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不归之路 ...
-
她在房间里像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走了两圈,又急道:“我这就找爹去,要爹无论如何今天晚上说服鲁老爷撤了你的名!”说罢冲出厨房门,把个守在厨房门口的张嬷嬷吓了一跳。
芷岫箭一般飞奔到父亲门口用力敲门:“爹!爹!你快开门!岫儿有事跟你说!”
可是敲了半天的门,竟没有人回应,她张望着见井院那头走来一人,原来是吴管家,她忙问:“吴伯,我爹没在房里呢?”
“老爷他披着件厚棉袍出去了,说是今夜不回来了!”
“那他有没有说去哪儿了?!”
“好像说是……去宁山的益静观找虚清上人说道去了。”
芷岫顿时头大如斗。自从父亲迷上道教,两三天不回家也成了平常事,本想着他应该睡下了,哪知在这骨节眼上,父亲却不在!她急得直跺脚,吩咐道:“吴管家,你派人去把我爹找回来!越快越好!”
吴管家见她那着急的模样,忙不迭地答应,小跑着去了。
芷岫在父亲卧房门口立了片刻,心头还是乱糟糟的,慢慢的走回厨房,推开厨房门,只见张嬷嬷正把锅里的莲子羹铲到碗里头,芷峻还是那付愁眉苦脸的模样蹲在原地。
“芷峻……”她慢慢走向芷峻,在芷峻身旁蹲下。
“姐,我真的不能去,我不是不管不顾咱家,我也不恨你,是、是……”芷峻抬起头怔怔地望着芷岫,俊秀的墨眸里竟浮起了水雾,他握紧了拳头,一字一顿地道:“是雨烟……她已经有了身孕……”
“你说什么?”
“我说:雨烟她有了身孕……”
雨烟?她努力想着这个名字——这不是跟弟弟你侬我侬了半年的那个木匠的女儿么?
她失声惊叫道:“她……她有了你的孩子?!”
张嬷嬷被芷岫的大叫声又吓了一跳,手中的锅铲一抖,半铲莲子羹流在灶台上。
“我……我也是今晚才知道的……你说……你说我怎么能舍了她去做瓷绘师……”芷峻话音越说越低,额上的筋涨鼓,一垂头,两滴泪水落在青砖地板上。
芷岫的脑中一片空白,她猛地推了芷峻一把,芷峻一歪,跌坐在地上。她咬着牙噙着泪,白皙的右手高高举起,就要往芷峻那张俊秀的脸庞上打下去,可是见芷峻通红的双眼,愁苦的模样,从没打过人的她心又软了,那一巴掌竟无法落下去。
“啊哟我的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哟!”张嬷嬷见状吓得扔下锅铲跑过来抓住她的手。
芷岫眼里的泪水滚来滚去,她用力吸着气,骂道:“你……你这个的登徒子!你……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她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别的再骂不出来。
芷峻又哭出来,站起来大叫:“姐,我不恨你,也不是你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爹,我、我更对不起雨烟……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说罢,他便捂着脸冲出厨房,芷岫盯着他破门而出的背影,脑中依旧空白一片,不会思考了。张嬷嬷忙搬了个凳子给她,又去厨房门口张望,不见芷峻的身影,她又折回厨房把门关了,陪着芷岫坐在一旁。
芷岫心头泛起无力感,喃喃地道:“等爹回来再说了。”
残月西移,夜风更凉。
张嬷嬷撑着忪惺的眼皮为炉火里再添了几枝银炭,又用火筷子拔了拔,让火燃得更旺,见芷岫伏在桌上沉沉地睡去,正想起身去寻条毡子给她披上,却听得厨房门又被推开了,吴管家裹着初冬冷凉之气奔进来。
冷风一袭,芷岫乍然醒来,用力揉了揉眼睛,迷蒙间看到一脸无奈的吴管家,忙问:“找到我爹了么?”
吴管家皱着花白的眉毛摇摇头,答:“没有,去了益静观,观门早关了,我们把观门捶得震天响也没有人来开门,没办法啊,小姐,老仆……实在找不回老爷……”
芷岫一颗悬着的心沉入谷底,顿时睡意全消。
看来这事,已不得善终了。
她站起来,不住咬着指甲在厨房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也不知走了多几圈,把心一横,心里有了个计较。管他明天是否还能求得鲁老爷撤了名,做最坏的打算,只有这一条路子了!
心头想定了,但心里头还是惴惴不安,又往凳子上坐下,呆呆地望着红亮烫热的银炭发愣。张嬷嬷出了厨房找来一张软毡为她盖上。一片温暖中,她实在抵受不住困意,又迷迷糊糊的睡去……
窗外曦光大盛,炉中的炭火也快燃烧殆尽,张嬷嬷见芷岫睡得那样沉,不忍心叫醒她,又用火筷子拔了拔炉中的炭火,这才出了厨房门,却迎面见一个披着棉袄的人从房外赶回来,他面皮褐黄,两鬓微白,浓眉之下的眸子炯炯,透着精干之色,正是芷岫苦等了一夜的花苑杰。喜得她眉开眼笑,暗想芷岫等了一夜,总算有了结果。也没跟花苑杰行礼,转身便往厨房里奔,把芷岫从睡梦中叫醒。
芷岫一听说父亲回来了,心急地出了厨房去找父亲,刚来到天井,忽然便见看门的赵老头点头哈腰地引进一群着了公服的人,她眼尖地发现,当前一位便是永宁县知府老爷鲁文康,身为女眷,她急忙退往花廊那头,避开了那群人。
定是来接弟弟去做瓷绘师了!芷岫急得在花廊下团团转,却见那群人已入了厅堂,从交缠的枯藤间极目辩去,隐约见到父亲的身影出来迎接,芷岫叫苦不迭。
古朴素雅的厅堂内。
“花贤弟,恭喜恭喜,令郎此次前往景德镇做瓷绘师,他那一手妙笔丹青,定能在御器厂大放异彩,将后得到朝廷青睐,飞腾黄达之时,可别忘了愚兄的举荐啊!”鲁文康笑吟吟地拎着山羊胡子往雕花牙椅上坐下。
花苑杰呆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是什么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不到去了益静观一夜之后,事情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本是火爆脾气,他已多次跟鲁文康解释不想让芷峻去做瓷绘师,可鲁文康还要强人所难,恨不得指着鲁文康的鼻子大骂一顿解气,可鲁文康是永宁的知府老爷,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造次,当下只得压着气,沉声道:“鲁知府,端午之前草民已跟说过,愚子才疏学浅,实在不能前去任瓷绘师,以免误了朝廷大事。”
“哎,别什么知府草民的,你我不都是兄弟相称么?而今怎么分起生来了?芷峻也算是我侄子了,侄子能有出息,愚兄也跟着高兴啊!这不,巴巴的赶着来跟你道喜,巴巴的赶着来接贤侄呢。”
鲁文康眼见花苑杰铁青的脸色,有些不满地道:“我说花贤弟,弟妹早早的去了,我也深表哀痛,可你也泛不着把侄子硬留在身边啊,小辈嘛,有能力到外面见见世面也是好的,再说了,做朝廷的瓷绘师,也不至辱了花家的名声啊!”说到后一句,语气加重。
花苑杰只觉得喉头腥血,一口血堵在喉间,又用力咽下,气得两手紧握,青筋暴涨,却成了哑巴,有口难言。
谁叫他花家有案底?!
去,违了祖训,可抗令不去,说不定又会把祖上的案底抖出来,那可是灭门的大祸。
花苑杰心乱如麻,一时间失了语,竟不知道要怎么说才是,恰好这时小丫环沏好茶端上来,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那茶入了口,竟是出奇的苦涩。
看来这事不得善终了!
鲁文康已将芷峻的名报上朝廷了!按理说,今天只要由衙门的公差接了芷峻便可起程,但他还赶着来道喜,在他看来,芷峻去做了瓷绘师想当然是好事,还认为是帮了花家一把,他怎知花家有一条“永不碰瓷”的祖训?还有一条欺君大罪的案底?
违了祖训,总比翻出案底的好!
花苑杰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脸上神色稍缓,低声道:“那愚弟便去叫犬子准备一下。”说罢欠了欠身,转身跨出厅堂,见守候在厅堂门侧的吴管家,焦灼而烦燥问:“芷峻呢?起床了吗?”
“今早还没见到少爷呢,想来还在睡着。”
花苑杰的脸色又沉下来,心头烦怒之意更浓,他大踏步穿过天井,行过抄手游廊,走到芷峻门口用力拍门,可拍了半晌,房内无人应答,他大怒之下将门撞开,冲进房里的脚步却陡地停下,呆望着芷峻被褥叠得整齐的拔步床,他又扫了房间一眼,没见到芷峻的身影。
花苑杰心头涌起不安,瞥见房内的盖巾案桌上放了什么,他忙走过去看,只见那桌上的砚台之下压了一张素笺,一股浓重的墨味扑鼻而来,还未干透的墨迹直透出纸背,他一把扯出来展开,只见素笺工工正正写着几行字:
父亲大人:
儿不孝,本是爱慕雨烟,无奈您竭力反对,而峻儿造了大错,以至雨烟珠胎暗结。
儿决定带雨烟远走他乡,至父亲原谅之时,便是儿携妻儿回家之日。
又及:儿不能去做瓷绘师,只望父亲能够说服知府老爷除了儿之名。
不孝儿:峻
跪拜。
花苑杰读完后,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他忙伸手扶起桌子才不至于倒下,忽然听得身后脚步声,他勉强转头看去,原来是吴管家不放心,跟着过来了。
花苑杰咬着牙,愤怒加上痛心,他只觉得心像放在火上燎烤般疼痛。
“畜生……畜生!”他从牙缝里迸出这个词,抓着素笺的手攸然握紧,将那张素笺捏成一团。
“老爷……”吴家管见状,不安地唤了声。
他伸出右手摇了摇,神情慢慢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他长长叹了口气,脚步像灌了铅似地,一步一步挪到卧房门口,吴管家想要去扶他,被他拒绝了。
他慢慢向堂厅那边走,脑中一片昏乱。要编造怎样的理由,才能免去今天的灾祸?才能让鲁文康相信芷峻没办法去做瓷绘师?
挪到厅堂门口,花苑杰也没有个头绪,却被等得不耐烦走到厅堂门的鲁文康见到。
“花贤弟,贤侄还没准备好吗?”
花苑杰哑了,脸色死灰,他咽了咽,努力让自己清醒些,慢慢跨进厅堂,在自己的位子上重重地坐下,又端起茶来呷了一口,心头盘算着要怎样答鲁文康的话,可越是心焦就越是编不了谎,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爹,我来了。”一个略显得柔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门外走进一人。
鲁文康一见那人,立刻眉开眼笑。
花苑杰循声看去,那人眉清目秀,头上戴着青色纱帽,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圆领袍子,腰间那根皂黑缀绣腰带更衬得他单薄瘦弱。
花苑杰看清后,霍然从坐椅上站起来,瞪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突然伸出手去揪住那人的肩领,把他拎出厅堂。
“你疯了吗?岫儿!” 花廊这头,花苑杰瞪着眼睛压低声音骂:“你这是做什么,穿峻儿的衣服做什么!”
“爹!”花芷岫眼圈红红的,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偷眼从枯藤空隙中看了厅堂那头看了一眼,回头道:“爹,我在做什么,你是知道的,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她顿了顿,看看花杰苑惨然的脸色,又凄然道:“爹,都是岫儿的错,这事都是岫儿惹的祸端——岫儿搬墨弄笔,卖弄花巧,疯癫癫地在画上落下芷峻的名,还把画拿到雅斋托卖,让旁人以为是峻儿喜欢画画,埋下了祸根!要是当初岫儿收敛得好,不去碰笔墨,又或是不落芷峻的名,不事情便不会到今天这步,都是岫儿的错!“
“既然都是岫儿的错,爹你就不要去怪弟弟了,弟弟固然不是,但、但也是岫儿害了他,他走了也好,让岫儿……去吧。”
“你、你……”花苑杰只觉得眼前昏暗,几乎一头栽在地上,想不到一个晚上,自己的两个孩子便一个与人私奔,另一个就要男扮女装违背祖训去做瓷绘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