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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二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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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高人叫作韩哲。
初识韩哲也是在这样微熏的九月天气。
男孩子和女孩子在轰轰烈烈的聆训之后,又匆匆忙忙的领取军训所需的一干物品。
那时候涵之大概只有152公分,遗传自父亲的稍嫌瘦长的头脸为她赢取了班上最小的两顶军帽中的一顶。得到另一顶的是那个叫做刘箬的姑娘。
箬箬和广欣,造物的神奇。
涵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懒得过了头,所以老天总要派来这样活跃过了头的姑娘来强化她的末梢神经。
军训似乎被认为是所有孩子步向少年的必由之路。涵之搞不清楚自己怎么迷迷糊糊就考进了这所重点中学——以励志为育人首务的重点中学。想来,对红楼及宋院士的不甚进步的观感也是从那时候便已注定的了。
励志的首务便是军训。所以,所有一年纪的新生都被激烈摇滚风格的大客车运到了市郊的一座军营。
一路颠簸之后,涵之的胃袋悄悄提出了抗议,一股欲呕的感觉翻搅。不期然对上了刘箬呆滞的眸,青灰的脸。涵之没有想到一段也许并不伟大的友谊居然是从共同晕车开始的。
互相搀扶着走下唱了一路呯呯嗙嗙歌的老爷客车,涵之和箬箬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准确的接住车顶男孩子丢下赖的行礼卷。
被被,褥褥,毛巾,牙刷……姐姐对不起你们!摔疼了乃至摔死了也不要半夜入姐姐的梦来啊……涵之双掌合十,提前为行李卷默哀三分钟。
“你们的。”哀悼尚未结束。
涵之和箬箬抬起虚弱的无神的……小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矮小的男生竟然闪着天神一般的光辉!
涵之眨眨被强光晃得白茫茫的眼睛,点点头,那个,原来行李卷可以替代诸神头顶的光环了。原来,绅士教育真的要从娃娃抓起。
“谢谢。”涵之的手臂被作用在行李卷上的地心引力拉扯得差点离体独立。
男孩子对涵之礼貌周到的“鞠躬”显然不太适应,神色木然的转身离去。
倒是箬箬,随手把行李卷丢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冲着还未走远的背影喊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背影停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下,木然的转到了另一辆老爷客车旁边接丢下来的行李。
那天,清亮的一声塑造了一年纪新生中的两个名人——男生韩哲,女生刘箬。
涵之感到一种“别致的”与有荣焉,哎,军训第一天她就同他们两个打过交道了。是否当日便已注定了会做很久很久的朋友。
韩哲……涵之第一次与这个名字错身而过。
为期八天的军训对涵之这样的懒孩子而言不啻为炼狱一般的生活。有时候,涵之会埋怨父母亲为什么给她生了这样一副没用的身板儿。
骄阳似火,天气晴朗得找不到一丝云彩。只有板滞的水泥地上微微流动的浅影昭示着淡淡的生气。
长袖和长裤是涵之唯一的安慰,若是当时说出这个想法恐怕涵之早已被民愤淹没了。除了那绿得发黑的颜色,涵之对那套军装真的很满意。
涵之几乎不曾出汗,什么走珠体露的从来没有自她的荷包里讹走过一分钱。这样的体质常被投以既恨又羡的目光,在旁人眼里涵之的每一个夏天都是“清凉无汗”的。
无汗是真的,可是流火的七八月份恐怕只有身处两极才能够真的做到清凉吧。
汗水化作蒸汽在细窄的毛囊内乱窜,无处发泄的怨气集结,冲透肌骨向涵之的心脏耀武扬威。天气越热,涵之的手脚却越发冰凉。
心头一阵无规则的急律之后,苍灰的水泥地面渐渐变成深灰、黑灰、灰黑、纯然的阗黑……
那天,涵之是被一阵喧闹的笑声吵醒的,原来部队的医务室里面坐镇的居然是这样天真烂漫的兵姐姐。
空军蓝,真正的空军蓝!空军当然穿的是空军蓝了。
涵之不明白在空军驻地军训为什么穿一身绿得发黑的衣服。她直觉这次中暑是因为这种黑抹抹的颜色间接导致的。
“你醒啦!”空军姐姐笑容灿烂。
涵之对自己居然处在与地面平行的位置一时还难以适应,机械的点点头,茫然若失。
“身体舒服些了没有?”空军姐姐温柔恬淡。
涵之坐起身子,浓密树荫遮挡下的医务室,飘着融融药香的清爽,果然舒服多了。
“那就好。你们班上的那个……崔立凝和……韩哲?送你过来的。”空军姐姐天真烂漫。
从天真烂漫开始,到天真烂漫结束。
涵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装病多休息一会儿,反而顶着顽固而勤奋的太阳回到了训练场。
崔立凝?韩哲?
男女分开住宿、训练,班里的男孩子涵之一个都不认识。而且,希望班里的男孩子也不要认识于涵之,至少,不要在这一天。
然而,这世上事与愿违者居多。热烈的骄阳、惨烈的中暑造就了一年纪新生中的第三个名人——于涵之。
韩哲……涵之第一次与那种温度错身而过。
结着长队从红楼动员大会上解脱出来,正是午饭的时间。
在阿导“双月眉心”的强大号召力之下,午后两点的师生集体约会被结结实实的敲定了。
涵之小肚子上的外伤疼痛被饥饿赋予的内伤疼痛取代。
广欣白眼珠里藏腐化涵之、窃取“冬瓜内幕”的诡计却还依然偷偷坚持进行着。
涵之还没有报到注册,所以那个什么“一卡通”还没到手。吃饭这种民生大事自然托付到了心怀鬼胎的周广欣身上。
古往今来,被腐化者有多少是毁在了吃上!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广欣一直觉得自己不学政商,实在是一种人才上的浪费。
清蒸鱼、红烧肉、中式蛋羹、美式炸鸡。
涵之吞下的第一口不知怎么有些甜味,好像裹着糖衣,味道怪怪的。
“那个……韩哲……”欲言又止是门艺术!
“韩哲?你也认识他?!”涵之一口饭差点吞不下去。难道广欣家真是作批命馆生意的!
“不是不是。好奇而已,好奇而已。这世上怎么会有比我还会耍宝的人?!”广欣的优点之一是自知之明。
“他不如你!倒是箬箬……嗯,你们两个才是对手。”
涵之有种怪异的感觉,好像韩哲平时很少耍宝,只有他们几个比较要好的在一起才会偶发惊人之语。不过,自己好像也是这个样子啊。
“啊,差点忘了。今天是韩哲的生日哎。”涵之紧扒了几口饭,“谢谢你提醒我。”
涵之埋头猛吃。
第一次刺探——以失败告终。广欣颓然。
手机!手机这东西!
韩哲几乎以为自己同手机有仇。
按下上翻键。
已接来电——1、2、3、4、5……多了很多个,却独独少了一个……
“大壮”是韩哲的上铺兄弟。
午休很无聊,没错。
可也没有无聊到纯粹盯着手机发呆啊。还是,这厮被打来的若干个电话勾去了魂魄?
嗯~大壮的心声,颤抖的拐了十七八个弯儿。勾魂的电话只要一个也就够了——女朋友的嘛!
别看他“大壮”的确很……大壮,可是人家也是心细如发的……虽然他的头发活象刺猬身上的棘刺,一根顶人家韩哲三根粗。
不过,那不是他的错,是韩哲兄弟的头发丝儿太细了!
要是,韩哲也心细如发……麻烦了……
大壮“心细如发”,承受不了太多烦恼,终于沉沉睡去……
似乎,无聊的午休时光只与韩哲有着难解之缘……
巴赫的《小步舞曲》!
韩哲木然的脸上闪过一朵惊喜,一朵疑惑,一朵黯然……
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不是,唱着《中亚西亚草原》的那只手机……
“喂?”
“韩、韩哲?”
涵之有些不确定,虽然韩哲最常见的表情是木然,但是他的声音却是表情丰富的,低沉却从不曾意兴阑珊。
“涵之!是你吗?”韩哲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一朵狡黠的微笑浮上嘴角。
“呼~海蜇,我还以为打错了呢。你怎么了?刚刚,好像很心烦的样子……”涵之再次不确定,韩哲的声音回复平日里的盎然,那种平淡之余却绝不干涩的。
她知道,好听的男声通常被喻以大提琴。但是,韩哲的声音却不止如此。
那是,一种生命的水声,淙淙流淌的……若非要喻以音乐,就,好像巴赫指尖跃动的音符……
可是,刚刚的意兴阑珊应该不是她的错觉!
“没什么。刚刚在午睡,一时清醒不过来而已。”韩哲的嘴角更形狡黠,似乎,同眼睛里的温暖不太相称。
哼,骗人……心细如发的大壮在睡梦里鄙视下铺兄弟,刚刚不知道是哪个在瞪着手机发呆哦!
骗人,骗人,骗、骗……呼~呼~呼……心细如发的大壮再次被周公召走。
“那就好。你在那边还习惯吧?”涵之的手指扭绞着电话线,唇瓣再次毫不吝啬的秀出耀眼。
广欣一边啃指甲,一边犹豫要不要告诉涵之这种行为真的很……不“物道”。电话线好可怜哦~
涵之,涵之,懒懒散散的体贴,缈缈淡淡的热情。
韩哲的笑已经狡黠到胜过狐狸了,“涵之,不过一个小时的火车,和家里没什么分别的。很习惯。住宿、伙食一切都好。”
“哦……”涵之词穷,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心里却偷偷笑了。家里,家里,她喜欢韩哲用的这个方位名词,哎,好像在发神经啊……
痛……咬指甲咬到破皮,广欣也算旷古一人了吧。可是,这都要归功于涵之啦。啧啧,偷偷脸红就偷偷脸红嘛!作甚么一路红到耳朵,一路红到颈后咩……
舔舔伤口,口水可以消毒的。广欣窃笑,嘿嘿,涵之的保密功夫显然很不到家,“冬瓜内幕”……有戏!前途一片光明!
啦啦啦~荒腔。
啦啦啦~走板。
啦啦啦~胜利的凯歌!
狡黠的狐狸。有时候,韩哲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狡黠的狐狸,善于等待。好像……现在……
涵之握着话筒等待,然而韩哲不语。
“哦,对了,我就是想要说声生日……快乐……没,别的事。我、们,”韩哲听到吞咽口水的细微声响,“一会儿要开会不多说了我先挂了以后再聊拜拜。”
偷听客周广欣差点绝倒!一口气?乖乖,涵之真是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牛皮不是吹……好像扯不到这里哦……总之,三个字“非、常、佩服”!
“等等,”韩哲像是掐算好了的,“这个号码……”
“哦,是我宿舍的,你记下了吗?”
“记下了,谢谢你。好好休息。拜拜。”
涵之挂上电话。谢谢?谢什么?宿舍的电话号码这么重要么?涵之梦游似的仰躺在床上……糟糕,忘记问韩哲的宿舍电话了。
这厢,偷听客周广欣再次险些绝倒,自己的头哎,涵之有必要敲得那么大力么?还“咚咚”的。没有痛感神经?嗯,值得好好研究!
那厢,上铺心细如发的大壮兄弟于酣睡中拨冗,偷眼瞧了一下下铺的韩哲兄弟……咦咦咦?木头脸韩哲怎么会笑得活像狐狸?一定是刚刚用脑过度,产生了幻觉,一定要养足精……呼~呼~一个“神”字被吃进了鼾声里……
原来,周公还有一个小跟班的名叫“大壮”的嗄~~
那个八月的最后一天,天气是潮湿的。浓重的水汽在人的鼻端嬉戏,挑逗着一两个不甚舒服的喷嚏。
大部分同学的皮肤都已经被不客气的镀上了一层古铜的颜色,沉闷的深色调,沉闷的天气以及沉闷的气氛。
七天时间似乎重叠在了一起。从悄然的那个八月直到刚刚逝去的这个八月,涵之从没有一时半刻分得清楚。
那个被摇曳的杨荫倾去燥热的医务室、缓缓流淌的树摇风,被夹在铺展开来的惨绿灰黄桎梏的窄缝里。空军姐姐的天真烂漫,寻常刺鼻的浓淡药香似乎是浮凸的,触摸上去却只是不清不楚的浅痕。
军训终于没有按照原定的计划画上完美的句号。一场淡入薄秋的夜雨另原定于军训最后一夜的联欢连同隔日的汇报表演不得不一并取消。
于是同来时一样,坐上破旧的客车,于一路晕眩的颠簸中回到了小城。只是,雨还是一直下,新生的汇报表演被破例安排在了开学日的下午举行。
也许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至少那些行李卷看来秀丽了许多。而涵之对刘箬姑娘的称呼也亲昵的改为“箬箬”。那个帮忙接行李的男孩身影也同“韩哲”二字苍白的重合了起来,只是那浮凸的浅痕少了些真实的温度。
九月一日的午后。
涵之站在班级方队里,前后左右包围着的都是拘束的绿色军装,遗着洗不掉的乳白汗渍。
涵之窃窃开心,听说为了方队的整齐会有一部分同学不参加表演。大略是天赋的问题,涵之在踢正步方面实在不很出色。也许,最好,被裁掉的那部分就包括她一个。
但是,老师真的很刻板,只依着身高裁掉了最末一排的四位同学。
涵之美梦破灭之余,更由略略隐秘的倒数第二排,变成了鲜明的最末一排。一旦出错,首当其冲。
“主席台上好像放了一排冬瓜。”
涵之好奇,抬头望去。哪里有什么冬瓜啊,不过是离得远了落座台前的身影模糊不清,看来圆滚滚罢了。
周围听到的也有抬眼瞧过去的,一片闷在胸腔的笑声低低传开。
对阿,学生看不清主席台,主席台上的人恐怕也看不清底下的学生吧。涵之淡淡的安心,回转过头来,身边左数第二个男生……
韩哲……
错过了他的名字……
再错过了他的温度……
这次,没有错过他的声音……淙淙流淌的悠然生动。
涵之躺在床上,无神的打量上铺裸露的床板。如果看过私家定制的床板,肯定哪个也无法对学校床板敷衍了事般的拼接工艺释怀。
“从碧”楼。
也许早就应该于韩哲的话中看出些端倪吧。
“可惜前面有‘从碧’楼挡住了阳光,少了点儿感觉……”
哎,竟然不肯给人以阳光呢。
涵之不知道是因为迷上了宿舍底下呯嗙的击球声音,而对“从碧”楼产生了偏见;或是因为不满“从碧”的劣质床板,才忽而注意到了被窗口牢牢框住的孤零零的篮球架。
涵之睡不着。
也许是因为稍后两点钟的师生集体约会。
也许因为身上搭的还未散尽潮气的薄毯子。
也许还不太适应六个人渐渐统一的呼吸频率。
也许……也许应该打电话向箬箬和崔立凝问候一下。
刚刚打电话给韩哲了。习惯了公平和团体,涵之一直以为他们的交流会永远在四、五个人之间兜转。这种纯然的单线迅速得不太真实,真实得令人不安。
虽然,以前的每次不安最终都会以某一种方式消弭。就像六年前简单的汇报表演。
踢正步50米、齐步绕操场一周、列队、领导讲话、热烈鼓掌……
一场轰轰烈烈开始的励志教育结束得实在是潦草而无力。如同被弃置箱底的惨绿的军装,仅于记忆中薄薄的铺了一层,永远不能再以三维立体的方式进行解读。
而它的依然存在不过因为曾经被装载灵魂的躯体撑得满满的。
涵之对那次军训的记忆不甚清晰,可能也因为接下来的一切更像是传说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