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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南有乔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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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离开月出之境时,船上的船员大部分都染上了怪病。君姵率先倒了下去,朱凤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她,在无数次欲图谋不轨之时被孔方扇飞,只好一个人哭丧着脸跑到船舱里不知在捣鼓什么。曲兰辞和秦恒忙着治病,也没注意他。
几天后君姵才感到身上的热力都散了去。她从床上爬起,感觉身上一阵黏黏糊糊的。孔方恰好推门进来,见她想要坐起,忙走了过去扶住她,笑眯眯地打量道:“今天气色比前两天要好些,不过还是注意不要吹到风。”说着,倒了杯热水递给她道,“喝点水吧。”
君姵接过水杯,抿了一口,问道:“我们到哪里了?”
孔方斜倚在床上,脸上带着困扰的神情答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外面是一片琉璃一样的世界,一会冷一会热的。你哥哥说再过两天就到了,想来应是不远了。”
君姵握着杯子的手一紧,神色有些恍惚。孔方看着奇怪,刚想说什么,就听她喃喃道:“原来真快到了。这两天就像做梦一样。”
孔方也愣住了,许久才笑笑道:“可不是在做梦。就连你大哥,这两天也像在梦里一样,不时地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君姵听了这话,眉头一皱,问道:“曲……表哥还好吧?”
“放心。”孔方摆摆手道,“你别看他爬山那会弱得跟娘们似的,这回在船上,连朱五爷也没他有精神。连那个霍少侠都不太好,他还忙前忙后地照顾着船上的病人,简直就像吃了仙丹一样精力充沛。”
君姵被她逗得一笑,孔方伸手掠了掠她的鬓发,道:“你看你笑起来真不错,姑娘家的,做什么天天板着个脸。你越板着脸,那朱大少越喜欢引你发笑。”君姵听了,脸上的笑稍稍敛了下去,犹豫了一会,才问道:“朱公子怎么样了?”
“我很好,多谢姑娘惦记。”朱凤乐呵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君姵脸色蓦地一变,随即又恢复成冷冷的颜色。朱凤走了进来,见她面无表情,却也不以为意,只围着她打转。孔方几次想把他扇出去,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只是看着朱大公子一幅傻瓜的模样,在心中直叹气。
大船在一片琉璃海上已航行了六天,却全然没有看到任何和瀛洲有关的地方。船上的人有一些已经对是否能到达瀛洲产生了疑问,船上的氛围登时一片消极。
第七天,大船所处的平静的海域发生了变化。天边涌起一朵一朵的乌云,渐渐凝结在一起。蔡恒观察到那云,脸色大变,立刻对身边的人道:“快召集大家进船舱,千万不要出来!”
他一声令下,甲板上的人纷纷奔回船舱。朱缁衣走到他身边,拧着眉问道:“怎么了?是要下暴雨了吗?”
蔡恒凝神望着驾驶室外面,沉声道:“不,比暴雨更可怕……这片海据说是关押巫妖相柳①的地方,那是前所未见的凶神,五百年前才被东皇太一镇压在这里。它一发怒,天地变色,海上波涛汹涌,难有活物。”他说着,一拳砸在窗台上,“他十年作乱一次,正巧就给我们碰上了。此番只怕凶多吉少。”
朱缁衣沉吟了一会,道:“没有避祸的方法?”
蔡恒摇摇头,道:“当年我族有一支船就是在这里遇难,船上四十人只有一人幸免。那人后来回去,将这事禀告给族长。族长只是坐在座椅上叹道‘天意’。这一次我们,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一个时辰之后,果如蔡恒所说,船身剧烈地颠簸起来。这样大的一艘船,在汪洋之中,也不过一叶扁舟,随波逐流,身不由己。传中的人胆战心惊地抓着身边可以抓住的东西,惊慌地等待着命运的波涛。
海浪狂击船身。在驾驶室里德人透过窗子,隐约都能看到海浪中翻滚的巨大蛇身,那发光闪闪的鳞片叫人不寒而栗。巨浪裹着大船,船舱中已经渗入海水。在这一片阴沉的天与水的包围里,人人皆感到一阵绝望。
霍昭扶着摇晃的墙壁,焦急地一个船舱一个船舱地寻找曲兰辞的身影。他冲进驾驶室,急急道:“你们看到兰辞了吗?”
里面的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往窗外看,随后都摇摇头。
霍昭失望地准备退出,忽然听到一声惊呼:“你们看,那是谁?”
所有人都向外面看去,只见气势汹涌的海涛之中,渐渐地分了开来。似乎这狂怒暴虐的海水,也围着即将到来什么而臣服。那海浪中肆意翻滚的蛇身似乎被什么压制了下去,被一层海水卷挟着,没入了碧海之中。
看到这景象的人纷纷惊讶地一动不动,有些人心中升起了希望,有些人却涌起更大的恐惧,战战兢兢地猜测来者何人。
天地间突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霹雳大震,海浪暴涨,却更加湍急地向两边分去。那沉暗幽深的乌云渐渐显出绮丽的色彩,仿佛被渲染了一层暗金的色泽。
在这海涨云涌之时,一个玄色身影分浪而来,如墨般的衣袍在飒飒海风中猎猎飞舞。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在海浪中前行,只能眼睁睁地他落到甲板之上,一双冷冷的眼神向海中投射过去。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他,只觉得他距自己如此之近,却叫人不敢直视,只闻得一个冰冷的声音,划破暗沉沉的天色,如古寺晨钟一般悠远低沉:“残害仙人,其罪可诛。相柳,汝若束手就擒,本座可饶你不死。”
一个阴枭尖利的嗓音似埋伏在海中,桀桀闷笑道:“太一,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虚伪。什么残害仙人?我每十年出现一次,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不要以为我远离瀛洲就不知道你那点破事,还不是我危及你的小情人,你特特跑过来救他的吧!”
那人不为所动地站在滔天巨浪之前,仍旧沉默地仰头望着。突然,那海浪劈头盖脸朝他袭去,只见他伸手一指,天空猛然间破开一条裂缝,显露出淡金的色泽。裂缝越开越大,从中漏出一只巨大的古钟,重重地砸入海中。
海上水流愈发湍急,奇怪的是蔡恒的大船却纹丝不动。所有人在惊异之余,都明白是眼前的男子所为。有些人颤颤巍巍跪在地上,向这位传说中的神祗叩首大礼。
激怒的海啸渐渐平息下来,万丈水墙落下之际,海心渐渐出现了那只巨钟,静谧地矗立在海水里。那人广袖一挥一挥,巨钟就瞬间不知飞往何处,消失不见。
四周终于平静下来。过了许久,船中才有人爬了出来,看着恢复原状的平静海面,心有余悸地跪了下来,朝远处的人影重重叩拜。
在一片赞颂声中,有人轻轻踏上甲板。
黑衣人负手而立,微微转身,看着他不远处站着的白衣黑发的年轻人。风吹起两人的衣袂,皆是飘飘欲飞,凌波而起。两相对望,静寂无声。
许久,白衣的曲兰辞缓缓地弯下腰,乌黑的头发落到胸前。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借着这一礼,似乎可以平息他心中那喧嚣鼓荡的悸动,敛起他曾经的依赖、崇敬、怨忿,以及那一点暧昧的情怀。
他终于重返仙乡。
--第一卷《南有乔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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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相柳:《海外北经》:“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禹厥之,三仞三沮,乃以为众帝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