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门掩黄昏

3、景德镇行

　　“你疯了吗？你一个女儿家，怎生去啊！”花苑杰心如刀绞，逼得眼眶酸涩，泪雾浮起，一向火爆强硬的他终于露出软弱无助的一面。

　　“爹，我会小心的，听弟弟说，做瓷绘师只是一年，一年后，如果表现极好，便会留下继续做瓷绘师，如果表现不好，便辞退回家，那时岫儿找个借口，定会被辞退回来的，岫儿只要小心行事，不露了岫儿女儿身，只要熬过一年，就万事大吉了！”

　　忽然听得厅堂那头乱糟糟的，末了，吴管家的声音在厅堂那头远远的应道：“我这就找他去……”
　　芷岫忙握着花苑杰道：“爹，就让我去吧，我一定会小心的！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个家安好啊！”

　　花苑杰已知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他勉强理出个头绪来，道：“景德镇那头，我有一个多年的故交，我现下就修书一封，要他多多照顾于你，当然我不会说出你女儿家的身份。岫儿，你……你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行事……”一席话说完，眼眶再也承不住泪水，垂落颊边。弱冠之后，他只流过两次泪，一次是芷岫的母亲去世，一次，便是现在。

　　芷岫小心地用衣袖拭净父亲脸上的泪水，自己的泪却滚了下来，泪眼模糊中她笑道：“爹，你不是一向岫儿懂事吗？岫儿惹了这么大的祸，现下便要‘有始有终’了，能去弥补自己的错，其实……岫儿欣慰得很。”

　　脚步声音越来越近，吴管家已找到花廊这头，见了父女俩相拥的模样，焦灼地道：“老爷，少爷，鲁知县等得不耐烦了，正催着你们回去呢。” 说完后，他昏花的眼上上下下直朝芷岫打量，总觉得这一日少爷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花苑杰拭了拭眼角的泪，干咳了一声，拍着芷岫的肩沉声道：“峻儿，我们过去吧。”

　　就这样，芷岫拎了装满芷峻衣服和银钱的包袱，坐上了马车，临行前掀开窗帘，看着越来越远的父亲的模样，忽然觉得父亲老了，身躯也佝偻了，还有跟在父亲身后的张嬷嬷，若有所悟的脸庞上尽是纵横的泪水，她心如刀绞。

　　她忙放下窗帘，低下头，不想让一旁的两个公差看到她垂泪的模样，怀中那父亲写给故交的那封信，被捂得烫热……

　　原来去御器厂做瓷绘师的不只她，公差令车夫转道，去了别的地方又接了两个年轻的男子，据说都是丹青高手。
　　一路上，她偷眼打量着一起去做瓷绘师的那两个年轻男子，学习他们低沉的声调，做他们的动作，走他们的步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男人，甚至不停告诫自己就是个男人。
　　但能心却不能真正变成男人的，于是谨守男女大防之礼，不敢与其他同行的男子有一点肌肤上的接触。
　　唯一头疼的就是每日在马车内听那几个男子谈天说地，提及女人来，说些不入耳的话让她脸红耳赤，别人见她瘦小单薄，还只道她年纪小，脸皮薄，也不以为意。

　　所幸一行人吃行在一起，但因他们加上车夫一共七人，她寡言少语，便落了单，每次开房时别人是两人一间房，她倒一人住了一间，让她安心地窃喜。
　　熬了半个月，总算接近了景德镇。

　　快到正午，冬阳出得极好，晒得马车内暖洋洋的，车窗全被掀开，只见官道两侧的山林渐渐多起来，茂林中间杂着或红或黄的树木，倒也赏心悦目。

　　芷岫探头出去贪婪地看着迷人的景色，一时忘了半月来的诸多不快。再行一程，地势更加平缓，一条河流从绿葱的山谷那婉延伸来，水声淙淙，只见那河流对岸有许多轮转不休的水碓在运作着，更远处还有几所坊屋，坊屋之前堆着白色的泥块，有几个衣着褴褛的工人把那些白色的泥块倒进水碓臼中，让碓石不停地敲击，又有工人把粉碎过后的泥倒进模具中。

　　过了那几所坊屋，见官道上多了几路推送白色泥块的工人，芷岫忍不住问她身旁那个叫做曾瑾的瓷绘师：“曾兄，他们在做什么？”
　　曾瑾横了她一眼，眉宇有几许蔑意，反问道：“你不也是去做瓷绘师的么？你对瓷一窍不通吗？他们在做‘不子’！”
　　芷岫紧紧地抿着唇，尴尬地垂下眼敛。

　　曾瑾说了等同白说，她也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子”，心想我可从未想过要做这个见鬼的瓷绘师！我凭什么就要知道他们在干嘛？！心里傲气得紧，知道再问还会惹来自己的不快，当下紧闭着唇，再也不问。但生气归生气，也担心一窍不通会让人笑话，于是专心听着他们的谈话，偷偷把她不懂的那些知识谨记心中。

　　接近正午，芷岫只觉得腹中饥饿，眼看着快要进入景德镇。
　　越是接近目的地，两侧的窑炉渐渐多了起来，都是用红砖堆砌而成，有的像个馒头般隆起，有的依地势而建，如阶梯状排列，又有的像半个鸭蛋也似地扣在地上，但还是以像个镘头也似的窑炉最多，连接成片的作坊屋舍。

　　从破损的塌墙口见到工人们在作舍里劳作，偶尔还能从坍塌破损的墙头见到摆放整齐整的瓷坯素胎，有的窑炉里正烧制着瓷品，间或能看到两三点火光，烟囱上正冒着白烟，淡淡的烟味萦绕鼻尖。这些连成一片的作坊有大有小，放眼看去，视线所及的地方竟都是烧瓷的坊舍与窑炉，像是这景德镇上所有的人都在烧瓷。

　　芷岫从未见过这等情景，自是掀开马车车帘，好奇地看着这一切新奇事物，见到某件不知名的东西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只是不肯再问别人。

　　车上的其他人也在打量着这个新奇而又陌生的地方。而曾瑾似乎对烧瓷颇有研究，洋洋自得当起了介绍人，向同伴夸夸其谈。芷岫只是凝神而听。
　　穿过了窑炉坊舍，马车顺着道路一转，便进入了景德镇街市。

　　比起永宁来，景德镇要繁华得多。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商铺林立，琳琅满目，从买成衣至买珠钗首饰，从地方小吃到销金温柔窟，当然最多的还要数瓷店最多，十有六七都摆放着瓷品出售，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芷岫只顾着凝目远视瓷店里那些个美丽眩目的瓷品，忘了腹中饥饿，待马车停下，才发现到了一家食楼门口。

　　一进食楼，择了间靠窗的桌子围坐下，两位公差点了几样地道的景德镇小吃，告诉芷岫、曾瑾和另外那叫黄斐的人，吃过饭后，便送他们到御器厂报到，至此，公差的任务便完成了。

　　芷岫听说他们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一天，心中又记挂怀中那封温热的信，便想准备先去那个叫做陈汉霖的世叔家去拜访，明日再去御器厂报到。

　　两个公差难得松了口，因他们难得来此，也想在此地逗留一两日，便同意了芷岫请求。但是要芷岫明日的这个时候，来这家食楼门前与他们汇合，由他们带着她去御器厂报到，才算真正完结。
　　几人聊来聊去还是围着瓷器打转，又见店家手脚慢，半晌不见上菜，曾瑾最是坐不住，提议乘这点空暇一起去旁边的瓷店看看，见众人哄然附合，芷岫也只得跟着起身，出了食楼，步入左侧一家瓷店。

　　那店里的瓷品真可谓琳琅满目，碟、瓶、碗、匣、枕、尊、壶、洗、觚等等，或是斗彩、或是青花，或是红釉，看得芷岫眼花缭乱。倒是曾瑾如鱼得水，更是谈得天花乱坠，似乎这世间就没有他没见过的瓷品。

　　高瘦的店掌柜以为见了大主顾，忙不迭迎出来，对着曾瑾介绍满店的瓷品，笑得唇上的两撇八字胡都要掉下来，曾瑾抬着头，垂着眼敛，一付爱理不理的模样，掌柜的还以曾瑾压根看不上一般的货色，忙打开木柜，小心翼翼取出两只青花壶放在他们面前，竖起拇指夸道：“公子真是大行家，我就知道那些一般的瓷品可不能轻易打发您走，您看，这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喜鹊枇杷提梁壶。”

　　说罢，他神秘兮兮地凑到曾瑾耳朵旁，又故意大声说给在场所有人听：“这提梁壶之所以是镇店之宝，是因为它的图案。这画可是出自宫中首席画师程暮渔之手！”
　　“程暮渔”三个字钻入芷岫耳鼓，她心头一跳，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

　　她从小就喜欢绘画，对于当今绘画大师之名简直烂熟于胸，这程暮渔的名她早早的便听说了。据说是个绘画神童，十岁便能为人画像，十三岁完成《孤江独钓图》而名噪一时，十五岁被皇上器重，入宫做了画师，二十岁便位居画师之首，在芷岫心中，他已不是人，而是神祗了。

　　这地方还能见得到程暮渔的画，这怎能不叫她心热，于是她努力凑过去想要一看究竟。

　　那两个马夫和两个公差本来对绘画一窍不通，看了几眼就转到一旁看起了别的，围在那壶旁的便只有准备去做瓷绘师的芷岫、曾瑾和黄斐三人，芷岫仔细打量着那壶上的图画，越看越不是滋味，又听得掌柜的还在大加吹嘘，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确定这壶上的画出自程暮渔之手？”
　　“当然！”那掌柜的恨不得举手立誓。

　　芷岫看了看曾瑾和黄斐，见两人默然不语，本来也不想多口了，可听得那掌柜越说越是悬乎，于是又忍不住指着壶的一角，道：“不会吧？这喜鹊头与身子的比例不对啊！还有，你看，这枇杷叶没有灵动之感，前后枝叶颜色没有深浅区分，程暮渔怎么会画出这样的稿？”

　　掌柜的一听，小眼睛上下打量芷岫一番，见她着了一件褐色绢布圆领长衫，头上戴了青色纱帽，衣着朴实，瘦小单薄，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有钱的主儿，倒像是曾瑾的跟班，双眼露出鄙夷之色，胡子一吹，正要开口训斥芷岫。

　　忽然店门外射入的光线被人影遮住，两个人从店门进入，走到芷岫一侧站住。芷岫嗅到一股甜腻的脂粉香味。

　　似乎是一男一女，芷岫还没转头，只听得紧挨自己的那男子开口，悦耳好听的男音传入耳鼓：“眼光不错！”接着那好听的声音微拨高了些，又道：“程暮渔怎么可能画出这样的渣滓！”
　　芷岫循声转头看去，迎上了那人，那人也恰好转过头来看她，对望之下，她像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僵住——
　　这世间，竟会有这般好看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