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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梧桐,似乎 ...

  •   大一的新生被称作Fresh man,多半源自他们无止境的旺盛精力。

      入学三个月以来,涵之还在忙着适应日日穿梭在不同年代,不同朝向,不同光线的建筑物之间,本不旺盛的精力几乎被这些熟悉不起来的路线消耗殆尽了。

      至于什么社团、学生会、周末舞会涵之根本没有一丝心力参加。

      在几次威逼利诱均告失败之后,广欣也放弃了让这个懒孩子学会享受大学生活的真味。随她每天拿着一张手绘地图在校园里反复的迷路。

      有些重复到最后就会变成习惯。就好像涵之现在已经习惯了胳膊底下夹着上课用的书本,漫无目的的在每一棵夹道木旁边路过。

      十二月的天气,北方的风是不讲情面的。

      涵之揪紧了羽绒服的衣领,僵硬的镜片被呵气糊上了一层不薄不厚的白色。

      系楼旁边的高大梧桐只剩了满树凋敝的残叶,只是风来时还不肯去,无力的喀嗒喀嗒的碎裂了。清晨,保洁阿姨会把这些无用的残骸收到小小的三轮车里,然后不知被拉去了什么地方。

      记得第一次看到保洁阿姨清扫树叶的情景。

      涵之被班里选中参加冬季的长跑比赛。既然已经习惯了迷路,习惯了路过每一棵夹道木,涵之便没有选择操场的跑道作为练习的场地。

      每天,“从碧”楼的大门才开,涵之便随便向左向右跑走了。她不知道走的是不是曾经走过的路,也许仅仅因为天色明暗的微妙变化,每一天都显得不同。这样,练习也便不那么辛苦了。

      那天,降霜了,雾也很大,空气格外粘稠。涵之的肺部微微胀痛,于是选了一条夹道木看起来更茁壮的小路。

      随意的东拐西拐了几下子,涵之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响动。

      朝着前方的浓雾融去,响声便更为清晰了。唰~唰~唰~再近了,却不见了。

      保洁阿姨把扫把和簸箕一并丢到了小小的三轮车里。咣咣两声之后是悄悄的碎叶声音。三轮车吱扭吱扭去了,涵之不用抬头也知道头顶是梧桐的树冠。

      那一刻,她才恍然意识到梧桐也会落叶。

      而此之前,梧桐对涵之而言,是粗壮的需要合抱的干,是茂盛的浊绿的叶,是高高在头顶飘的香气,是绽放后任性跌落的花朵。

      梧桐,似乎只是西门路中段的那棵树。旁边是夏天的书报亭,和冷饮铺子。树下是踏碎的残花,和讲故事的韩哲。

      涵之掏出随身携带的手绘地图,吃饭的时间快到了,至少要找到食堂啊。长跑比赛下午三点开始,吃过饭还要好好休息一下子,以保持体力。

      “涵之,吃饭了吗?”涵之还在捏着地图数着左西右东什么的,肩头被轻快的拍了一下。

      “哎,表哥?” 涵之转头,一声惊异脱口而出。这人,是广欣的那个无良表哥啊。

      “呵……真乖。走,表哥带你吃饭去。”表哥眉开眼笑,似乎涵之取悦了他。

      在食堂的长条板凳上坐定,涵之才意识到老毛病又犯了。若是被韩哲他们几个知道自己随便跟了一个才第二次见面的人就走肯定要被念到死。或者是她运气好,至少表哥看来不像是坏人,学校食堂也应该是很安全的吧。

      刚刚在来食堂的路上,彼此敲定涵之称郭轶表哥为“轶哥”,顺理成章的,涵之成了“义妹”。

      男女生一起吃饭,通常是有事男子服其劳的。所以,涵之把一卡通硬塞给郭轶后,就安稳的坐等轶哥把饭菜买回来,吃。

      食堂人来人往的,风总能很轻易就灌进来。四面的墙好像都是幻象,屋子里面温度并不比外面高多少。但是为了吃饭方便些,涵之还是把厚厚的羽绒服脱下来放在了一边。

      将两只手摩挲着凑到嘴边,呵着气取暖。刚刚放好的外衣被向侧挪了开去,涵之歉然抬头。这么晚了还以为没有什么人吃饭了,所以,一个人占了两个座位……

      “韩哲?!”

      旁边的座位上裹着厚大衣的男生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下巴微微向左侧斜歪着。

      涵之鼻头一皱,也笑开了。

      韩哲这个家伙,笑的时候那表情就坏得彻头彻尾。

      平常,韩哲的嘴巴横着看挺小,竖着看挺大,长得像个同心圆,肉嘟嘟的。
      要是笑起来,就横着看挺大,竖着看挺小,还能咧出一口白牙,衬着粉红色的嘴唇,显得健康得过了头儿。
      偏偏一张脸白得让所有姑娘眼馋,只是,搁男孩子脖子上头就显得有些不对头了。
      红口白牙粉嫩脸皮儿,小眼睛眯得就剩一条缝儿,跟平时文弱书生的皮相差了不知道有几万几千里。
      再者,也不知道是谁教的,这厮一笑脑袋准要往左边歪着来。

      “义妹~汤~”轶哥两只手端四个饭盆,不得不令人拍案赞声佩服。

      涵之连忙起身接过装着热汤的饭盆,搁在桌上。

      “咦,韩……”轶哥好像被韩哲吓倒,端着三只烫手的饭盆,呆呆的戳在桌前。

      “你好,我是涵之的同学。你是……”韩哲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至少涵之看着不太习惯了。

      好小子,轶哥施施然放下饭盆,坐定,痞痞一笑:“哦,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是涵之的仰慕者。”

      “咳咳……”涵之被口水呛到,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咧?

      “呵呵……”韩哲干笑。
      “嘿嘿……”轶哥奸笑。
      “哈、哈……”涵之苦笑,“轶哥,你开玩笑的吧……”

      “涵之,我们不是已经结义金兰了吗?!”轶哥一脸惊诧。似乎受伤颇深。

      这个……轶哥?义妹?结义金兰?这个……

      “涵之,我还没吃饭呢。”涵之游魂似的捏着一卡通,转身,去了。

      左手左脚,右手右脚,同手同脚……双手双脚……

      “是真的么?”韩哲暂时将定在快要从游魂变成僵尸的姑娘身上移开,虽然知道这厮大半是开玩笑的,但还是无法释怀。

      郭轶抓起鸡腿,狠狠啃了几口:“初次见面,未免交浅言深。”

      左手一只饭盆,右手一只汤盆,目标:三丈开外的那张桌子。

      “也对。未免交浅言深……”韩哲伸手抓过郭轶的鸡腿。目标:依旧三丈开外。

      好吧,无美女可,无鸡腿不可。郭轶顺势站起来,朝着鸡腿的方向游荡过去。

      “韩哲,忘了问你吃什么了。”涵之一路小跑着颠回来,“咦?轶哥呢?”

      韩哲擦着油腻腻的手指,努了努嘴。涵之朝着他努嘴的方向看过去……

      好……好幽怨的眼神!

      涵之赶紧低下头。哎,全乱了,都是她不学无术。这个结义金兰有那个意思么?那个古文在这个今天到底怎么解?

      “走,陪我买饭去。我说涵之,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韩哲心里真的略感不悦了。

      也不是。涵之委屈。她知道他喜欢吃铁板鱿鱼,可是食堂只有油菜;她知他她喜欢吃牛肉拉面,可是食堂只有猪肉包子。

      也有过几次正正经经餐桌上的聚会,不过讨论的不是谁喜欢吃什么,而是谁会做什么。

      韩哲,只会用电饭煲焖米饭。

      涵之用手把鸡腿肉撕开,一人一半。韩哲没有拒绝。

      涵之还是不知道韩哲到底喜欢吃什么。两个人走到饭口时候,只有一只盆里面还有菜。

      涵之划了卡,换回来一份岗尖岗尖的菜——菠菜豆腐。

      包子没了,好在还有米饭。学校的饭,米都有些硬,不如韩哲焖的好吃。

      “今天没课?”涵之低着头扒饭。厚厚的羽绒服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而韩哲,坐到了桌子另一边。

      “嗯。一直到明天晚上才有。”韩哲抬着头吃鸡腿。

      “那今天晚上就不走了?”涵之含着满口的饭粒,抬头看了韩哲一眼。

      “嗯,回家。”韩哲脸上一副坏透了的表情,狡黠好像狐狸。

      家,好像是天赐。这座城,对在外的乡客而言,就是家。

      涵之看来似乎对这座城一直感情最淡。不知道城里最有名的包子铺,不知道新的旧的大的小的街道,不知道残留的古城墙相隔的哪一边才是外城。

      但是她留了下来,留下来守着天赐的家。

      “哦。你也该回去看看叔叔阿姨了。长这么大,头一次离家这么久吧,他们肯定想你了。”

      岗尖岗尖的菠菜豆腐被涵之挖去了一边。用筷子夹起最后一颗饭粒,吃饱了。

      韩哲皱眉:“你吃得太快了。”

      涵之喝了一口还在冒着热气的汤,但是入口却已经比口腔温度还凉。

      “习惯了,而且,我想喝点热汤。”

      涵之穿上羽绒服,感觉暖了一些。吃饭真是件好事。“温饱”二字应该倒过来才是,吃饱了自然会觉得温暖许多。

      韩哲几个大口,饭菜见了底。

      “想什么呢,你?”韩哲抿了口飘着碎鸡蛋的汤,热汤?眼睛跟着投向涵之注视的方向。双扇四格框着一截细细的树干,被擦不干净的玻璃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

      韩哲嘴角紧紧抿住,有些懊恼的,不知道当初为什么没有选和涵之一样的专业。害怕还来不及开口,涵之便已经厌倦了只谈论生活中的琐事。

      “饱暖思淫欲。”

      三丈开外,噗的一声之后是一阵压抑的呛咳。

      韩哲转了转手腕,关节扭出清脆的“咔咔”声响。

      压抑的呛咳,以韩哲为圆心、三丈为半径串成一段弧线,接着离心,沿直线消失在食堂门口。

      涵之将吃干净的饭盆摞在一起,站起身来:“走吧。”

      韩哲抹抹脸,庆幸自己早了几年认识涵之,不然,今天咳着逃走的大概就是他了。

      自然的接过韩哲递来的纸巾,把泛着油光的手指嘴角抹干净,涵之探出去拿书的手摸了一个空。

      “童子功啊,你。叔叔阿姨教育得真好!”韩哲习惯了作绅士,可是涵之还没有习惯作淑女,伸出手示意韩哲把手里的课本递给她,“我自己拿着就好。”

      韩哲没有坚持,很多时候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坚持,更多的时候他不敢坚持。涵之像一颗星,你看时很近,带着晕黄的暖光;真要伸手感觉她的存在,她却又那样遥远了,伸出去的手,很凉。

      “你刚刚说‘饱暖思淫欲’是什么意思?”看着广告纸包书皮的几本薄厚不一的书被涵之抱在胸前,韩哲几乎以为曾经在电话里听到的体贴和热情不过是自己编来愚弄自己的把戏。

      “哦,你说那个啊……就字面的意思呗。”涵之的厚底棉鞋踩在每块方砖的中心圆孔上,走了大概七八个平均步子,无意多说。

      “海蜇,我下午还要参加长跑比赛,得回宿舍休息一下了。”

      韩哲插着口袋看姑娘头顶的发旋,涵之低着头看两双鞋子之间的距离。

      “……好的。我送你回去。”

      涵之笑:“算了吧,不是什么好地方。”

      “快两点了。”韩哲随意瞄瞄腕表。

      “我有地图。”涵之炫耀的掏出已经毛边的手绘地图,摇摇。

      “可是,你找不到北。”韩哲抖了抖肩。依稀记得肌肉有两种做功的方式:一种是骨骼肌的自主运动,另一种是……颤抖。

      “唉唉,你真会拆我的台哎。”涵之浅浅勾了勾唇角,不知道为什么在韩哲面前就是无法时常露出被广欣赞为耀眼的笑容来。也许,在某些不经意间曾经有过,所以让韩哲更清楚的意识到,这张脸,除了笑不再适合其他表情。

      “走吧。”韩哲又是一脸狡黠的坏笑。插在口袋里的手不客气的抢走涵之抱在胸口的书本,轻松的夹在腋下。看着涵之愣着出神,大男生笑得更像狐狸了,伸出魔爪……

      “哎,不准拍我的头,再碰我跟你没完!”涵之握起只有两个指头的厚厚棉手套,张牙舞爪,耀武扬威……虚张声势……而已……

      “哈……跟谁学的,你?比刘箬那厮还氓流啊……”韩哲放肆再拍一记……再碰我跟你没完……要是真的,要是真的就好了……

      “真让你说中了,周广欣跟刘箬两个人一个德行的……不过,比箬箬头发长了些。”只是脱口而出,或者是被同化的习惯。涵之奇怪,为什么没有学会广欣的谄媚,反而学会了威胁……不过,这种威胁,好像是全世界最没用的吧……

      一步、两步、三步……人咧?涵之猛然发现课本连同自荐拿课本的人一起失踪了。原地转了一个圈……再向后转……

      “忘记问你住哪儿了。”韩哲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深驼色的短大衣、靛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平凡的就像随便哪棵随便什么时候发芽的夹道树。就像一棵树。

      “‘从碧’楼。”涵之耸耸肩,习惯了迷路,不觉得随便乱走有什么不对。

      “从碧楼?涵之,你比我聪明!”

      涵之挑眉。

      “你比我先一步向后转啊。”韩哲标准的一个转体动作,等待涵之跟上。

      涵之以前从来不知道学校的面积居然只有这么小,从食堂到宿舍不过七八分钟的距离。依稀记得她从来没有哪段路程是用个位数时间完成的,除了从宿舍到厕所。

      “好了,到了。”涵之伸出手,觉得自己像个守财奴,而韩哲就是那个想要偷走她课本的侠士。

      哎,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的传说中侠士做的都是抢劫的勾当。可怜的富人,不过因为比人家多了几匹马,就要因此而丢掉性命。幸运一些的留有命在,却要失去其最可宝贵的东西。

      好在,她是一个穷光蛋。除了几本在期末考试中换分的课本,别无长物。

      “那好,你上去吧。”韩哲把书递给涵之,点点头,“对了,你几点比赛?”

      “三点。”还有一个小时,除去准备的时间和班级动员时间,大概可以睡上半个小时,“你不用去看。几个人绕着大圈苦哈哈的多没意思,再说我们在体育场里,你进不去大门的。”

      说完,看着韩哲脸上的似笑非笑,涵之有些不明所以的尴尬。哎,人家也没说要去看你拉磨啊,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情圣”——自作多情中的圣手。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韩哲会去,即使她说了这些很“情圣”的话。

      除了挥手告别还能作什么?涵之想不出来,所以挥手告别。带着厚厚的只有两个指头的棉手套,活象少儿,也许是幼儿动画片里的动物姐姐。也许她就是一个生活在动画片里的只有两个手指的角色。除了傻乎乎的挥手,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韩哲手习惯的插在口袋里。刘箬曾经以此为论据证明他韩哲不过是个假绅士真氓流。真正的绅士是不会插着口袋走路的,当然也不会只是一味等待。

      他的爱情启蒙教育读本是伟大的英伦小说家——简•奥斯汀的名著《傲慢与偏见》,并被硬性规定要终生以MR。DARCY为偶像。搞不懂刘箬的逻辑,就算他是达西先生,可是,涵之却不是伊丽莎白。

      爱情小说是所有幸福的浓缩,一切过程的艰辛不过是为了凸现结局时刻爱情及幸福的可贵罢了。

      涵之有一种错觉,可能这辈子都等不到韩哲挥手告别。他只是淡定的插着口袋,在北方冬季的浓重灰色中作一棵不随风招展的大树。可以依靠,却不能依赖。随便谁被什么风吹雪打,只要他不倒,自己也可以不倒。

      涵之转身走上“从碧”楼的台阶,身后是韩哲流水般的声音。

      “以后再认哥哥要先问问叔叔阿姨,是不是想多一个便宜儿子。”

      涵之头顶冒烟,不坏不好的心情变得乱糟糟,生气夹杂着心虚,只能背对着韩哲平复呼吸。平静下来转过身的时候,却只看到转角处一抹深驼色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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