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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此乃一棵姻缘树 臻臻,你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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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我当下讪讪。
真是见闻广博,原来这样区区一个小小寺庙里某一棵略有流传的树,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这树本是由谁栽下,又流传了怎样故事,其间风雨几何,尔后世又如何信仰膜拜,他懂得比我这个本地人更多。
最后,纪缜以一句,“其实,所谓‘姻缘树许姻缘’也是你们这些小姑娘的心愿。”结束。
我低头默默了一阵,才吐了舌头伪装俏皮,“男人也要求姻缘的,不然娶到母老虎岂不家宅不宁?”
纪缜略略点头,笑了笑,算是赞同。
我顾不得唐突了,张口便问,“大人可有了家室?”
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直到他默默点了点头,我这才觉得心里冷飕飕的一阵凉意。
当然,以他这样长我十岁的年纪,以他这样的身份地位——二十四岁仍未娶妻,才是怪事。但我总把事情想得过于美好,殊不知希望渺茫,而我的那一缕不能握紧的梦,也仅仅是梦而已。
鼻子上一酸,我背过了脸去,好在山风很大,一阵惆怅很快被吹干。
我吸了吸鼻子,这才勉强应付过去,挤出一个酸涩的笑,“哦。”
纪缜凝神看着我,那似乎波澜不惊的眼睛又紧紧吸摄我,让我不敢转移却又慌不择路,他看我半晌,静默半晌,才淡淡撇了目光,“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仍是笑,“那么,大人的妻妾……都是怎么样的人?”
在我生活的环境里,但凡是有些身份头面的不至于三妻四妾,但有妾室再平凡不过,我爹爹便有两个妾室,平日总跟在我母亲身边服侍,年纪大了又未生养才都默默无闻。这些年,母亲已在为祝迁挑个家世清白的丫头了。
“只有一个结发妻子,并无妾室。”纪缜这样说。
我哑然感慨了一会儿,真心道,“大人的妻子很有福气,天下女子,不一定有几个有这样福气。”
“福气?不,我那夫人是个福薄之人,订了亲事过门三日一病不起,又是三日便撒手而去。如今,我几乎想不起她是什么模样,依稀也是个温柔孱弱的女子。”纪缜带着几分追忆的恍惚摇了摇头。
我刹那间噎在原地,一切都是庸人自扰。乌云顷刻消散,晴空万里微风朗朗。只是转身之际,又想,与我什么相关?何至于几句话便让他说得心潮起伏了?
但心中巨石铲去,我不免欢快,侧身挤挤眼睛,玩笑道,“重病在床的病人岂有不孱弱的?也许本是个生龙活虎体魄强健的女子,恰好被您瞧见的时候才孱弱呢。大人您克妻,还不快去那树下求求姻缘?”
一玩笑起来,难免失了分寸。我只当同祝迁玩耍似的,笑盈盈拖着他大步流星。
走了两步方觉不妥,松了手讷讷站在原地。
“不走了?”纪缜微微向我一笑,宽和大度。
我只站在原地,锯嘴葫芦似的不说话。他走了两步,反上前牵了我的手,“万事不可半途而废,已到了这里,便上去看看。”
默默在树边绕了一圈,又合十手掌嘟嘟哝哝。反观纪缜,竟也是神色平和地合十了手掌静默许愿。
我大感惊奇,一时乐得跳起来,大笑着说,“您不是不信的,怎么和我这个‘小孩子’一样拜起树来了?”
纪缜高了我许多,如今他这样默默站了片刻,我须仰视他眼睛里闪过的光华。
“臻臻,你可知王徽之访戴逵‘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典故?”
我不知他用意,笑道,“大人在考较我的学问?”还颇有几分自得,“自然是知道的。”
纪缜颔首,“说下去。”
“说的不就是王徽之大半夜想约朋友看雪,等到了又忽然不想去原路返回的故事?说来真怪,他想约人家看雪,怎么走到门口又回去了呢?岂不白费力气。”
纪缜笑了。
“也许王子猷满怀兴致赏雪去,次日大雪依然,心境却已改变。所以如今在这树下许愿是否灵验并不最重要,重要的是这许诺的心情,还有,在身边的人。”
二十六
祝迁在家门前迎我,伸手挽了我笑道,“妹妹回来了,这就好了,以后……”
我脱手甩开来,“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不会再让阖家跟着丢脸,不会让我的探花哥哥也跟着没脸。”
“你这是说哪里的话?”祝迁正色。
我渴望家庭关爱,渴望父慈母爱,被无端冤屈父母只想把自己洗脱得一干二净生怕被牵连,怎么不教我心寒?这也还罢了,只是祝迁也视我不见,真是意外。如今乍一见到哥哥,心里又犯起委屈。
中书监大人尚立在一旁,哥哥似乎要说话又碍于面子,只是一味僵持,只听火盆里噼噼啪啪作响。
我无声甩开祝迁的手,“哥哥屈尊从家里迎出来,我已经感恩戴德了。”说完扭身便走。
听到祝迁在后面略带尴尬道,“大人,教您看笑话!——妹妹自小并不任性,这一次,只怕是受了太多委屈。”
“延彰,”只听纪缜以字呼之,“旁观者清,祝姑娘既然平素不任性妄为,何以今日见了你迎她又一反常态?这是太看重你这个哥哥,才心生委屈……”
往后的话慢慢得听不清晰了。
只是心中感慨——这哪里只是“旁观者清”四个字?又一想,哥哥与我自小朝夕相处,怎么还不如纪缜明白?
此时正是午后时分,去见爹娘,他们尚在休憩,我又自个儿绕回来,在自己床榻上躺了,春困秋乏,很快便有了几分睡意。
远远听见脚步声近了,闭上眼睛只作睡着模样,等那人走近,才听见一声叹息。
“英台,我知道你没睡着。——长大了也不知道睡觉要盖被子?还和小时候一样。”哥哥笑嗔了一句,拾了被子给我盖上,我便心软起来,鼻尖一酸。
“我有些话要和你商量。”祝迁自顾自说,“爹娘阻拦我,我只得暗中托人想办法,只是思来想去又怕人多嘴杂毁了你的名誉……最后还是求得纪大人肯帮忙。”
我本是面向里面着墙壁,此刻却立即心惊色变,身子一僵。
咳,哪有莫名其妙的搭救和关怀?原来都是哥哥提前关照央求的缘故。哥哥是新科探花,怎么着也要给他一个情面,而我是谁,蒙受怎么样的冤屈,其实于它而言并不重要吧。
“马家听到消息,居然打发人来退婚来了。我哪里容得他们这么胡来,把人骂了回去。马兄前两日亲自上门道歉,只说是他母亲的主意,他并不知情……文才善良质朴,我并没有看错他,他说待你平安归来,便提前择日娶亲,也算冲喜……”
祝迁“冲喜”的“喜”字还没有说完,我已豁然从床上坐起来,一手伸出去几乎要指到他的面前,“你凭什么为我做主?你凭什么不让他退婚?退啊,退啊,他们倒是退啊!这门亲事,本来就教我恶心!”
“英台!”祝迁上前一步捂住我的嘴,“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退亲,你说得倒很容易,一个大姑娘家没进门就被休了,很光彩是不是?”
我犹自挣动扭脱,不甘从心底涌上来。“你们凭什么操控我的命运?”
祝迁脸色一变,郑重坐在我面前,拉住我的手问,“妹妹,只问你一句话,你说是或不是,作哥哥的全都相信——你,是不是心里有了中意的人?”
我对上祝迁认真凝重的眼神,深深吸了一口气,浮现的是初初相遇那桂花树下摇曳婆娑树影,还有古佛寺山顶的瑟瑟微风……我张了张嘴,终于沉默。
祝迁叹了一口气,沉重道,“我知道你年纪涉世未深,但我以为你一直比别人聪慧,怎么竟受了别人诓骗……”
我万分不解,诓骗?何来的诓骗?
祝迁转过了目光,竟似有几分不忍的,“英台,梁山伯并非良配,望你慎重。”
我恍惚一下才醒过神,不由笑了,原来哥哥这样以为……
我长出一口气,尘埃落定,只听祝迁在旁语重心长循循善诱,“世上有许多这样的男子,他们只为勾搭挑逗纯良朴质的小姑娘的真心,于他们自己根本不会有丝毫的损失。等到姑娘交付了身心交付了一切,再被抛弃的时候,才懊悔不及,发现大半生都毁了。英台,你以为梁山伯是真心待你?我告诉你,他和苏家小姐的婚期已经定下,就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
必是以为我会伤心不已嚎啕大哭,哥哥默默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肩头,我只是淡淡笑了笑,祝迁这才错愕,“你……不信?”
山伯是我朋友,他如今婚期既近我为什么不替他高兴?祝迁却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握着我的肩膀摇晃两下,冷笑了道,“我的傻妹妹!你知不知道这次的事情是谁去报的官?”
我愣住。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开始以为是素素报官,但素素也是早上才惊闻噩耗,哪有时间跑去县衙报官?正疑惑,祝迁冷冷丢下一句话来,直炸的我晴天霹雳——
“是梁家的家丁亲自去送信报官,有人亲眼为证。英台,你还要自欺欺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