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浮生录》江左遗民

15、海生明月 他自失一笑

　　君姵终此一生也不会忘了眼前的情景。
　　巨大的月亮如一只球破冰而出。那被它庞大的身躯挤出的冰块从四面溅了开来。有几块飞到甲板上，生着熠熠的光辉。孔方捡起一枚，只见一支晶莹剔透的水晶静静躺在手心里，五彩斑斓。那月轮渐渐升起，苍茫的海雾弥漫在它周围。从月中飞出无数的冰蛾，挣着透明的翅膀，携带着月辉向远处飞舞。那一轮月亮越升越高，在它周围渐渐围拢许多人身鱼尾的鲛人，披着一头藻类一样的头发，发出吟唱般的声音。那是一种比寂静还要静谧的声乐，托着巨大的冰轮渐渐伸向高空。
　　整艘船都笼罩在月华之下，那层层叠叠的冰山围绕在周围。不远处的一座稍大的冰山上，似乎有许多微小的东西在穿梭。珠娘指着那儿对君姵道：“那是小人之国，什么都是极小的。爷曾今说过，因为冰山上太冷了，限制了他们的生长，他们才会这么小。”
　　君姵定睛一看，果然看到冰岛上的小生物，皆是细胳膊细腿的小人。她心中觉得好笑，突然看见不远处朱凤倚着栏杆道：“那些鲛人姑娘连歌儿都唱得那么好听。”
　　君姵脸色一沉，正要起身离开，只见曲兰辞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霍昭。曲兰辞斜斜倚在栏杆上，手持一根长笛，凑到嘴边。只觉旋律婉转，在海面荡漾。那些鲛人似有所感，皆纷纷游到船边，如痴如醉地听着。月光照到它们的脸上，俱是冰蓝色的皮肤，泛着冷冷的光泽。曲兰辞对月奏笛，如怨如慕，连那些携着月光飞行的小蛾子，也停在船头。鲛人是敏感的种类，都默默流下眼泪。一曲终了，为首的一个少女鲛人捧着一把珍珠，爬到船上，放进曲兰辞的手中。它们四散而去时，都哼着刚才那首曲子。船上人都听得痴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曲兰辞收了笛子，长叹一声。他这一声很轻，只有在他身边的霍昭听到了。霍昭眼神一黯，捏紧了手中的剑。他指上一发力，只听“叮”的一声，长剑出鞘。
　　曲兰辞愕然转过头去，见他一跃而上船舷，在那窄窄的边缘舞起来。他的剑真正如月下苍龙，划出不可思议的弧线，伴着月光无声的吟唱。曲兰辞看着，仿佛感受到了他心中的寂寞。
　　珠娘则痴痴望着那年轻的男子，心中想道：“他是多么英俊的男人啊！可是他怎么看起来，比月亮还孤单呢？”

　　朱缁衣站在船舱里，听着上面传来的幽幽的笛声和赫赫的剑风。他身后坐着孔方和一位手持烟枪的老者。他们这一路行来，海上的新奇早就淡去，留下的只有枯燥与不耐。此时的孔方，最爱做的事不是在甲板上吹海风，而是拉着这位老人，听他诉说这世界的新奇。
　　那老人的口袋里似乎装无尽的故事。他说过海上有一个神，叫奢比尸，长着人的脸野兽的身子，狗一样的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蛇。他一发起怒来，那两条青蛇就会落到海里，掀起滔天巨浪。他还说过在不知道哪边的海岛上，有一个君子国。国中人皆广袖高髻，青衫长剑，彬彬有礼。国中有一高士，爱上一个如空谷幽兰的女子，两人平淡相交一世，皆不曾婚配，却也不曾越雷池一步……
　　但孔方最爱听的还是关于瀛洲的故事。在她的催促下，那老者点燃了手中的烟，缓缓吸了一口，眯着眼睛道：“这要从头说起。混沌之时，孕育出了一个神祗，名为‘太之初一’。天地初开，这名神祗在东海选了块岛屿修炼。那岛沾了他的福源，灵气非凡，诞生了许多新的神祗。而那名最远古的神祗，则渐渐消失在天地之间，重新与混沌融为一体。他归返之前，从心中生出一个神子，抱着一口钟。那神子被称为‘东皇太一’，那口钟，便称为‘东皇钟’。①”
　　“‘太之初一’一离开，东皇太一便成为仙岛的君主，命名此岛为‘瀛洲’。他座下有两名女神，分别是生了十个太阳的羲和与生了十二个月亮的望舒。岛上有七大神，分别是掌管风雨雷电的风伯、雨师和云中君，以及掌管天下河川的河伯、海王，还有掌管寿命的大司命和掌管爱情的少司命。这些神祗每天或驾着龙马，或乘着彩云，从岛上飞到大地，布云施雨，泽被苍生。”
　　孔方听得津津有味，不禁插嘴道：“我听说，瀛洲岛上白玉为川，黄金铺地，真是如此？”
　　老者一笑，嘲讽道：“世人总以自己的喜好来揣测仙人，殊不知那些神仙哪里看得上这些凡俗的东西。那座岛仙气缭绕，奇珍异果，鱼虫鸟兽，应有尽有，岂不比金银白玉金贵得多？”
　　朱缁衣皱眉道：“这些仙人，听起来离我们很远。”
　　老者笑道：“说远也不远，也不是没人触碰得到的。那岛上的仙君，很有一些是凡人修成的。其中曲折，不足为外人道耳。别的不说，单说几年前，我正巧去了那儿一次，传说岛上有一个少年，深得东皇的宠爱，赐号‘容君’。据说他容貌秀美，风姿卓越，在一班仙人中也不遑多让。这些年过去了，也不知他又风光到了什么样子。”
　　孔方见老者烟抽完了，忙添了一点，讨好道：“老先生，能说说太一、望舒的事么？”
　　老者哈哈一笑，道：“东皇太一，那可了不得。天地间无可比拟。传说他使一口东皇钟，钟声一响，天地变色，混沌萌动。当年他大战十妖，东皇钟一祭，十妖无可遁形。至于望舒，传说她高洁无双，乃瀛洲最美的神女。她的宫殿有一面巨大的镜子，能照见世间任何一个角落。那些污秽，皆不能在她的宫殿中藏身。羲和与她相争几万年，从未得逞。实乃一件趣谈。”
　　孔方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她的母亲，是否曾经伴在那神女身边，看着那至高无上的神帝，度过了漫长的年头？当她离开那里，在人间只活了短短十几年岁月，她是否有过怨恨，有过后悔？她已经无法再问逝去的那个人，只能对着一豆灯火，静静地幻想那些故事。

　　船还在冰川之中缓缓而行。那些冰川透明得能照出人影。朱凤对着冰川一照，却照到了身后的女子娉婷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动。可是在这艘船上待了一个月，他惯于在女人面前游刃有余的心受到了极大的挫折——君姵简直是油盐不进！他捕到一只海星送给她，她无所表示；他和珠娘下海挖到一只蚌，剖出一颗珍珠送给她，她连扫一眼也没有；他气极，当着她的面调戏珠娘，结果她照旧睡她的大觉！他朱大少向来无往不利，这次却栽倒小姑娘手里，真是丢了大脸。
　　这边朱大少还在苦苦思索怎么追美人，那边霍昭就义正词严地把送粥的珠娘关在门外。房间中，曲兰辞捧着一卷书，含笑看着他道：“你这个样子，可扫了珠娘的面子，伤了她的心啊！”
　　霍昭坐到桌边，将粥盛到碗里，递给他道：“我不是朱凤，不会欺骗她的感情。”
　　曲兰辞接过粥，轻轻笑道：“谁叫你那晚舞剑，夺了她的芳心？”
　　霍昭冷冷道：“她是秦恒的女人。”
　　曲兰辞用勺子搅着粥，淡淡道：“她是个苦命的女人，你不会对她产生怜爱吗？”
　　霍昭冷诮一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明知故问。”
　　“哐当”，曲兰辞把勺子在碗里一扔，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霍昭心中一动，起身坐到他旁边，半晌，才开口道：“你没有拒绝我，说明你心中还有动摇。你在为什么动摇？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曲兰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看着那双手缓缓举了起来，放到对方的手上，被一把握住。他抬起眼，看着霍昭，他的眼睛乌黑狂热。曲兰辞心中一动，眼前浮起另一双眼，他觉得一股疼痛直扎向手心，不由得把手缩了回来。
　　霍昭一脸失望地看着他。曲兰辞不忍再看，起身离开。他走到甲板上，腥风扑面而来。他四下一望，却看到朱凤围着君姵团团转，而少女，始终面无表情。他自失一笑，只觉得那轮明月在海面又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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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太之初一：太之初一乃中国神系第一人，有人说其为东皇太一的前身。本文中，作者将太之初一与东皇太一叙述为不同的两人，乃是为了小说的创造，与神话颇为不符，大家不要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