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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沧海月明珠有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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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的夜晚,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人,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出门的,更加不会在这个时候出远门。而且,还是一个没有预订的,不知对方欢迎与否的远门。
上飞机之前,他只来得及打个电话给他,说我来。他在电话里低低的应了一声,没有假装客气一番,这一点居然已经让他觉得很开心。
飞机晚点。他可以在等待的时候略略思考一下,其实有可能没有什么大事的,其实有可能只是他一时心情不好才有失态,其实有可能只是一场正常的比赛失利,其实有可能。。。但是所有的假设,在看到他在出闸口等待的身影时,都变成了担心。
他随便的穿了一件白色运动服,脸上完全没有了他熟悉的那种飞扬的灿烂微笑。他们竟然让他不快乐至此!先是连日里报纸上长篇累牍的渲染马特乌斯先生如何臭骂克林斯曼,又来热闹的赌注事件,又是马特乌斯和克林斯曼,接着,马特乌斯出版了他的日记,骂遍全世界。然后,便到了在最近一次赛场上,他最愤怒的一次失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个举动,是他在很多很多次的忍耐之后才爆发出来的,所以,会很不好收场吧。他是多么的希望,可以在自己的祖国度过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段时光,可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因为,他曾经半开玩笑的说过,尤尔根,请你连着我的职业生涯,一起在拜仁结束吧。当时他仰头笑,一口应承下来。但就目前这种状况来看,他只能离开。伤心透顶之后离开。
车厢里一片沉默。雨水拼命敲打玻璃,汇成水流滑落。他尽量不着痕迹的打量身边驾驶的他,他嘴唇紧紧抿起,眉目间的清朗全被一片压抑掩盖。可能是发现他在看他,转头,冲他短促的笑,“Oli,这个时间住酒店不方便了,到我家暂时住一晚没有关系吧?”
他点头,“尤尔根。。。”有点忐忑的开口,“会不会太打扰你?”
他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比较像样的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象对一个孩子,“不会啦。。你知道的,Oli,你来,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雨声太大,还是他的心跳声?
当两个人都收拾停当,干净清爽的坐进沙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整个人瘫在沙发里,跟他说,“咖啡在厨房里,你煮的比较好喝,你去煮。”
他吃惊的笑,“尤尔根,这是你的待客之道?我大老远的跑来给你煮咖啡?”不过,还是起身去了厨房。如同所有单身球员的厨房,崭新,干净而且没有烟火气。还是蓝山。这个小小的发现竟然让他觉得喜悦。
端着两杯咖啡回到客厅,把一个杯子递给他,“喏,这个是你的。”在他说话之前,补充一句,“大量的奶,不加糖。”
雨还在下,但是咖啡弥漫的香气让这个房间变得出奇的温暖。
他喝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吁出一口气,“Oli,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来,我很开心?”
他笑,点头,终于忍不住伸手抚向他的眉心,“你说了。尤尔根,我很高兴你这么说。真的。即使,我只能帮你煮一壶咖啡,我还是希望能够为你做点什么。”我真的不想看到你皱起的眉头,那会让我觉得心痛。真正想说的,他没有勇气说出来。
他点头,笑,“你明明知道,你能做的不止是煮咖啡,”顿一下,补充,“不过你煮的咖啡真香啊,香过我喝过的所有咖啡。。。说正经的,你觉得,现在我们的球队,还有希望么?老的老,伤的伤,还有人满心念着的就是怎么卖点内幕八卦,我们还有希望进步吗?”
给他的杯子加满,他静静的听。
“我以为,可以在拜仁退役的。然后,我就可以带出一批孩子来补充我们这批人走后的空缺。可是。。”他声音低下去,“洛塔尔一定要闹到天翻地覆才肯罢休么?他到底想做什么?明明,他也不满意教练的。他也知道,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抹一把脸,仿似这样子可以去掉一些疲惫和烦恼。
“尤尔根,以你现在的状态,是还可以踢上一段时间的啊,我们从长计议也还来得及啊。”不是安慰,是真的这样想,“我想,我甚至可以理解洛塔尔的做法。”可能,他只是想看到你脸上除了那种礼貌而冷淡的微笑之外的表情,哪怕是暴跳如雷。只不过,这个想法,他不敢说而已。
他又伸手揉乱他的头发,“Oli,我已经33岁了,一直踢下去,只会压制年轻人的发展。去年拿到欧洲杯,是因为有你,还有些运气在,但是明年的比赛,我真的不抱希望,嘿,就凭现在这绿茵好莱坞。。”他讽刺的笑,“这种乱糟糟的局面已经有些历史了,去年那场官司,虽说我们赢了,但是,有什么用呢?”
他不在国内,可以略略脱出当时的混乱,可是,他在风暴中心。“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要去哪里?”
他并没有回答,抿住嘴唇呆了半天,彻底决定了一件事情一样,抬头看他,眼神凌厉,“Oli,我们来做个约定,10年,不不用10年,7年,我40岁的时候,我们来创造一个崭新的属于我们的年轻的队伍!”
击掌为盟。
他的眼神出奇的明亮,明亮到有些嗜血,像个漩涡,让他眩晕。
接下来还说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清楚了,关于那个大雨的夜晚,他最后的印象就是他紧紧拥抱时手臂的力量和温度,以及,他亮到咄咄逼人的眼睛。
他忘记了自己有没有告诉他,他要去米兰。不是他曾经在的国际米兰,而是,死对头。AC米兰。
他也忘记了他有没有告诉他,离开拜仁,他要去哪里,是不是他听到的那个地方。
再见他,已经是半年之后的集训了。
那是个阳光还算不错的黄昏,太阳照在他的金发上,闪着一种软金色的光芒。他笑着与他拥抱,到这个时候,他才发觉对他的思念,原来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
晚饭后,福格茨叫住他,“尤尔根,请跟我来一下。”他看到他的眉头不着痕迹的皱了一下,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按一下他的手,应了一声好的。
第二天一早,他来找他,“Oli,晚上有空么?”语气并不是那种真正要约人的轻松。
他点头。隐约可以猜到是什么事情。
“好,晚上我做东,我们去一个饭局。”他开门见山,“不用很正式,也不用多说话,你去坐着吃就好。”
他笑,“没有问题,坐着吃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之一,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微笑、点头,以及滚蛋么?”
他笑,拍一下他的肩膀,“晚上7点,我来找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他面前的表情开始有这样的放松和不加掩饰不加防备?完全流露出心中想法的表情让他的脸生动异常。
晚上7点30分,他们已经在驻地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里坐着了。如果不是气氛有些诡异,他真的想笑出声来。果然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啊。桌上摆了玫瑰花和高脚的银质烛台,餐厅里人不多,乐声悠扬。这种场合,不应该坐着他们这么一桌人的。他跟他坐在一边,对面坐着,主教练福格茨,还有,洛塔尔.马特乌斯。大家都黑着脸,福格茨在马特乌斯和他之间来回的瞪,他只管低头研究桌布的花纹,好像要转行去做纺织。马特乌斯则努力的在捏手里的玻璃杯,仿似在检验杯子的坚固程度。
这种时候,似乎是需要主教练主持一下了。他在心里偷偷数数,1.2.3…3还没有数完,就听到福格茨开始清嗓子了。
“咳,洛塔尔,尤尔根,呃。。还有奥立佛,”他终于开口,“我们马上要去法国,时间并不多,我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最好的状态。。。”
他还在研究桌布花纹,马特乌斯倒是合作的放下杯子,点头。
“OK,既然我们对这个已经有了共识,让我们放下以前的所有恩怨,嗯。。不是恩怨,是。。”老头子真的要擦汗了,他开始在心里闷笑,怕被发现,便也低头研究桌布花纹,眼角余光看过去,自己先呆了一下,边上的那个人,眼角的小痣居然消失了。他在笑。似乎是察觉到被他发现了,他在桌下伸脚踩了他一下。
谢天谢地,这个时候开始上来主菜,终于可以暂时不用努力想话题,可以正大光明的沉默了。
当甜品也上来,酒杯换成咖啡杯的时候,福格茨再次开口,“洛塔尔,尤尔根,大家都不是孩子了,时间都不多了,这个,应该也是我的最后一次带队了。”他握住杯子,有些感慨,继续说“我们,其实没有很大机会的,如果再因为你们两个出问题。。。”
他飞快的接下去,“我没有问题。洛塔尔也没有问题。不要担心。”他抬头冲着马特乌斯露出完美的笑,“是不是,洛塔尔?”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啊。他小小感慨。第二天,福格茨带他跟马特乌斯参加记者会,两个人互相拥抱。然后,在报纸上边刊出两人精诚合作,为国家荣誉而战的大篇幅报道。只有他看得出来,照片中他的笑意,仅在嘴边,未达眼底。
艰苦枯燥的训练,无休止的重复相同的动作。乏味而令人疲倦。也许疲惫会让人的控制能力降低,很多人的脾气开始有些急躁。在一次对抗训练中,马特乌斯在防守他的时候,作了一个铲断,没有收脚。当时全靠着多年来养成的自我保护的本能,才不至于受伤很严重。疼。一下子眼冒金星的疼。
他飞快的冲过来,“Oli,Oli,没有伤到骨头吧?”
听出他声音里真正的惶恐,他努力的笑,“没有大碍,没有问题的。”
在得到确切的回答之后,他松一口气,然后转头向马特乌斯,“洛塔尔,你怎么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你应该知道,这样子是很容易伤到人的!我们都踢了这么多年的球,怎么。。”
很显然这话激怒了马特乌斯,他跳起来,“我怎么踢球不用你来教训!又不是踢到你,你来说我什么?”
他皱了一下眉头,“洛塔尔,我没有教你怎么踢球的资格,可是,我是队长,我有责任要保证大家能够有最好的状态。。。”
马特乌斯粗暴的挥手打断他的话,“尤尔根.克林斯曼,不要用队长的帽子来压我,我做队长的时候你还刚进国家队呢!别以为你那点私心我不知道!”他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开始口不择言了。
他皱眉,“洛塔尔,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语气里加了一丝压抑的怒火。
很多人已经要围过来了。他赶快扯一下他的球衣下摆,“那个。。尤尔根,你扶我到队医那边吧,不要影响大家训练。”
他应一声,扶住他。经过马特乌斯的时候,他说。“洛塔尔,我的腿没有关系,你不用担心。”
马特乌斯哼了一声,语气略略放软,“本来就是,运动员场上冲撞很正常的么,某些人爱瞎紧张罢了。”顿了一下,他又说,“刚才是我不小心了。”
感觉到身边的人一僵,他赶紧点头,“我先跟尤尔根去队医那边了。”几乎是扯着他走开。“尤尔根,你不要跟他吵,他是怎样的性子你应该最清楚的,吵起来也没有意思的。”在他开口之前,他先说道。
他沉默。
他转头,看到他眉头紧皱,嘴巴嘟起来像个赌气的孩子。这种神情莫名的触动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怎么了?尤尔根?”
他闷闷的开口,“Oli,我觉得很对不住你…”
他笑,“这个跟你有关系么?洛塔尔都说了是他不小心。再说我也没有伤得很厉害,做球员的,肯定会经常受伤的啦。”
他还是皱着眉头,把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笑了,“嗯,可能是我想的太多。我以为……”
可能是突然的一阵风吹过,也可能是他自己吞掉了接下来的话,他没有听到他剩下的半句。也许,是他觉得没有必要说出来的吧。他没有问。
上帝保佑,总算让他们在最后平安到达巴黎。他真真切切的开始同情福格茨。他们是最后一支到达巴黎的队伍,虽然,离的是最近的。一路上各种明枪暗箭的小起伏统统忽略,当精力和智慧过多的用在内耗中,从经济学角度上,这是不利于达成最终目标的。唯一该庆幸的是,他们所在的小组还算不错,只要不出大差池,出线应该是不成问题,但是之后能走多远就不好说了。成功的概率远远小于失败,他忍不住又带点嘲讽的笑,甚至,现在出征的队伍,跟8年前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正当年的萨默尔伤重退出。他都算是年轻队员了。可是,上帝明鉴,他已经30岁了。
开幕式之后,他们看了揭幕战。他注意到坐在身边的他的眉头始终没有展开过。他在心里叹气。他担心的,应该也是差不多的东西吧。这架战车,实在是太老了。终场的时候,他拍拍他的肩膀,“尤尔根,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他点头,手臂环到他的背上,“好啊,我注意到酒店里有咖啡壶呢。”
夜里的空气有些冷,他们薄薄的衬衫有点抵不住凉风,他下意识的站到风口的位置,挡去大半的风,因为,身边的这个被称为金色轰炸机的人,怕冷之极。
煮好咖啡端给他,他用两只手环住杯子,似乎要用来暖手。看向他,从眼睛开始笑开,“Oli,有你的日子,才是真正的人生啊。”一个真正英俊的男人的真情流露特别的动人,而且,温暖。
他尽量矜持的笑,尽量克制好心里雀跃的波动,摇头,“真是想不到啊,尤尔根,你居然可以轻易的用一杯咖啡收买。这可要不得。”
他低下头,笑。漫不经心的搅着杯子里的咖啡,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只是这样来消磨时间。
他保持一种放松的姿势,看着他。在暖黄的灯光下,他的头发反射出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光芒,而他此时柔和之极的脸,看起来有一种水波荡漾的诡异的妩媚感觉。他知道这样近乎无礼的盯住一个人看很不妥,但是,他无力阻止自己,也无意阻止。
“Oli,”他开口,没有抬头,只是把视线抬起来看他,眉眼俱柔。“你觉得,我们这一次,能走多远?”似乎是漫不经心的问出来,可是他有种奇特的感觉,性命攸关一样的预感。
他其实是顶不相信所谓预感的。通常,预感是赌博的代名词,而赌博,只有0.397的成功概率,要把握这种概率,就不是他所熟悉的范畴了。他不是赌徒。可是,面前的这个人,以这种姿态问出来的话,会是一个赌局?
他沉吟。
他抬起头,又问一遍,“你觉得,我们这一次,能走多远?以我们目前的状态?”
他选择相信他。“如果,我们运气够好,可能会到半决赛。如果一切正常,尤尔根,我们可能会在1/4决赛止步。”
他点头。又低头开始漫不经心的搅动杯里的咖啡。他越发的有一种被盯紧的感觉。
“你知道,Oli,我马上就要34岁了,可是还是队里的主力,而且不是最老的一个主力。”他慢慢的说,好像每个字都经过多次的考虑和组织。“这次世界杯,是我最后一次了。我希望能有一个尽量好的过程。结果怎么样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是过程,我们要做到最好。”
他坐直,要很努力才能消化他的话。“尤尔根,你…你有什么打算?不做队长?退出国家队?还是…”
他仍旧没有抬头,声音化在咖啡的热气里,却让他浑身冰冷,“是的,交出袖标,退出国家队,然后,退役。”
他靠回座位。吐出一直屏住的气。原来,原来还是有所谓的预感存在的,当你太过在意的时候,精神过度紧张,便可以推测出他的大体动向。这种没有理论依据来分析的推测,就是预感啊。
“可是,可是,尤尔根,你走,我…我们怎么办?”他真是鄙视自己了,这个时候应该要说的,不是这种毫无营养的,而似乎应该是天地广阔前程似锦才符合逻辑吧。
他笑,伸手拍一下他的脸,习惯性的揉乱他的头发,“我会回来。你放心。一定会回来的。”
他胸口一热,反手,握住他的手,“尤尔根,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他点头,紧紧拥抱他,“Oli,我有没有说过,有你在,真好?”
在他肩头点头,“你说过,不过,我不介意多听几次。”
小组赛风平浪静,唯一的一点意外出在跟南斯拉夫的比赛中。这个战火纷飞的国家一向不缺血性,他们身上有一种要拼命的气势。开局并不好,形势也不好,他们一直被压着打。上半场结束的时候,他们是落后的。当然,这场输赢不重要,他们已经出线。可是他不满意,他要每一场都做到完美,不留遗憾。中场休息,他跟队员们说,“我知道我们这一场球的输赢无关紧要,可是,能赢的比赛为什么要去保平,甚至去输掉?没有压力,不怕输,我们更要向前,进攻!”下半场终于有了起色,落后2球,他们的时间并不是很多。他大范围的跑动,努力扯开对方的防线,为自己也为队友创造每一个可能的机会。而这个时候,他所有的,也不过是他吧。是的,他所有的,不过是他,如果他只有他一样。数年的默契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最大的效力,他不必特意的寻找他的位置,总是可以精准的让球飞到他可以舒服的拿到的位置。终于,谢谢天,在第80分钟的时候,他接到他传过来的球,把比分扳平了。比赛结束,他们紧紧拥抱,小组赛完美过关。
可是,在看着他奋力奔跑的时候,他为什么会有一种感觉,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燃烧这一次厮杀?在奔跑时飞扬起的金发让他有种错觉,那是他的生命在燃烧的火焰,恨不得恨不得能够去熄灭这火焰,这样子,也许他会在这个绿茵场上待多一段时间?
下一个对手是墨西哥。一个有速度,有技术,有配合,却缺少高度的对手。他们的订出的战术很简单,以不变应万变,就是打制空权。这样打是正确的,可是要非常倚重他的速度,要给他喂球。他在场上前后大范围的扯动奔跑,经常的从进去回到中圈拿球,突破,过人,传给他。他也一样。第85分钟,比分1:1。不想加时再点球,他不想再看到他那么拼命奔跑了。那让他痛彻心肺。以为自己生病一样的心里痛。终于,机会来了,他传来一个很舒服的球,他高高跃起,甩头,皮球砸在头上的感觉让他明白,这一下,是可以一锤定音了。果然。2:1!在第86分钟的时候,绝杀!
终场哨音天籁一般响起,这架老迈的战车,还在继续前行。他在球门前对着他张开双臂,灿烂之极的笑脸让他有种旧日重来的错觉,仿似,他还年轻,跟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并肩战斗。紧紧拥抱,甜蜜到辛酸的一种幸福,还能够这样子以一种纯粹胜利的喜悦,拥抱他几次?
7月4日。对克罗地亚。世界杯赛场上的新贵。他们其实并不陌生的一支队伍。2年前的欧洲杯,就是他们伤了他。这次,他们一样来势汹汹,而且,扬言复仇。严阵以待,气氛一开始就很紧张。对方攻势凶悍,压迫。福格茨在战前指定的策略是稳固防守,打反击。借重他的速度,马特乌斯的中场阻截,还有他的高度,层层反击过去。
开场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的拼抢,很正常的紧张厮杀。局势发生转折,是在沃恩斯在中后场的一次铲断,裁判直接出示了红牌。上半场都还没有结束,场上变成了10打11。对方攻势更加凶猛而肆无忌惮。他们只能压缩防线,密集防守。前场几乎只有他一个人,其余的,都在自己的半场。这架老迈的战车,已经开始倾斜。他一次又一次徒劳的长途奔袭来接球,努力的寻找每一个可能的机会。比以前明显瘦削的奔跑的身影让他觉得心口发苦。就算只为他,他也要拼尽全力,给他一个尽量美好的回忆。可是,现在这种局面,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在下半场开始,入场的时候,他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Oli,不用为我想太多,尽力就好,输赢没有关系。”他转身,揽住他的肩膀,“我…我是多么的想为你做些什么你知道么?”没有敢看他的表情,他紧抱了他一下,入场。
下半场30分钟,场上比分2:0。他们已经几无还手之力。这个时候,一个克罗地亚的前场任意球。他们在球门前排好人墙。球飞起,他们起跳。混乱之中他看到他倒下去。他冲过去,满心恐惧。那个飞出的任意球,直接砸在他的胸腹部,他直接晕厥。不敢轻易移动他,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真的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的惊慌。队医上来,抬他到场边治疗。福格茨会换下他让他休息吧。魂不守舍的在场上跑动,几乎已经无心恋战。然而不经意间回头,却看到他又站在场边准备上场!他真的开始恐惧了,他,他怎么可以这样拼命!
他上场,跟他击一下掌,继续努力厮杀。时间已经没有了,希望渐渐的变成失望。终于,在将近结束的时候,在苏克的一击绝杀中,变成绝望。3:0。无力回天。
他看着他跟对方球员交换球衣,看着他举起手来向所有的观众鼓掌致意,看着他跟科普克拥抱互相安慰。看着他把换来的球衣搭在肩膀上,低头慢慢往回走。然后,他抬头,看到他。他张开双臂,他慢慢走近他,靠在他的肩膀上,脸埋进他的衣服。他慢慢的把手收拢。他渐渐的开始感觉到肩膀处不同于汗水的一种湿热。侧一下身子,帮他挡去一些闪光灯的照射。揽住他的背,护着他,离开球场,回到更衣室。他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肩膀已经被泪水浸透了。
更衣室没有了每一次过关之后的鼓噪,一片沉寂。大家沉默的去沐浴,沉默的换回便服,沉默的离开。沃恩斯怯怯的走近,递过两罐啤酒,他接过来低低的道声谢。打开来,仰头猛喝一口,靠到墙壁上,眼睛里完全没有了平素的那种光芒,一片灰白,混杂着满脸的汗水泪水,让他心内抽痛。轻轻推他一下,“尤尔根,先去冲一下换衣服吧。你的钥匙给我,我帮你拿。”
他点头,站起来收拾东西去沐浴更衣。他飞快的冲了一个战斗澡,换回宽松的运动T恤,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他还没有出来,他便连着他的东西也一并收拾好了。包放在边上,拿出随身带的书来看,等待。书页上的字象在跳舞,注意力不在这里,耳朵是竖起来的,听着他随时可能出现的脚步声。他苦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么?是不是放太多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了?
在听到有声音的第一时间抬头,他慢慢走过来,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注意到他的注视,他笑一下,“等很久了吧?”他摇头,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扔过去,“赶快收拾一下吧,大家都走了。”他有点意外,“这么快?”苦笑一下,“大家都想找个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哭吧,我还是队长呢,都还要你来安慰,真是。。。”
他摇头,终于听从内心强烈的呼唤,把手里的书放下,拿过他手里的毛巾,帮他擦干头发。趁着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终于可以有勇气说出来,“尤尔根,你已经足够勇敢,足够坚强,坚强的太久了,在你觉得需要的时候,只要回头,就可以看到我。”
他似乎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又似乎听到了,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来,环住了他的背。
他叹息,手从他的头发上滑下,紧拥住他,不着痕迹的,在他细软的金发上,轻轻一吻。
沉默的回国。毫无意外的接受国人不留情的批评。福格茨下课。他交出队长袖标,退出国家队。
某一个大雨天的清晨,他被电话铃惊醒,看一下床头的闹钟,5点35分。
“Oli。”可能是电话线路的问题,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及其遥远而且模糊。但是,这个声音,是他绝对不会听错的。
“尤尔根!”他翻坐起来,“你在哪里?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情么?”
“我订了机票,收拾好行李,跟家里人告别,就准备走了。可是,”他的声音里搀了雨声车声嘈杂声,破碎而要命的遥远,“我似乎忘记一件事情,很重要很重要。然后,我就…”实在听不清楚下边的话了。
他拼命的对着话筒喊,可是那边还是只有一片嘈杂,然后,线就断了。
颓然躺下,电话扔回原处。
已经不能再睡,干脆起来梳洗。水泼在脸上,模糊了视线。胡乱擦干,眼前还是模糊,持续模糊。SHIT!他低低诅咒,撑住大理石冰冷的台面,看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台面上,四处滚动。
铃声再次刺耳的响起,冲过去接起电话,铃声继续。他这才反映过来,是门铃。
踉跄着去开门,脑子里居然在想,这种跑法被教练看到会骂人的。
门外站着的,是刚才电话里的人。他浑身湿透,对着他笑。“早上好。OLI。”
眼泪一下子冲出来。胡乱抹一把脸,把他拉进来,塞进浴室,“你先弄干自己,当心感冒。”在他反应之前,把门带上。
好象这几个动作已经让他筋疲力尽,倒进沙发里,努力的掩住从手指缝里冲出来的泪水。
听到门开,他爬起来走进厨房,煮上一壶咖啡。问,“尤尔根,早饭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不等听到他的回答,他就开始忙碌。始终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回头。
听着他走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他从背后抱紧他,没有说话。但是很快的,他感觉到背后一片湿热。
他仰起头叹息。绝望而深刻。拍拍他紧紧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勉强的笑,“尤尔根,是不是你不想吃我做的东西?那也不要试图勒死我啊。”他在他的背上摇头,不松手。
脑子里的理智彻底罢工。他彻底放弃挣扎。“那么你让我转身可好?明明,我才是要哭的那一个啊。是你要走的。。。”
雨好象小了一些。他枕在他的肚子上,好象要睡着的样子。神情安宁,刚进门时的紧张和压抑已经不见踪影。他苦笑,所有的紧张都到他这里来了。还是忍不住轻轻的问,“尤尔根,你的飞机,是什么时候的?”他还是闭着眼睛,微微的笑了。“本来是今天的。下雨。我改成明天了。所以,”他睁开眼睛,笑。“我们还有24小时的时间。”
他点头,伸出手握住他的手。24小时。他笑。足够了,这24小时足够他回忆到下次见到他了。仅有的甜美回忆,以至于,想起来的时候,甜的心里全是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