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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应宏猷离开上海的第六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早上我因为昨晚值班的缘故,正在补眠。陈了望如往常一般边吃早饭边打开电视看新闻,当时正报道一起事故。
      他开始没怎么留意,后来镜头一下子掠过死者的脸,陈了望不禁呆住了。
      这个镜头太震撼了,他在电视机前怔了很久,才冲到我的房间里来叫醒我。
      我睡眼朦胧地被他拖到客厅里,只听得电视里主持人说了一句:“所以广大市民平日居家时还要注意安全,以防发生意外事故,造成无法挽回的悲剧。”然后就开始播下一条新闻。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问他,“怎么了?”
      他气急败坏道:“刚才那条煤气中毒的新闻里,死的是俞悦!”
      我大惊失色,“你有没有看清楚?”
      “我怎么会认不清她!”他对着我吼。
      我连忙胡乱套了件毛衣,抓起大衣拖了陈了望下楼叫车。
      上班高峰,空车少得要命,我们走了很久的路,好不容易找到一辆,路上又堵得厉害。我们坐在开了暖气的车里,心情已经稍微平静了些。
      我对他说,“你先向单位请个假,我打电话问问这件事。”
      我先打俞悦的手机,关机。我有些慌,但想到她每次画画的时候都会关机、就连应宏猷的电话都不接时,我心里不免又存了一丝侥幸。
      我再拨婕妤的电话。
      “哥哥,怎么那么早打电话给我?”
      “你在哪里?”电话里很吵,“你还没到出版社吗?”
      “地铁里。”
      “小鱼,我们刚才看新闻,俞悦好像出事了,你打个电话给她姐姐问问看是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有些慌。“俞悦出什么事了?”
      “我们也不清楚,好像是煤气中毒……”我有些语无伦次,恨不得摔掉电话。
      “好的好的,我马上打给俞欣,你先别急。”她说着匆匆挂了电话。
      警方发现尸体,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的,现在只有俞欣知道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
      我紧握着手机等待结果,手心里全是汗。那边陈了望已经请了假,问我,“怎么样?”
      “婕妤正在打电话给俞欣。”
      “俞欣?”
      “嗯,俞悦的姐姐,是婕妤出版社的上司。”
      他突然用双手捂住脸。
      “你怎么了?”我用手轻触他。
      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有些沙哑和疲惫。“你会不会觉得我对俞悦太关心?”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放下捂在脸上的手,神情冷漠地看着正前方。
      “我们是98年分的手,那个时候,我还是大一新人,整天只知道玩,没有好好想过她。她当我的女朋友时,其实并不快乐。她是家里的小女儿,一直颇受宠爱,在我身边,却吃了很多的亏。”
      我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她在迁就我,而我却只想着婕妤,拼命找她们的相似点。一直到后来,她再也忍受不了我的若即若离,提出了要分手。我除了觉得没面子之外,根本没想过要挽留她。我不能说她有多喜欢我,俞悦只是有些不甘心,不甘心我为什么不珍惜她。”
      “后来,我又交了其他女朋友,才渐渐发觉以前有多亏待她。然后努力对她好,像保护一个妹妹一样珍惜她。但我一直不知道,分手后她执意同我保持联系,原来是希望终有一天我会回头。我却像个傻瓜一样,竟然还把新交的女朋友介绍给她认识。”
      “所以当她和应宏猷在一起的时候,我比谁都高兴。我真的希望她能幸福。可是现在,她又幸福了多久呢?”
      一阵沉默。
      忽然我的手机响了,是婕妤。
      “哥哥,那件事是真的,俞悦真的出事了!我打电话过去,俞欣在那头不停地哭,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好……哥哥,我心里也很乱,你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应宏猷才刚离开没几天啊!我们要怎么跟他说?……”
      陈了望看我的表情,已经知道结果了,他的脸木木的,比先前的激动更让我害怕。
      俞悦死了。前几天还来医院约我吃午饭的俞悦竟然死了。她是那样活泼快乐,怎么生命就悄无声息地从她身体里流失了呢?
      她去了哪里?
      我闭上酸涩的眼。
      前方的目的地已经不重要了,她和应宏猷的家现在已经是一个禁地了。
      我该,怎么告诉应宏猷,俞悦的离开呢?

      我第一次看见应宏猷哭泣。
      男人的眼泪往往比女人更加震撼人心。
      婕妤轻轻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我想,他恐怕是不能比现在更伤心了吧。
      他觉得是他的错。他应该叫她回家住的。
      我只能远远离开。在真正的伤悲面前,安慰只是一句玩笑。我能做的,只是让他痛痛快快哭一场。

      喜事过后就是丧事,这个年过得真是跌宕起伏。
      刚成为陆太太一个多月的许诺也携丈夫参加了追悼会,他们是匆匆结束蜜月赶来的。
      俞悦从来就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但是她沉睡的容颜很安详。
      全场最伤心的莫过于俞欣和应宏猷,他们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俞悦,像是要把她的容貌刻画在心里。
      我看到陆方舟迟疑一下,最后还是走过去同俞欣说了几句话。他们的表情很奇怪,不像是致哀者和死者家属的对话。但我已无心去深究。
      我身边的余栗表现得很平静。追悼会结束的时候,她只是淡淡地同我说了一句:“人都是会死的,我们早晚也会像俞悦一样躺在这里,可到时候的默哀者就未必如同今天这么多。”
      我觉得她太悲观。

      我原以为应宏猷会一蹶不振。
      事实上,以前那个爱同护士开玩笑的他已经不见了,换成现在的一脸冷冰冰,打死都说不出三句话。
      下班准时回家,不再出来一起玩。我问他回家干什么,他说看书。
      不会是回魂的书吧?可俞悦的肉身都被烧成灰了呀!我在那边胡思乱想。
      我很担心他的死气沉沉会影响到工作,事实证明我是多虑了。
      一次动一个大手术,我作为助手在手术室里给他打下手。
      我看到他握起手术刀,切开病人的肚子。他的手很稳,而且划了一道漂亮的直线,这样的好处是术后很易缝合。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他的感情已经被俞悦带走了,现在冷漠的他,反而更能当好医生。

      俞悦走后半年,应宏猷一直没有开始一段新的感情生活。
      正在我们为他担心的时候,传来婕妤追求他的消息。
      我向她求证。
      “对啊,”她很爽快地承认了,“像他这样痴情的男人现在已经很少了,我当然要努力争取一下啦!”
      “你可以让他忘记俞悦吗?”
      她摇摇头。“俞悦一直在我们身边,她是不可以被我们忘记的。我只是想做一下尝试,看看自己是否会幸运如她。”
      俞悦走后,我就开始特别重视婕妤。我们兄妹成年之后,的确已不如小时候那样亲密,但是俞悦的离开让我明白,一旦失去婕妤,我的生命也是没有意义的。
      婕妤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应宏猷可以再找一个女朋友,可是叫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妹妹?

      婕妤的追求最终以失败告终。她没有被拒绝,因为应宏猷不会拒绝俞悦喜欢的人。
      婕妤是自己主动退出的。
      “同他在一起太难。他的家里全是有关普罗旺斯的书,我无法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下生活。”婕妤叹气道。
      我终于知道这半年来他每天回家看的是什么书了。
      “我的真命天子到底在哪里呢?”婕妤有些懊恼,“我从十五岁就开始在找他,都已经十年了,他怎么还不出来呢?”
      “会来的。”我安慰她。
      我不敢说的是,除了初恋之外,这十年来她根本就没有谈过一次正常的恋爱。
      她还在抱怨的时候,就已经又开始了一段新的恋情。
      据说她喜欢上那个男人是因为他拉得一手好琴。
      “他拉琴的时候,简直帅死了!弓法无可挑剔,感情饱满,实在是太有气质了!”我听见她这样向余栗形容道。
      我知道根据婕妤一贯的眼光,那个男人一定是很英俊的。
      我问余栗,“上海有那么多好看的男人吗?为什么我身边仅有的几个帅一点的都曾经是她的男朋友?”
      她想一下,“其实我从小到大生活中也没见过几个好看的男人,倒是因为婕妤的关系认识不少。大概美女像磁石一样比较能够吸引帅哥吧。”
      我拍她马屁,“哪里!你也很漂亮啊!”
      她笑,“所以和你在一起感觉有点委屈。”
      我气极。
      她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不过话说回来,俞悦那件事之后,我想了很多,发现人有一个伴侣真的很重要,管他好看难看,只要能够天天陪在你身边,就比什么都好了。你还记得追悼会上应宏猷有多伤心吗?但再伤心他也不能站在家属列里面,人家说到他永远是死者的男朋友,有时候名分这东西还真是很重要的。”
      “想不想结婚?”
      她想一下,然后摇摇头。“反过来一想,一张结婚证书也没什么了不起,貌合神离的夫妻多得是。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何必管那么多形式上的事情。”
      我有些失望。
      我是多么想娶她,多么想给她冠上一个姚太太的头衔啊!

      婕妤现在交往的那个男人叫刘榆,台湾人,从小在新加坡长大,现在定居上海古北。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专门开发游戏软件,收入不错。
      我很怀疑婕妤就是被他那些骗小孩子的游戏哄去的。
      陈了望说,“你永远看不惯婕妤的男朋友。”
      他们交往一年多后,婕妤把他叫到家里来吃饭。我和余栗也去了。
      爸妈看过刘榆之后,都觉得很满意。我也是。
      刘榆是个很斯文的人,而且教养很好,婕妤这次总算选对人了。
      我问她,“第一次见你带男朋友回家,是不是找到真命天子了?”
      她避而不答,反问我说,“这次带余栗来,是不是表示好事近了?”
      提到这个我不由得沉下脸,“你知道她的,不结婚、不生孩子是她的原则。”
      婕妤拍拍我的肩以示鼓励。“再接再厉啦。”

      我和余栗还在这里耗着的时候,申墨非从德国回来了。
      我们给他接风洗尘,硬是把应宏猷也拖了来。
      申墨非看见我身旁的余栗,忍不住对我挤眉弄眼,暗示我当年的谎言被拆穿。我哭笑不得,那个时候,我和余栗确实没有想过要在一起嘛。
      申墨非是和他女朋友一起回来的,也是去德国留学的上海人,不过已经不是我那年在瑞士看到的那个。
      从这个人到那个人,我们都是这样,像陀螺一样地换着对象。只有最坚定的应宏猷,却无端受伤最深。
      那顿洗尘宴,我们吃得酸甜苦辣尽在其中。

      许诺怀孕了。
      婕妤当然是吵着要当干妈,已经开始物色各式见面礼。
      我调侃她,“许诺都要升级当母亲了,你却还没嫁出去,丢不丢脸?”
      她有些委屈地说,“总不能叫我向他求婚吧。”
      我看着刚满26岁的她,还真舍不得将这个宝贝妹妹嫁出去。
      只是刘榆的手脚快到我来不及反应。许诺刚去做第二次产检的时候,他就已经带了婕妤回新加坡面见父母。
      这样一来,我们都知道他们的好事近了。
      刘榆的父母很满意婕妤,特别看重她的家世。我们家虽然不怎么富裕,但毕竟也是医生世家,勉强算个书香门第,自然倍受那些生意人向往。
      很快婚期就定了下来。
      因为婕妤执意要当五月新娘的缘故,婚礼就安排在了明年五月。因此筹备的时间也宽裕了许多。
      我有些不满。“那么急嫁出去干什么,虽然不和公婆同住,但总不像在家里这样舒服吧。爸妈也想你在他们身边多留两年。”
      她同我开玩笑,“好不容易有一个男人肯跟我求婚,当然要紧紧抓牢啦。”
      “二十五岁之后,我会很明显发现自己身体的问题。璧如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打一层粉,否则眼睑下就浮现暗青之色。”她微露苦笑,“哥哥,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我只是希望可以在还能见人之前嫁出去。”
      我难过地看着她。
      她伸手将我的衣领拉平整,笑道:“男人真好,怎么都不显老,你至少要到四十岁才会去担心我现在的问题。”

      我陪着婕妤去试婚纱。
      看到她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男人们都不会呼吸了。陈了望说幸好刘榆也来了,否则婚礼那天新郎恐怕会像石像一样动都动不了。
      回家后我把婕妤今天的艳惊全场告诉妈妈,她微笑着听我说完,然后道:“养了这么多年,女儿终于要嫁出去了。”
      我说妈妈当年穿起婚纱一定也很漂亮吧。
      但是她告诉我,她从未穿过婚纱。
      我不敢多话了。低下头暗自想着余栗穿婚纱的样子,又感到非常懊恼。
      她连嫁给我都不肯,还提什么婚纱。
      我看着妈妈,突然间发现,我们都把最美丽的一袭嫁衣,留给了婕妤。
      她将是最美的新娘。

      婚礼前那天我和婕妤聊到很晚。
      “你要想清楚,结婚和谈恋爱不一样,不单单是和感情有关,更重要的是两个人相处得怎么样。”
      “我们没有秘密,无话不可说。”婕妤信誓旦旦地对我道。
      “是吗?”我很看不起她地说,“那你有没有告诉他自己十多岁的时候就同小男生上床?”
      “这个嘛……当然没有啦。”她心虚地笑笑,“不过我有同他说他是我第二个男人。”
      “实际上呢?”
      “是第三个。”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留下一块阴影。我突然觉得,婕妤的神情有些许落寞。
      她忽而抬起头来对我笑笑,“你不要这样看我啦,其实我也不是很滥交的,罗漱石之后我只同曹磊上过床。毕竟我们是婚外情嗳,如果不做这种事情很奇怪的……”
      我突然忍不住紧紧抱住她。
      “小鱼,有任何不快乐的事情都要告诉哥哥好吗?只要哥哥在,就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没什么委屈啊,”她轻轻地道,“哥哥,其实我的结局还是不错的,刘榆会像你一样待我好。你不要有什么担心呵,我结婚后,也会常常回来住的,我舍不得你……”

      第二天的婚礼。
      新郎新娘在草坪上和宾客一起合照。
      我和余栗拍完之后就站在边上,没再上去抢镜。
      我看着婕妤美丽的脸,对余栗说,“我想过了,其实两个人相爱、一起生活,好像已经是一件让人感到相当满意的事情了,结不结婚并不重要。”
      “是吗?”她看向我,绽出一朵美丽的微笑,“可我突然想结婚了。”
      我吃惊地看着她。
      这时候周围一片骚动,我们被身后的人潮往前推了几步,原来是新娘要抛花球了。
      我护着余栗,挤到一个最佳位置。
      众人开始倒数,“三……二……一!”
      婕妤使劲将手中的花球抛出。
      她抛得很高,粉色的花球在空中升到至高点,然后往下落,形成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我紧张地看着余栗的手,看它们会不会伸出去接住那捧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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