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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场天衣无缝的陷害 本章是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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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素素,你实在冤枉英台。她一直很内疚。”
陡然意外地听见这么一句,我在哥哥房门外站下。
素素冷冷带着恨意,“大哥哥你当然帮着她,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和我娘不过寄人篱下。”
“素素!”哥哥气急败坏,反而惹起素素更大怒意,“我说错了吗大哥哥?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意思,你们早就看我和我娘不顺眼,嫌我们白吃白喝地碍事,英台姐姐好高明,把我丢在瓦舍里任人拐卖,沦落青楼自然最好,即便不能,也得了教训。你放心,我和我娘虽然被赶出了家门,也不是贱骨头非要赖在这里!”
我浑身木然又冰冷,素素她居然这样想。她以为我故意任她走失……我脸上撇不出一个笑。
哥哥亦颓然,“你!谁教得你小小年纪这样恶意揣度他人?英台对你怎么样你有没有真心?素素,你太教我失望了。”
素素“呜”地一声尖声哭起来,抽噎着说,“大哥哥,你也变了。”
我深感无措,又极尴尬,转脸要走,却发现身后早站了个形影单薄面色苍白的人,我更觉尴尬,只得颔首喊了声,“姨母。”
想想又怕姨母听见素素那一番胡言乱语,立即出声,“姨母,不是那样。”
姨母极淡极淡笑了一下,过来挽了我的手,平静地出奇,以至于整个人显得游离,“素素这个孩子,太任性,心不坏的。”
我叹了口气。
姨母怆然道,“我命不好,连累了素素这孩子跟着我一起四处漂泊。她哪儿受过这样的苦?英台,代我对你爹娘道谢,这些日子叨扰了。”
我心下疑惑她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又立即道,“姨母何必这样说?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姨母惨白着脸,笑了一下,又重重握住我的手,“英台。好好对素素,以后你们就是亲姊妹!”
我深感不安,姨母握着我的手传来阵阵凉意,而她的目光又太过执着反常的灼热,我怔了一下,好半天才点头。姨母又专注地看着我,“对我保证!”
我虚着声音说,“我保证……”
保证什么?我不知道。只觉气氛诡异地让我想立即脱身,我强笑道,“姨母可曾吃了东西?厨房里还有些点心我端来给您用吧。”
她合了眼睛,淡淡微笑。
一路上回想,又似梦境又似现实,姨母的反常几乎教我毛骨悚然,我只是借口脱身,自然不愿再回去,打发了杜婆婆去给姨母送了点心,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走。
“唉……”
“唉……”
秋千在静默的黑夜里悠悠晃动,素素的哭泣,姨母的叮嘱,一切都好像翻天覆地的反常,我又如何自处?
我错了吗?我只是带素素出去玩,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听到看到什么竟变成这样?
还是……
我想着想着出神,蓦然间面前投下一粒石子,打在松扑扑的草坪上,“砰”——
抬头。
斯人站在那里,依然沉静如水。他凝然看我,缓缓淡笑,“还是个小姑娘,为什么连连叹气,有不顺意之事?”
我自然地嘟哝着反驳,“不小了,我已十四岁了。”
“哦,才十四岁……”中书监大人轻轻说,似乎自语一般,“还有一年才及笄。”
我想了想,带了笑问,“大人问我几时及笄莫非有意要给我许个人家?”
大人反失了笑,站在我身边一手随意抚了抚我的头发。夜色深沉,我看不见他的脸,也看不清晰他的神情,一切都模糊朦胧反而可以放心畅谈,我悠悠道,“我以为真心付出必能得到真心回报,可惜不是这样。”
大人静立在我身边,应了一声。
“真心的付出,以赤诚之心相待,原来这样还是不够,还是会换来恶意的揣度和仇恨……”
我想起素素对哥哥的叫骂,一时间忍不住悲从中来,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哽咽。
夜幕的遮掩,可以抛却一切束缚,只剩下心灵轻悄碰撞。
湿热的眼泪迸在脸上,一只手又轻轻抚去了,“世间诸事本不能事事如意,并非付出即得回报。人心难测,且复杂多变,臻臻不必为此伤怀。”
世事多变,人心难测,我与素素数月之前还情同同胞姐妹,如今却已膈膜渐深,她对我避之不及,我对她心冷如冰。我一时间感慨难言,只在静默的黑夜中,坐在秋千上,仰面悄悄看去,看得久了,一句话便脱口而出。
像秋风中的落叶无声飘落,“那么大人呢?您会变吗?”
他负手仰面看着空中一轮明月,半晌,“不可预知。”他微微俯身,凝视我的脸,这才道,“只是已历之事,即使人心有变,将死之时总能铭记。”
我哑然看着那转身而去的身影。
二十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府中一声尖利的哭叫,是素素撕心裂肺痛断心肠的嘶喊,“娘——”
姨母死了。
身子已经冰冷,床边散落一只碎裂的瓷碗。是昨天夜里的事。
素素跪在床边痛哭流涕,哥哥面色惨白,全家噤若寒蝉。
我暗暗拉了哥哥,小声说了昨晚的见闻,末了,我说,“昨天晚上见姨母反常,我就该发觉的,哎,是我的错,我很后悔。”
“你真是……假如早些和爹娘说了也就没有现在惨剧。不过罢了,事情已然发生,自责也无用。”祝迁安慰。
爹虽不悦,毕竟是一条人命,却不好言明,只跟娘低声皱眉道,“迁儿正是得意时候,她非要选在这时候自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知道当初不留她母女。如今闹得晦气,家里还住着京中大员,家丑传了多远面子好看么!——真不懂事!”
素素木然转过身来,两眼空洞无光盯着我爹。爹不再说话。
正这个时候,门外一片吵杂,跨着刀的兵丁不由分说冲进来,爹拍案大怒,“谁叫你们来的?这本是家中私事。”
兵丁公事公办的样子,“人命关天怎能算私事?何况有人报官。”
“报官?”爹大惊,“为什么事?”
“有人诉冤,死者并非自杀,而死于祝二小姐投毒以致姨母命毙。”
“什么?”我惊声尖叫,一时无法缓过神儿来,双脚发软。祝迁在旁扶住我,凛然道,“你们弄错了。英台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能毒害姨母?何况英台与姨母相处和睦,什么理由下毒?”
那头儿眼神空洞的素素上前一步,泪如雨下,指着我道,“英台姊姊,我知你恨我与我娘在你们家碍事,你瞧着我嫌碍眼,可你竟这么狠的心要害死我娘!”
“素素!”祝迁抢在我前头,眼睛里尽是血丝,扬手就是“啪”的一声。他呼哧呼哧喘气,怒意写满了整张脸。
我不曾见到我洒脱的哥哥有如此愤怒时刻,更不曾见到他会对他心爱的素素发火。
素素痛得捂住脸庞,眼泪掉下来。祝迁懊悔地收回手,颤着声音道,“素素,我……”
我不忍心看着哥哥为难后悔的样子,素素却笑道,“大哥哥不必自责。咱们说好不将这丑事抖露出去,我却说了出来,大哥哥难免恼羞成怒。”
我两条腿终于颤颤发抖。
素素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诬告我死罪。这是素素吗?她恨我,恨到了这个地步?
我深吸一口气,凛住心神,对兵丁正色道,“我表妹忽然丧母难免失常,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姨母自尽与我无关。”
话音未落,素素尖利叫道,指着我道,“官爷,我并非信口雌黄!娘昨晚吃下的那桂花羹是她亲手烹制。杜婆,你给我娘端的那羹,你说,是不是英台姊姊熬的?”
杜婆婆在一旁战战兢兢,早吓得失了魂,跪在地下直说,“我只是奉小姐的命端去而已,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
素素又看着我,跪在兵丁面前,流着眼泪,“请官爷为我做主!方才他们兄妹二人,一个说‘是我的错,我该后悔’,一个说‘事情已发生,自责无用’。他们自己都认下了,难道还能抵赖吗?”
官兵押住我,厉声问,“这话说是没说?”
我知道陷进了一个偌大的圈套,如今狡辩已是无用。我惨笑了一声,低头无语。
二十一
阴冷潮湿的囚牢。
活了十四载,没想到,却无端经历一次牢狱之灾。已是第三日,只等候开堂提审。
恨只恨有冤无处诉!
一个偌大的圈套编织得天衣无缝,我怎么能逃脱?我祝英台天生不能屈服,事事要抗争,这一件,却再也争不得。
我苦笑一声,坐在湿冷旮旯里,脑海中闪现亲友面孔——
爹虽然严肃古板,可是在我被兵丁押走的一刹却是真的心焦愤怒,此生不是个好女儿,来世也不知道有没有父女缘。
娘打小疼爱哥哥有甚于我,但她总为我自豪,逢人总说自家女儿格外聪慧。只是如今,我这聪慧的女儿,不能再给她争个光彩。
还有哥哥,祝迁是我从小最亲密的伙伴。他为了打了素素,一定心里不好过吧?
……最后,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去年秋天桂花树下的那个背影。
我忍不住鼻子一酸,掉下泪来,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再见。
正这样想着,铁门栅栏外一阵沉重的声响。兵丁木着一张脸,开了门,我带着满脸眼泪抬头看去,“今日便提审了?不是说明天……”
一人走过来押住我,“你运气好。有人为你鸣冤——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我默默低头,戴着足上镣铐拖在地下缓慢行走。我想了整整三日,脑子里尽是一团乱麻,无论如何,无法申辩了吧。
衙门外人山人海,我相识的不相识的面孔挤在外面指指点点,我羞愧地低下头,听着飘进耳里的议论声声。
知县老爷高坐堂上,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
“上虞祝氏。”我低声回答。
“有人控告你毒杀姨母,你认不认罪?”
“我不认!”我蓦地抬头,回答坚定。
知县冷道,“罪证确凿你还拒不认罪?若非你毒杀,你为何给姨母无端端桂花羹?若非你毒杀,在死者所剩残羹里,为何测出砒霜?若非你毒杀,为何你同你兄长说你做错了事并很后悔?”
我冷汗淋漓,张嘴道,“我……”
我一条也无法辩驳。
桂花羹是我所烹制,姨母也确是因此命毙。那毒是我所投还是姨母自己所投,姨母已故去,谁能说得清楚?
我心灰意冷,闭上眼睛。
正这时候,只听门外一声“且慢!”,我戴着手足镣铐,随着人群一阵骚动,缓缓回头,忽地眼泪涌满了眼眶。
我无声蠕动着嘴唇,轻轻喃喃。
他穿着一身官服,知县许是眼见他官级高于自己,声音有些打颤,“来者何人?”
他笔直立在那里,岿然不可撼动,沉了声音,“中书监,纪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