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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没落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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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交付给神殿那一批镜子的前三天,一个少女走到菱花坊的店铺中,荆钗国色,叫人眼前为之一亮。
只见那少女走到柜台前,掌柜杜卢笑眯眯地迎上去,道:“这位姑娘想看看什么样的镜子。我们这儿几天前出了一批新款,你看……”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少女冷淡地扫了他一眼,道:“我不是来看镜子的,我是来找你们东家的。”
她话音一落,店里的掌柜伙计都是虎躯一震。他们在店里工作多年,见过不少明里暗里对着东家送秋波的姑娘太太,却还没见识过这样直接的姑娘。有腿快的伙计早跑到后院通告曲兰辞去了。
杜卢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女子,见她虽生得面若桃花,却自有一股寻常女子不曾有的英气。站在流光溢彩的堂中,也丝毫没有好奇,只是平淡地由下仆将她引到座位上,落落大方地坐下,不由得在心中赞了一声,直觉只有这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他们东家。
那少女静坐了一会,忽见店铺一角的门帘动了一下,一个旧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看见她,微微一笑,问道:“不知姑娘寻找在下,所为何事?”
那少女站了起来,细细打量了他一下,沉声问道:“你是曲兰辞?”
曲兰辞颔首,那少女平静无波的脸上突然起了波澜,向前一步走到他身边道:“家父君常,身染重病……求见故人之子。”
曲兰辞愣了一愣,笑道:“抱歉,在下不知有此故人……君姑娘莫不是找错了?”
那少女眉梢一动,从袖中摸出一支长簪,青木雕成细细花纹,对着曲兰辞道:“前两日家父病稍好,前往柳巷医馆,途中路过一处梅园,偶见公子拿着一支与此相同的木簪,不知家父是否看错?”
曲兰辞一向笑意盈盈的眼睛闪过几抹异色,从怀中掏出一支一模一样的簪子。那少女眼眸一亮,继续道:“我爹当日本想叫住公子,却又怕认错人。经过多方打探,方知公子乃菱花坊主。”她顿了顿,“曲姓,正是家母的姓氏。”
店中人皆是一愣,都渐渐有些明白。曲兰辞默不作声地接过少女手中的木簪,仔细打量了一下,轻轻道:“令堂……可还好?”
那少女眼神一黯,答道:“家母十年前早已去世。”
曲兰辞脸色苍白了几分,叹了口气,仍是浅笑道:“罢了,我随你去吧。当年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还不知道姑娘的芳名?”
那少女转过身,声音如珠玉一般传来:“我叫君姵。”
君姵家在南城之中,坊间多贵人,高楼朱瓦。她家却是一派简朴,门庭冷落。她打开门,带起的风将门边的百花吹了起来,几片落在她青色布裙上,竟十分地好看。
两人走进院中,只见一白衣男子侧躺在一架竹榻上,脸色苍白,看上去已是病入膏肓。他似是听到声音,缓缓睁眼,含笑看着女儿,目光落到她身后的曲兰辞身上,一滞,陡然变得明亮起来。
君姵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柔声道:“阿爹,我把曲公子带过来了。”
君常点点头,摸摸她的头发,眼睛却盯着曲兰辞,微弱着声音道:“你长得倒像你娘,和小溪也很像。阿姵倒是有些像我,和他娘不一样,叫我遗憾了好久。”
曲兰辞静静站着,听到最后一句话不由得笑道:“都说‘儿肖母女肖父’,我娘曾对我说,姨父当年也是名动一方的美男子,今天看见表妹,倒也能想见当年的风采。”
他一声“姨父”“表妹”,叫君常脸色越发轻柔,连一边的君姵,都有些动容。只听君常一笑,道:“你这嘴,也像小河。那时候她们姐妹两,小河诗礼俱佳,小溪羞涩可人,多少京城公子拜倒在石榴裙下,谁知最后小溪选了我,小河选了成英。”他停了停,带着点殷切看向曲兰辞,“你父母现在哪里?”
曲兰辞垂下头,低低道:“家父家母已逝。”君常闻言,浑身一震,大恸不已,泪水自脸上滚滚而下,呜咽道:“竟是都去了?当日成英带妻儿走,曾说必当回来,却是都不曾还乡。小溪也早就去了,竟是只留下我一个人?罢了,罢了,只待我也去了,也可以团圆了。”说着,脸上竟有几分释然的表情。君姵一惊,连忙扶着他,哽咽道:“父亲,你不可这么说,你还有我,你难道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君常似是被她一句说得清醒,略带伤感地看着她,又转向曲兰辞道:“好孩子,你可告诉我,你父母的骸骨埋在什么地方……是在那传说之地吗?”他说道那个词的时候,尾音带颤,似有期待,又似有恐惧。
曲兰辞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君常大泣一声,脸上表情似哭似笑:“成英,成英,你终于得偿所愿,兄弟也替你高兴啊!”他顿了顿,又问向曲兰辞,“你一家既去了那里,你怎么又回来了……你父母,怎么那么早就去了?”
君姵也抬起头,她眼力好,一眼就看出曲兰辞眼中似悲似恨的眼光,正是一惊,只听他慢慢道:“家父家母突逢变故,很早就去了。家母生前长叹不能回家一趟,我身为人子,也应当替她回来看看。”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好似溪水般清澈,看着君常道,“只是,当初母亲对我说,姨妈一家已经出发去了西边,何以如今,还留在京城?”
君常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初小溪去了,我悲痛难忍,难以在西川活下去,便带了阿姵回到京城,在这处小院住下。本想安度晚年,再看着阿姵嫁人,也心满意足了。可惜我如今身染重病,这个心愿恐怕满足不了了。那日我看见你,就一门心思想要找到你,一来打听故人情况,二来也是将阿姵的今后,托付给你,不知你可愿意答应?”
曲兰辞静静扫过君姵,见她早已恢复面沉如水,不由得问道:“表妹可有了人家?”
君常摇摇头,带着些愧疚,看向君姵道:“阿姵自小没有母亲,我君家也没落良久。我只怕她嫁到那些朱门大户会被嫌弃,一般的人家却又怕委屈了他。”他笑笑,带了点自嘲的味道,“父亲看人家的儿子,都是配不上自己的女儿的。”
曲兰辞一笑,点点头,随后道:“我看着表妹,只觉得她模样儿十分的好,性格也不似一般女子,倒是落落大方,一点也不像别的闺阁千金那般小气,想来,定是能找到一个好婆家的。”君常听了,眼睛一亮,竟有几分豪气:“那是自然,我君家好歹也是王室一支,岂是那些不过高官富贵之家能比的?”
他说的不错,君家乃是王室三姓之一,在君常这一支已有些没落。但毕竟是高祖之后,与神殿神官墨姓也是一脉相承。曲兰辞笑笑,却见君常突然有些虚脱地考回榻上,看着他,犹豫了一会,道:“其实,我倒也不是想托你给阿姵找门亲事。我是想让你……带她去瀛洲!”
曲兰辞脸色一变,看着君常,君姵也是一脸惊讶。只听他靠着榻背,缓缓道:“这其实,是我的一个嘱托。当日,我和你父亲,曾被一人所救,一直不敢忘记那人的恩情。一年以前我又遇到那人,却见他被仇家所害,身中剧毒,无药可解。听闻瀛洲有神芝仙草,本想自己去取,一报大恩,谁知……阿姵一个弱女子,怎担此大任?可若是有兰辞你带着她去那地方,取了过来,给我那救命恩人,不光是了了我一桩心愿,也是替你父亲报了大恩。至于阿姵,我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虽然不舍,也不得不嘱咐她去一趟了。”
听了君常的话,曲兰辞垂头看着自己的衣摆,过了一会,才抬头道:“瀛洲虽是仙地,一切应有尽有,可去的路途也是凶险异常。姨父你……忍心让表妹吃那样的苦?”
君常点点头,还未说话,一旁的君姵已经开口:“既是报恩,就没什么吃得了苦吃不了苦的。父亲放心,阿姵不会让你失望的。”她言语极淡,却掷地有声。曲兰辞听在耳里,也不免赞叹一声。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在整个晋国,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平民百姓,莫不对瀛洲心生向往。前朝有个皇帝,派方士前往海域寻求长生不老秘诀,那些方士却杳无音讯。民间传说他们已登仙域,独留下人间帝王,还在不知疲倦地一年一年派人寻找。曲兰辞却知道,那些寻访仙山之人,不是迷失在那茂密的丛林中,就是葬身在浩荡的大海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成功地抵达海岸。只是,那里等待他们的,真是臆想中的极乐世界吗?
曲兰辞出去了一天,直到道月上柳梢时才回来。小厮替他掌了灯,一路走到卧房,半路中却遇到劲装持剑的少年,站在梧桐树下,静静地等着他。
曲兰辞屏退了下人,走到小霍身边,微笑着问道:“怎么了,有话要说吗?”
小霍看着他,低声道:“今天你去君家,可知道有人一直在跟踪你?”
“我知道。”曲兰辞抬头看着梧桐树叶,蹙眉道,“除了你,另一个是谁?”
小霍低头看着手中的剑,慢慢道:“神殿的人。”
曲兰辞眉头一动,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道:“神殿的人,是怕我不能按时交货吗?”
小霍抬起头,看向他,冷冷道:“你过几日,是不是要去瀛洲?”
曲兰辞点点头,转向他,轻笑道:“你也要和我一起去吗。”
小霍半天不语,许久,才一点头。曲兰辞收了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去瀛洲,未必有命回来!”
小霍眼中光芒一时大盛,好像半空中炸开的烟火,熠熠生辉:“当日你带我回来,我的命就是你的!”
曲兰辞回过头,朝自己卧室走去。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那斑驳的窗影落在他脸上,叫他的表情也阴暗了几分。
园中梧桐树下,小霍依然站立,看着远远而去的身影。他心中又想起那句“白门寥落意多违”。他仰起头看向月亮,那些斑斑点点仿佛树影的东西,是不是传说中仙山的写照?那记录着东皇太一、日神羲和的故事,是不是只是人们的一时杜撰?他今天听到君、曲两人的对话,知道曲兰辞是从瀛洲而来,也是震惊不已。可他仍是相信。因为那晚,穿过滚滚红尘向他伸出来的那双手,不是来自虚无缥缈的仙境,又能来自哪里?
他想起幼时听家中长辈说起瀛洲,那度过三山险境、浩瀚海域的地方,有着数也数不清的灵芝仙草,珍奇异兽。那些乘云而下的仙人,以东皇太一为尊,统领着浩大的仙域。每年有无数人奔赴那虚无缥缈的地方,却从没有人回来。可是,曲兰辞却是从那样一个地方回来了。
他回来,却又要回去。他究竟属于哪里?是紫陌红尘,还是碧落黄泉?而他自己呢?又是属于哪里?他还能呆在这个满目苍夷,盛满他的伤心、愤怒与绝望的地方吗?
小霍的视线向远处投到那一窗灯影上。他要借着护卫曲兰辞之机,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倘若他有幸,就伴在曲兰辞身边;倘若……就让他沉睡在地下,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