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清白二字，最难偿还 如果没有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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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一时间惊疑不定，再没有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纪缜……原来是这两个字，我低头苦笑了一声。似乎每一次见他，总是我极其狼狈之际。
那里递过令牌呈上，知县只看了一眼便登时变色，忙忙地屈着身子赔笑走下来，卑躬屈膝状，“您请上座。”
纪缜摆了摆手，“不，本官此番前来不为越俎代庖，只为作证洗冤，你继续审案。”
一番话落地有声，知县擦擦额上汗水，只得又重回堂上，底气却不足了许多。
这生死关头，我忽然将一切全盘置之度外，或许心底预感有中书监大人在身边我最终将安然无恙，于是心情超脱，有恃无恐，甚至抬头对他一笑。
纪缜站在我身畔，亦回我一个浅淡的笑，足教我安心。
刹那，四周寂静无声。
“本官派遣仵作查验过，祝姑娘姨母赵氏，确实死于那碗投了砒霜的桂花羹。”
他，这哪里是为我作证，是专门来雪上加霜落井下石？纪缜语出惊人，我后背一僵，差点落下冷汗。
怎料他话锋一转，“只是，那桂花羹本无毒，而又非祝姑娘亲手端去，即这碗羹自盛出到被死者赵氏食用，全然没有经手祝姑娘，祝姑娘怎有机会下毒？”
铿锵陈词，堂下一片窃窃私语，知县不得不敲响惊堂木，“安静！安静！”思忖了半晌，知县沉吟着说，“您此言也有道理，可是……您怎么知道那桂花羹是不是在烹制时便已下了毒？或许正是她早下了毒才让别人端去，以便洗脱嫌疑？”
纪缜笑了笑，“绝无这个可能。因为，在此之前，那桂花羹本官也尝过。”
一片讶然。大家只是惊叹，何以京中一品大员能看得上一个区区小姑娘所烹制的食物？还亲口尝过？即便如此，又怎么可能放下身价，亲自为她作证呢？
他们大惑不解，其实，我也不懂。
即便是难逃一死，总也值了吧？待我到了阴曹地府，我便可骄傲地说，我同那些冤魂孤鬼不同，有中书监大人，亲自为我作证，愿放低身段为我一介民女洗脱罪名呢！
思及此，我便产生一种欣慰，几乎喜极而泣。
知县却不肯轻易罢手，干咳了一声好佯装威严。他看着我，抖了抖一张陈词字纸，“据祝家婆子杜氏所说，当晚，祝小姐交待她送了桂花羹给姨母，如此一来，祝氏应该比这婆子更快到达房中才是，可是杜婆回去之后，祝氏却不在房内。这段时间，祝氏去了哪里？怎知她不是伺机于途中下毒？”
“祝姑娘当晚与本官在一起。知县还有什么疑问？”纪缜站得笔直，冷了声音。
知县愣了一愣，惊声道，“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亥时与您独处？”
纪缜蹙眉冷然反问，“知县是在质疑本官？”知县立即赔笑脸，“不敢不敢。”纪缜指着一个一直立在他身后畏畏缩缩的中年男人，“还有更确切的证据。这是敬贤堂的王老板，可以证明当日赵氏亲自在他手里买了砒霜。砒霜乃赵氏亲自购买，桂花羹本身无毒，也非祝姑娘亲自送去，排除中途下毒之嫌，知县还有什么疑问？”
知县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道，“没……没了。”
“那么此案可结。结案吧！”纪缜斩钉截铁地命令，同时已先一步伸手将我拉起来。我怔忡看着他，还没有从这太过仓促的转机里醒转，只愕然看着，说不出话。
拆卸了手镣脚铐，我低头看看身上的一身囚衣，还是如梦似幻。
“臻臻，嫌疑已经洗脱，你是清白的！”纪缜将我拉起来，如是对我说。
清白。
我总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义，但如今这二字对我而言却重于生命。被冤屈，被控诉，被泼了满身脏水，又无处洗刷，是多痛苦的一件事？
倘若没有纪缜，我现在或许已是刀下鬼，身首异处。
幸亏有他……
只觉眼前雾蒙蒙的，我抬头细细看着面前人。
纪缜难得有些讪讪，摸了摸脸颊，“本官脸上有墨汁痕迹？”
案子结了，看热闹的人群三一群两一伙地散去，在这熙熙攘攘人潮涌动中，我“扑哧”一笑，感叹道，“人生如梦。”
二十三
县衙外，空空荡荡。
我心里自有一阵失落，垂头不语。纪缜瞥了我一眼，似无意道，“你父母本以为最终定是死罪难逃，故不忍前来观看。”
我自嘲地笑了笑，他说得委婉，而我自小在父母身边长大，能不明白吗？爹好面子，娘信风水，如今出了这档事，爹定以我为耻恨不得我同他本是陌路，娘或许心中不忍，却又怕来接我惹了牢狱晦气。
生养我十余年的父母，待我还不如相处不到一个朝夕的纪缜？
我眼前一阵热潮，不愿教纪缜看笑话，我佯装着不在意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笑道，“人家出狱总有家人来迎他教他跨火盆的，我早就想跨了，看来是没得玩了。”
谎言如此拙劣，他却宽容地不予拆穿，只负手微笑，“真是小孩子。”微微凝神片刻，又道，“只是要跨火盆又有何难？”
我愣了一愣，眼见得那里纪缜已叫来身后随从一番打点交待，片刻之后，在我面前即是熊熊燃烧的火盆，远处绿荫如盖，微风飒飒，一派静谧安恬。
我端看着在我脚底燃着的火焰，又起了怯意，倒瞻前顾后不敢跨过去。
他走来，将我半拎半抱着，倏忽一下，那火盆已在我身后，我轻盈落地。
自小父母耳提面命的“男女大防”“七岁不同席”之类言论虽是排斥抵触，然而毕竟没有这样与人亲密接触，方才那样近的距离，体温似乎犹存，我嚅嗫着缩着脖子，有一瞬不敢抬头。
“从此一刀两断。”纪缜在旁道。
我忽然听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惊愕万分，一时间又以为他对我这样说，刹那间只剩了惊恐，抓了他的袍角又咬了咬嘴唇，才尴尬松手。
我慢慢反应过来，这跨火盆同时说一句“一刀两断”是长久以来的习俗，意思是同过去的不顺利磕磕绊绊一刀两断。
纪缜想必明白，他瞧了我片刻，只宽容蔼然地一笑。抛给我簇新的衣服，“把那身囚衣换下，扔在火里烧了吧！”
言毕自走到一棵大树下面树而立。
我一面换新衣裳，一面心中想方才的一幕幕。纪缜既是熟读圣贤书，能不懂得男女大防四字吗？却伸手便把我抱过火盆——
显见得他是把我当作小孩子了吧。如同每次祝迁把身量不够高无法下马车的小侄女儿抱下来是一样的。
思绪千回百转，衣裳已换妥了，这新衣裳是一件鹅黄春衫，料子轻软绵柔。
我把那灰蒙蒙囚衣扔在火盆里烧了。
向那大树走过去，我一屈膝，向他低语，“大人，教您破费。您三番四次救我，无以为报，只得……”
陡然想起从前与祝迁看戏折子时候说的笑话，“每每此时这小姐总要往下说‘以身相许’的话了。”
不想今日情形相似，我忍不住扑哧一笑，显得有几分诡黠。
撞上纪缜那几分疑惑神色，立即收了笑婉然道，“无以钱财珍宝相报，许您一个好心情大约也可以偿还一二。请您去一个百年古刹游玩，可好？”
二十四
古佛寺建于五百年前，此刻落日黄昏，游人已稀。松涛成阵，映着几缕温和余辉。
喜上眉梢，又按捺心中雀跃，我本雀跃着走在前头，又一回眸，对纪缜道，“京中寺庙甚多，却不及这古佛寺来得灵验，大人可求求仕途平坦。”
纪缜淡淡一笑，“我不信神佛。”
“不信神佛？”我大觉惊诧，当朝圣上信佛甚笃，满朝文武即便为着逢迎也纷纷烧香拜佛讲经论道，哪有说不信神佛的？
纪缜却道，“佛即是命，命即是佛。既然命数有定不可更改，何必求神拜佛？”
我不觉怔住，只是回眸看着纪缜负手而立目光淡泊宁静，反自有一种安然久远的感觉。
我眨了眨眼，不置可否。“大人，跟我来。”我一路雀跃，捡着后山一条小路走上去，越发人迹罕至，走在半山腰上，枯藤绊了一绊，整个人便往后一栽，只惊得满身冷汗。
好在一双手及时托住，我窘迫地站好，立住身子，又要屈身道谢。
那双手却不再松开，“我牵着你走。”
心中扑腾几下，只想：大人您哪里都对，只这一番却错得厉害。谁说神佛无用？我看却是心诚则灵，立竿见影呢。
一路行至山顶，一棵二人方可合抱的大树安然立在山头。枝叶上挂满了善男信女的心愿，那些红色的丝带巾帕满满挂了枝头。
我只装作无意，遥遥一指，“那是一棵什么树？大人，我们过去瞧瞧。”
菩萨知道，我这拙劣的把戏花费了多少心血，又付出多少勇气。
曾几何时，那些小姐妹扎堆聚在一起，憧憬又甜蜜地叽叽喳喳，又来拉了我劝道，“英台，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古佛寺的那棵‘姻缘树’是最灵的了，求它许给你一个如意郎君啊！”原本，对这些小儿女心思最是不屑一顾，那时我高昂着头，“一棵树有什么好求的？良人也该自己寻觅！”
许是我太天真。所以当日小姐妹如今尽嫁得圆满安宁，而我……
良人是可以自己寻觅选择的吗？那与我定了亲的马文才又是何等平庸人物？我要改变，也是徒劳。
我苦笑。
纪缜没有放开我的手，我们这样一路走到那棵挂满了丝带彩线的树下，我仰起头，看着那粗壮大树直插云霄。
纪缜状似无意看了我一眼，不想他竟回答出我那个拙劣的问题，“这是一棵姻缘树。”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清白二字，最难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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