如你心中只有大祭司啊?咱们这些入不了大祭司大人法眼的人,还不兴对着别的男子乐一乐?”
      说话的是一个眉目平淡的女子。她话音刚落,其他侍女便哄笑起来。叫翮如的侍女脸一红,就要去拧她。顿时侍女堆里面笑作一团。

      曲兰辞走到神殿后的镜湖,身后的画儿被拦了下来。他提着箱子,沿着湖岸,一直走到能远远看见一个身影的地方。那身影茕茕而立,披着湖光山色,站在湖边,似是远眺。更远处苍茫山水,芳草接天,仿佛一幅意境悠远的画卷,窜入曲兰辞的心间。他定了定神,走到离那身影十步以外的地方,掀开衣服下摆拜倒在地,微微提高声音道:“西市菱花坊曲兰辞,参见大祭司。”
      大祭司缓缓回头,仿佛有点点金光在他眉梢上跃动。他皱眉望向眼前垂首的年轻男子,半晌,方淡漠道:“起身吧。”
      曲兰辞闻声而起,依旧垂首站在原地。大祭司冷淡地询问道:“镜子做好了?”
      曲兰辞答了声“是”,将箱子打开,恭敬地呈到大祭司跟前。大祭司扫了眼箱中的物件,却是一面十分寻常的镜子,圆润的边缘,红木的镜框。那木头上雕刻的花纹十分细致,仿佛一枝藤蔓滋生的紫藤花缠绕着镜面。大祭司取出镜子,翻到背面,便看到栩栩如生的画面,却是后羿射日的故事。
      他没说什么,将镜子放回原处。一个低眉顺目的女官走了出来,接过箱子,捧着走了下去。大祭司转过头,不看曲兰辞,淡淡的声音却传到他耳里:“我听说,君常托你送他女儿去瀛洲?”
      “确有此事。”曲兰辞答道。大祭司向前走了几步,看着湖中倒影,问道:“你是怎么回答的?”
      曲兰辞轻轻一笑,低着头道:“去瀛洲的路途凶险万分,兰辞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君小姐送过去。”
      大祭司沉默了一会,挥挥手,对曲兰辞道:“你下去吧。”曲兰辞再一叩首,转身离去。身后大祭司的目光,未曾离开过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大祭司才将视线转移到湖面上。
      大祭司身后,刚才下去的女官又款款走了过来,低声恭谨地问道:“大人,是否要阻止曲公子?”
      大祭司冷冷道:“怎么阻止?君常提出要求时,他没有拒绝。他想要回去,我可以让他试一试。”他停了停,转身离开湖水。“可是他既然出来了,想要回去,又哪里有那么容易?即便真的回去了,又能怎样?那儿不适合他,他能出来第一次,也能出来第二次!”他一边走着,一边唤了声“出云”,一只白鸟掠过湖面,飞到他的肩头,带起一片涟漪。
      “世人都以为瀛洲是可以满足一切欲望的地方,可笑的是,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曲兰辞回到菱花坊,柴先生早已在书房等候。两人挨着书桌坐下,柴先生将账簿递给曲兰辞,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东家最近……可是要远行?”
      曲兰辞翻开账簿,微笑道:“先生怎么知道。”
      柴先生道:“我适才看见初画在收拾东西,收拾了好些东西。看起来,东家是要去远一些的地方。”
      曲兰辞未曾抬头,只笑笑,点点头道:“是要去很远的地方。”他屈指在账簿上敲敲,忽地对柴先生道:“先生这几年,可考虑过回青城看看?”
      柴先生一愣,捏了捏拳头,有些苦涩道:“自从雅娘死后,我再也不想回去那里啦!”他顿了顿,有些疑惑地问曲兰辞道,“东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曲兰辞终于抬起脸,收起笑容,对着柴先生道:“青城杜老板前些时候写信给我,说他那儿新收了个小学徒,背后有一块疤,形似茶叶片,长约……三寸……”他话音未落,柴先生突地站了起来,面带焦急地问道:“那杜老板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曲兰辞伸手示意他坐下,徐徐道:“你先别急,左右人也跑不了……”
      “我怎么能不急?五年了,雅娘死了五年了!我却仍没有那孩子的消息!哪个父母,可以容忍自己的孩子离开自己那么多年?我是一刻也等不了啦!”
      曲兰辞点点头,看着他道:“你放心,我这就叫顾老帮你打点好。杜老板的住处,我马上会给你。”
      柴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弯腰长揖,语带哽咽道:“东家大恩,柴平此生无以为报。但凡东家有需,一声吩咐,柴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曲兰辞扶起他,略微笑了笑,道:“柴先生言重了。当初兰辞有幸遇到柴先生,方知世上仍有真情。先生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与希望。相比之下,我为先生做的,只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先生不必谢我,当我谢先生才对。”
      柴平抬头看着他,心中一动,不禁问道:“东家这次出门,莫不是要去那儿?”
      曲兰辞但笑不语。柴平观察了他一会,才长叹一声,道:“罢了,‘从何处来,便归往何处’,这句话总没有说错。只是去那地方路途凶险,东家你要小心。”
      “我会的,先生请放心。”曲兰辞放开他,坐回桌边,拾起账簿,对柴平道,“在先生离去之前,我还想劳烦先生一件事。帮我将菱花坊各处的产业核算一下。”

      “西市的铺子就留给杜掌柜,叫他带着画儿他们好好做生意。苗师傅他们的手艺这几年是大有进益,独当一面应该是没有问题。这件宅子顾老您就留着吧,初琴这几个丫头也劳烦您和大娘照看着了。”
      “瞧东家说的,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东家的吩咐就是我老顾的事。初琴那几个孩子,老婆子都喜欢得紧,看得和自家的孩子差不多。老婆子还常跟我念叨,初琴又温柔又能干,若是给东家收在房里,着实是件好事。可眼看着您就要走了,却不带着她们。这一路上,谁来照应您呢?”顾老不无担心地看着曲兰辞道。
      曲兰辞笑笑,拍拍顾老:“初琴她们,配我是可惜了,不如找个正经人家。我本来想这两年就替她找好的,谁知道也来不及了……”他停了下来,略带歉意地看着顾老道,“想一想,我实在是对不起你们。让你们等了我这么多年,却不能一直陪伴你们到最后……”
      “东家快别这么说。”顾老忙打断,“老顾我守着京城的宅院这么些年了,就是心心念念盼着你们回来。虽然说少爷回不来了,可您回来了,老顾我打心眼里高兴。您和当年的少爷都是一个样的,老顾知道这儿留不住你们。这些年看着您,老顾心里佩服啊,也骄傲啊。我们小少爷这么好,少爷少夫人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他抹抹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曲兰辞,道,“瞧我,没用的,说着竟哭了起来。东家您尽管去吧。既然是君少爷吩咐的,那就和少爷少夫人吩咐的没两样……哎,君少爷在京里那么多年,老朽竟然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少爷你也不会这样孤苦伶仃,好歹还有个照应。”
      曲兰辞笑道:“我不是还有你们吗?也没有那么难过的。”
      顾老摇摇头道:“东家当我忘了。您刚回来那会,整天神不守舍的,直到发生了那件事以后,才算好点。东家你才多大啊,满京里您这么大的少爷小姐们,哪个不是父母长辈惯着,无法无天的。便是小君小姐,我那天瞧着,也是一身傲气不落人后的。哪像东家你,看着就叫人心疼。”
      曲兰辞有些好笑,问道:“我这样难道不好么?一个家也担得起来。刚刚您还说,替我骄傲呢!怎么,又不喜欢了?”
      顾老忙道:“哪里不好了,只是老顾我心疼罢了。东家一瞧着,就是没人宠着的。说起来,老朽都有些要埋怨少爷了。”
      曲兰辞听了这话,神思有些飘渺。他看着窗外,喃喃道:“也不是没被宠过的……你不知道,我无法无天的时候,才叫人头疼呢。可总有人给我担着,让我觉得,天塌下来都不重要了。现在呢?我都快要忘了那种感觉了……宠溺是最要不得的。您也不要太不痛快了,别的孩子有的,我都有过,比他们还多好多。可人长大了,不再需要了,就把它弃如敝履……现在我想把它再拾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够了。”他说罢,忽地一皱眉,对犹自伤感的顾老道,“您先下去吧。我也有些乏了。什么事,明天再议吧。”
      顾老应声退下。刚走出去,只见门口一闪,小霍提着剑,站到曲兰辞身前,低声道:“你姨父……刚刚去了。”
      曲兰辞一怔,好半天,才站了起来。他眼睛闪烁了几下,手指微微发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苦笑道:“这么快……随我去一趟吧!”

      两人走到君家,只觉得一片萧索。君姵跪在院子里,拿着一块毛巾,给君常擦着脸。她神色镇定,两颊犹有泪痕。在她身后,跪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皆是痛哭流涕。感觉到有人进来,抬头一看,勉强道:“是曲公子么?我们老爷才去了,小姐正伤心着呢,您且帮着劝劝吧。”
      曲兰辞不发一言,走到君常遗体边,单膝跪下,看了一会,方道:“姨父离开的时候,没有受到什么痛苦吧?”
      君姵看着父亲安详的面庞,摇了摇头。曲兰辞伸手扶在她肩上,微不可查地叹口气道:“早些让姨父安歇。我们不日就起程。”
      君姵点头。曲兰辞站了起来,见小霍正盯着墙的一角看,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是一道黑影,立在墙头,静静望着这边。他身姿飘然,却又和天幕融为一体。稍不注意,便不能察觉。那人看到曲兰辞,似是仔细打量了一番,才微微点头。曲兰辞也微微点头致意。小霍在旁边低声道:“此人不同寻常。”
      曲兰辞也低声回道:“只怕,和我们这次出门有关。”他转过头,看着静静躺着的君常,神色上仿佛已经和这个世间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的确是没有关系了。

      三日后,一辆马车静静地驶出京城,朝东方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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