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浮生录》江左遗民

16、星辰之光

　　大船依旧在海面航行。海水越来越黑，黑得看不见下面。海面上不时飘过一些奇妙的东西，有的泛着晶光，好像星辰一般美丽。那位见多识广的老人，指着这些东西道：“这些就是我们看到的天上的星辰。那些从月亮里飞出的冰蛾，携带着月辉飞到天空，中途洒下来的，就是它们。”他指着远处的一只巨大的匍匐在海面的东西道，“那是星光兽，它们靠吞食这些光辉为生。”
　　君姵看着星光兽，觉得它像一只大熊，一身月白色的皮毛。那只兽似乎吃饱了，抬起硕大的头来，露出雪亮的眼睛。那老者叹道：“星光兽吃下的光辉，都聚集在眼中。当它们死后，那些眼珠流落到大陆，就是最名贵的夜明珠。想想也是，什么珠子的光辉，可以争得过日月呢？”
　　君姵默不作声地在一旁抚摸着一只乌龟的头。那是霍昭从海里捕上来的，和陆地上的乌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贝壳上长着奇怪的花纹。曲兰辞见到了，讶然笑道：“这是上古时代被用来刻字的龟壳，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在这片月光之海里浸泡，渐渐凝聚成生前的模样。这块刻的是‘启’，还真有些意思。”他把乌龟抓到君姵手里，道，“过两天是你生日，我没有什么好送的，就借花献佛吧！”
　　君姵接过乌龟，垂头打量了一会，闷声道：“你怎么知道过两天是我生日？”
　　曲兰辞摸摸她的头，柔声说：“你是我妹妹，我怎么会不知道？”他话音刚落，朱凤就凑过来道：“你过生日？甚好甚好，你等我给你准备礼物。”
　　君姵不理他，用手摸了摸乌龟的背壳，一派坚硬。她想了半天，才不是很高兴地对曲兰辞道：“没听过过生日送乌龟的。我觉得你好像在骂我。”
　　曲兰辞一怔，弯着眼睛笑道：“不敢。你要是不满意，我再送别的。”
　　“好。”君姵一本正经地点头。那老人在旁边看着，不禁羡慕道：“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哪像我那妹子，一天到晚对我唠叨。好容易嫁出去了，还三不五时跑回家闹，愁死我了。”
　　朱凤在一旁好奇地问道：“大爷，您妹子呢？”
　　“早不在了。年轻的时候村里闹饥荒，守着她那两个孩子饿死了。我当时和妹夫一起出海，回去一看，啥都没了。我妹夫当时就哭死过去，后来也死在海难里了。”那老人惆怅了一会，道，“现在就剩我这一把老骨头了，在这怒涛里怎么也折不掉，真是怪事。”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怎么接话。曲兰辞兀自笑了一下，突然见珠娘从船舱里走了出来，面有泪痕，见了他，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神色。曲兰辞心中雪亮，迎上去轻声道：“姑娘还好吧？有什么不顺心的吗？”
　　珠娘擦了把眼泪道：“也没什么，只是爷不痛快，说了我两句。也怪我不懂事，总是去打扰霍少侠和公子，珠娘在此赔罪。”
　　曲兰辞忙扶起她弯下去的腰，笑道：“秦兄大概最近心情不好，你也不要太难过。我听说姑娘以前是采珍珠的，可以和我说说吗？”
　　珠娘一听，脸上突然就放出光彩，娓娓说道：“公子莫要笑话奴婢，那时我可是村里数一数二得采珠女。我采过一个拳头一样大的明珠，圆滚滚的，据说后来镶在了神殿大池子里。我还采过一颗黑漆漆的大珠子，那是我潜得最深的一次，那些海星星，发光的水母、大鱼，就在我身边游动。我抓到一只蚌，把它割开——好家伙，那颗大黑珠，就那么黑，好像要把四周的海水都吸进去一样……”她越说越兴奋，脸上涌起几朵红云。还待继续，冷不防听到一个水手喊道：“珠娘，老大找你。”
　　珠娘一惊，话头倏地打住，对着曲兰辞勉强笑笑，起身走进秦恒的船舱。
　　秦恒坐在椅子里，赤着精壮的上身，锁着眉头看着腿上的地图。珠娘走了过去，柔荑轻轻搭在秦恒的肩上。秦恒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将地图卷了起来，塞到席子下。他转身抱住珠娘，将她按到床上，例行公事般地云雨起来。
　　珠娘搂着他粗壮的肩膀，耳边听得阵阵波涛，响起刚才对曲兰辞说的话，心思不由得飘远。
　　秦恒完事之后，从珠娘身上爬起，系起裤子冷冷地道：“听好，不要给我胡思乱想，不管是曲兰辞还是霍昭都不是你能肖想的人。”他说着话，一瞥珠娘，见她仰躺在床铺上，怔怔地将他望着，心中总算涌起一丝怜惜，不声不响地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船外一片暗沉，君姵和朱凤早就离开了甲板，留下曲兰辞和那老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曲兰辞见他来了，忙起身笑着唤了声“秦兄”。秦恒见他还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衬着黯淡的天色，更显得风神如玉。他沉默地走到曲兰辞跟前，看着黑黝黝的海水道：“再过十来日，就会到日出的地方。我们要小心些。”
　　曲兰辞看着船头的桅杆，在幽暗的天空下矗立，仿佛黑色画板上的浮雕。他笑道：“我相信秦兄。”
　　秦恒漆黑的脸在这样的天色中显得十分模糊，以致曲兰辞一时没有看清他纠结在一起的浓眉。

　　船还在继续航行，孔方奇异地发现海面上不时低低飞过一种鱼，鱼身鸟翅，满背苍文。朱缁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淡淡道：“那是文鳐鱼。”
　　孔方趴在船头看了一会，突然指着不远处道：“快看，那是什么？”
　　船上的人闻言，皆看了过去。只见海中有一座大岛，岛上丛林密布。猛然间，从岛上飞出一个人影，张着巨大的翅膀。那些翅膀十分地大，张开来五彩斑斓，仿佛燃烧的火焰一般，瞬间照亮了暗沉沉的天际。那身影落在大船不远处的礁石上，伸出一根长杖倚着。孔方这才看清那人，长着一张鸟喙一般的长嘴，在海中一啄，便啄出一条鱼，“哧溜”一下吸到嘴里。他旁边的老头看了，道：“这是驩头①，离太阳最近的子民。”他眯起浑浊的眼睛，看着远方道，“我们离太阳越来越近了。”
　　那只驩头吃了鱼，便从礁石上飞起，闪着巨大的翅膀在天空中盘旋。他们看到秦恒的船，便绕着桅杆飞舞，扇下的鸟羽都落到甲板上。一根落到朱凤脚边，泛着火焰的颜色，艳丽非常。他看着欢喜，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细细把玩。
　　秦恒明显有些紧张，吩咐水手支起船帆。海风吹着船向前快速奔驰，驩头的速度却似更快，有的甚至落到甲板上，惹得船上一阵惊慌。君姵恰好坐在他旁边，吓得一动不动。曲兰辞高声道：“不要怕，他不会伤害你的。”
　　君姵胆战心惊地看着那人，见他一双细长的眼睛打量着自己，带着奇怪的光泽。不一会，他又展开翅膀，扑扇了两下，一阵风席卷向君姵。朱凤忙跑了过去拉住她，就在此刻，那驩头一下子从甲板飞了起来，留下一窜怪异的笑声，和众伙伴扬长而去。
　　秦恒舒了口气，道：“这东西就是喜欢恶作剧，常把船只弄翻。还好这次他没停留多久。”他顿了顿，黝黑的脸上露出严肃的神色，“看来，离瀛洲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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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驩头：《山海经·大荒南经》：“大荒之中，有人名曰‘驩头’。鲧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 ，生驩头。驩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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