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浮生录》江左遗民

2、菱花坊主

　　大泽谷以西，舍弗山以南，坐落着繁华富庶的南古国晋。穿过流水潺潺、山肥水美的秦阿流域，仿佛一颗明珠镶嵌其上的，便是晋的都城胤城。在来自舍弗山的神灵的眷顾下，这座秀美庄严的古都，静静地迎来了它的第三百七十个年头。
　　赵十三每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拖着他那破旧的板车，里面装满了从尧山挖出的石块，“咕噜咕噜”地前往城内。他到了城门，穿过护城河，走到错落有致的西市，直到西市最大的商铺“菱花坊”的后门。“菱花坊”的账房柴先生看到他，不由得笑道：“老赵，今儿个起得早哇！怎么样，昨天挖的料，还好吧？”
　　赵十三“嘿嘿”一笑，揭开板车上的布，露出里面光亮的石头，道：“嘿，昨儿个也不知交了什么大运，挖到了这上好的石头。我自己不敢乱动，等着东家过来验石呢！”
　　柴先生摸了摸那些个石块，点点头，冲赵十三道：“估摸着应该是不错的货。老赵，你小子运气好，就等着东家打赏吧。”
　　赵十三高兴地笑道：“咱得赏还是小事。我前儿个听说，咱们东家被神殿里的神官大人叫去做镜子，可是真有这事儿？”
　　柴先生点点头。赵十三一乐，搓着手道：“要说咱东家本事真个不小，都能叫神官大人看重。柴先生，你说说看，这给神殿做镜子，能得多少？”
　　“你小子真钻到钱眼里了。能给神殿做镜子，那时几世修来的福分。还得多少？用料都要自己出！”柴先生斜眼瞪着他，没好气道，“即便这样，各大商行还抢着包揽。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扬名立万？等这名声起来了，要有多少人冲着咱这牌匾过来，怕是你数也数不清！”
　　赵十三摸摸脑袋，有些不服气地咕哝道：“那又如何？咱菱花坊的名声还不够大？即便不与神官大人做镜子，天下人也晓得哪儿的镜子最是奇妙……”
　　柴先生一把捂住他的嘴，恨恨道：“闭上你的臭嘴，没的给东家添麻烦！这话是你能说的么？给神殿的人听了去，咱们还有好日子过吗？去，懒得和你说话！没眼见的东西！”说罢，丢了赵十三，转身向账房走去。正行着，忽见前边的走廊上，斜倚着一个黑衣的少年，不禁出声道：“哟，霍公子！东家不是吩咐你多休息一会吗？怎么就跑出来了？”
　　那少年听得声音，慢慢回过头。早晨的阳光投在他淡褐色的脸上，有那么一丝丝的光彩，混在钢筋铁骨里面。柴先生一愣，心里赞了一声，却见那少年默默地离开廊柱，缓缓朝房里走去。他的背影修长瘦削，如同一棵笔直的青松。让这小巧秀致的院子，蓦地带了股挥之不去的剑意。
　　柴先生呆了一呆，也摸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摇摇头。他也不是很了解这少年，只记得东家夜里归来，身后就跟着他。小厮画儿提着灯笼一照，照出了一张英俊憔悴的脸，沉默得宛如一座石雕。管家顾老见了，问东家道：“这样俊的一个后生，您是从哪里带来的？”
　　东家摇头笑着，显见的是不想说。顾老也不追问，叫人给少年打谁洗了澡，准备了些吃的，又收拾了间屋子，让少年住了进去。那少年也怪得很，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一个表情。直到东家问起他的名字，见他低着头，便笑道：“你是姓霍，对吗？”
　　那少年突然一抬头，双眼笔直地射向东家。东家用下巴指了指他的剑，柴先生看过去，只见那一直倚着少年的长剑剑柄上，刻了个“霍”字。
　　“你若不想说名字，也未尝不可。等你想说、能说的那天，你再告诉我吧。”
　　东家虽是这么说，柴先生和画儿等几个却隐隐有些不安。这个冷傲、孤高、沉默的少年，深得像他身上的衣料一样的过去，究竟会不会，给这个简单的又不同寻常的作坊，带来危机呢？

　　柴先生正自思索着，突觉肩上被人一拍，下意识地回头一看，不由得笑了出来，唤了声“东家”。
　　胤城街坊之间，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一个少年，行于寒潭之上，赤手空拳，劈开寒冷彻骨的水面，捞出千年寒冰，打造出一面最是光洁华美的镜子。每一个姑娘的容颜，映在镜子间，都映出一张风华宛然的脸。那千年寒冰的灵气，浸透着女子的脸，能让她保持永生不变的美貌。
　　那空手取冰的少年，就是菱花坊主。
　　胤城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在这繁华美艳的都城中，长得最好看的男子，除了神殿中不染纤尘的大祭司，就是这位传奇少年。他总是穿着一身旧衣，洁白柔软，好像他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胤城的女人们，纤纤素手抚过那些流光溢彩的镜面时，心中总是会浮起少年那浅到极致还似无的笑。一笑，就笑进了心里。
　　此时曲兰辞就是这么笑着站在柴先生面前，眼角朝长廊上淡淡一瞥，道：“站在这想什么呢？”
　　柴先生立刻答道：“也没什么。就是想着今天赵十三送过来的那批石头，瞧着倒是些上好的料子。兴许个把几个还是玉石呢！”
　　曲兰辞闻言，点点头，转身道：“那你随我去看看。”
　　两人一起走到加工房。赵十三看到曲兰辞，忙喜不自胜地打了个躬。曲兰辞扶住他，一双修长的手肤如凝脂，叫赵十三看得直了眼。他的眼睛随着那双手移到那些铺在地上的石头上，挑挑拣拣，最后停在一块不是很起眼的小石上。曲兰辞敲了敲那石头，笑着抬起头，对赵十三道：“老赵，这回你可捡了个大宝。”
　　赵十三和柴先生一听，都不由得一愣，随即急急道：“这块石头有什么玄机？”
　　曲兰辞屈指一弹，那石头竟传出“叮”的一声。赵十三不禁傻了眼。他自己挖、搬这石头的时候，可是从没听过这样清脆悦耳的声音。只见曲兰辞拿出一把刀，猛地一砍，那石头裂成两半，里芯竟是晶莹碧透！别说赵十三，就是见多识广的柴先生，也看直了眼。普天之下，有几块玉石的毛料和加了工后的成玉，是那样的分毫不差，甚至超过几分？！
　　曲兰辞捧起那石头，摇头笑道：“好玉是好玉，可落入我手，也只能做一装饰了。”说罢，将刀放下，唤了几个工人过来，道，“把这石头送到葛师父那里，让他做块玉盘，剩下的做一小块玉佩，”他看看赵十三，笑道，“听说老赵的儿子过几天满十岁，就给他送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