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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京官传圣旨,原是旧相识 表妹走失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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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苏妙没有食言,在我心力交瘁等了八日之后,素素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家门前。
毫发无损。甚至穿了崭新的衣服梳好整齐的头发,一丝不苟。
我激动得眼眶里蓄满泪水,“素素,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真……”我扑过去,像往昔那样张开手臂,下一刻,素素却猛地摇头,脸上写满惊恐得躲开,蜷缩身子,怯怯地看我……
我愣了一会儿,只得苦笑。又觉得心冷得似一个冰洞,把整个人慢慢浸透了。
我与素素从小便似亲姊妹,素素五岁便肯把她爹难得送她一件的狐皮围脖送给我,我至今记得,年幼的素素偎在我身边,吃力举着围脖,“英姊姊,素素觉得你戴会好看。”
我眼眶一红。讪讪站在原地不说话。
现在,与我情同亲姊妹的素素怕我。
是的,素素似乎怕我,她不肯跟我说话,每每看见我必定兔子一样惊慌地跳起来逃走,她不再肯跟我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
不是不难过,半夜辗转反侧披了衣裳起身写信给祝迁诉苦。祝迁劝我宽心,用他一贯的宽和气度劝我不用挂怀。
说起来,哥哥回乡的日子,也近了。
这一日,我在房里挥汗如雨与杜婆婆做全家晚饭。
我们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用不起丫鬟仆人,这杜婆婆原本是我和祝迁幼时的奶娘,如今仍在我们家做事,但终究人手不够,事事必须亲力亲为。
忽然外面鞭炮大作锣鼓声声,我手里“笃笃笃”切菜的菜刀顿下来,杜婆婆问我,“小姐,外面是怎么了?”
我擦净手上残留的菜叶,心无旁骛,“许是哪家办嫁娶,讨个热闹。”
话音方毕,我们家宅也一片喧闹,哄然一声举家上下都跑出去。我和杜婆婆面面相觑,我探出半个头,娘正好看住我,道一声“阿弥陀佛”便不由分说将我拽出去,“英台,你还杵在厨房做什么?你哥哥回来了。”
“真的?”我两眼放光,擦擦手便跑出去。
一时之间,倒不曾想何以哥哥回来便回来,哪来的这么大排场?
乍一出门,我们家那小小的门庭居然叫十村八乡的父老乡亲围了个水泄不通,男女老少面露喜色涌上来,围得水泄不通。
锣鼓喧天。鞭炮长鸣。
在那片红通通的天里,两个着官府的兵丁登前一步,红幅一展——
“大齐仁宗第五次科举,祝迁祝老爷新科及第!”
我只觉耳边一片轰鸣,呆若木鸡原地僵立着。全家诚惶诚恐跪伏在地,我仍惶惶然站着,身上穿着粗布衣衫,手上许还有柴米油盐的味道……
可我哥哥,新科及第,考中了功名?
我居然喜极而泣。
祝迁骑着高头大马胸佩红花,在一众父老的仰视之中款款而来,我流着泪,对哥哥微笑。祝迁腾身下马,向我走来,“英台莫哭!莫教人看我们祝家女英雄的笑话呀。”
我破涕而笑。
祝迁又蔼然对两个报禄官爷道,“有劳二位官爷辛苦,不如到舍下小坐?”
两个报禄官拱拱手,“不敢不敢,我们只是提前通报喜讯。大人新科及第,得圣上赏识,特意委派中书监大人千里报喜,传达圣旨。想必中书监大人稍后即到,大人还是稍作准备为好。”
圣旨抵达如同亲见圣上,全家诚惶诚恐匆匆忙忙铺十里红毯相迎,又设香案,放鞭炮。
京官姗姗来迟,在炮仗飞舞的硝烟中驾着白马徐徐而至,他高坐马上,目光仍然深邃沉稳,我只听“嗡”的一声响,便全身木然呆在当场。
哥哥见我仍木然立着,急做眼色,许是太心焦,脱口而出竟叫出我的乳名,“臻臻!”
我这才如梦方醒,猝然在那个夜夜入梦的人面前跪下去。
十七
哥哥衣锦还乡,全家欣欣然。你一句我一句地询问,原来哥哥中了探花。
虽然祝迁才华横溢不假,但举国上上下下有才之士又不乏其人,哥哥本默默无闻,不可能得此殊荣。等到殿试,祝迁诚实回答请圣上换一个题目,此赋他曾经做过。
不知道是祝迁有意为之,还是当真诚实,此举意外获得皇帝赏识,皇帝于是赐他探花之名,并遣中书监亲自传旨——给足了面子。
哥哥正逢喜事,难免自得,“以我这般才华日后必是朝中新贵,有意拉拢我的多了!”
我“啧”了一声,好意相劝,“祝迁,你又自大吹嘘,以后这性子不吃亏我就不姓祝!”
“妹妹多虑了,”祝迁不以为意只一笑了之,“这只有咱们自家人,说说也不妨。若是在外为兄自是晓得收敛。”
难为他还知道自己好自大狂妄的短!我扑哧笑了,“正是,要夹起尾巴做人呢。”
娘蹙了蹙眉头,“什么‘吃亏’‘自大’的,迁儿光耀门楣正是一身喜气的时候,英台,你做妹妹的不要尽说晦气话触他的霉头。”
我微微缩了脑袋,向祝迁一挤眼睛。
爹瞧见,帮腔道,“还在这里游手好闲胡言乱语?快去帮着拾掇屋子,烹制茶点……”
我起身遵从。
今日天色已晚,中书监千里奔波特传圣旨,不可能又匆匆乘夜而归。
于是屈就在我们家宅下榻。
家里人手不够,邻人知道我们家出了个探花郎纷纷地跑来帮忙,七手八脚把家里最好的一间坐北朝南阳光充足的屋子收拾出来,洒水扫尘,一间临时的公馆形容初具。
众人尽退,我徘徊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一遍遍掸平床上被褥,又觉太过冷清,忙忙地从自己屋子里取了为数不多的檀香点上,慢慢打量。
我向着这间屋子微微一笑,但愿那中书监大人休憩得舒适安宁。
檀香的味道使我闭目思索,于是相逢的刹那在我脑海里重现。只是不曾想过还有这一日,我将亲手为他装扮屋舍烹制羹汤……
已觉知足。
眼睛一睁,脑海里亮光闪过,我欣喜地跑出去,无言在自家花园里攀折梅花,鲜红的盛开的梅花枝条在我手中擎着,我脸上笑容亦绽开。
一枝,两枝,还嫌不够……
我探身往更远处够去,对上一个宽阔的胸膛,目光缓缓地上移,我惊呼一声,殷红的梅,正落在白皑皑雪地上。
正僵直站着不知所措,中书监俯身拾了梅枝递给我,凝视片刻只在唇边勾勒淡笑,“祝姑娘与本官应属旧识,汝何故竟似怕我?”
怕?
怎么会。
只是每每骤然相见,总惊喜太过如遭雷击,又满腔喜悦无从诉起,又生怕表露心迹惹人厌弃,这般战战兢兢瞻前顾后,便每每木然立着,半晌不语。
我不迭摇头。
中书监淡淡一笑,“那便是了,当日女才子侃侃而谈坦然率真,直教本官大开眼界。”
我犹如从冰雪中复苏,对他微笑,“蒙您不弃,高看一眼,是我的荣幸。当日还欠您一声‘多谢’,只因这个缘故,一直挂怀。”
他略颔首,目光投至我身后,“有劳。”
我一怔,循着他的目光。
喔,那间采光上好朝南的屋舍正对着这个方向,方才那番手忙脚乱的忙碌必是落在他的眼里……
我微赧,又想起自己东道主的身份,端正向他行礼,向着那深深双眸微笑,“请您等一等,稍后奉上瓜果茶点。”
他淡笑着向我点头。我欢快地一溜小跑往厨房去,只听心中砰砰地跃动。
十八
七八岁已会踮着脚上锅灶做饭菜,一直以来只觉得做饭唯一目的乃是为了填饱肚子,今日却不同,平生第一次竭尽力量做最美味的食物,讨他人的欢心。
我哼着曲儿,蹲在灶下煽火,炉子里的烟尘熏得我一头一脸。
“啪!”祝迁不知几时进来,一折扇敲在我肩头,“没见过作灶下婢也做得这么欢快。”
顺带拈起一块大枣糕往嘴里送去。
我拍开他的手,“哟,祝大老爷荣登贱地,君子远庖厨的古训忘了?”
祝迁面色一赧,讪讪一笑,“有劳妹妹了,要换在别的人家那是千金小姐,咱们家妹妹要招待客人下厨房,为兄很过意不去。”
我听他这样客气话反觉别扭,因笑问,“不去找你心心念念的素素,反来我这里说怪话!”
祝迁笑了笑,神情不大自然。我只道是我打趣他心上人的缘故,也不在意。
“说起来,那中书监大人在京城对我多加照顾,他问到你呢。”
手上一抖,松仁堪堪撒了一地。
我默不作声,听祝迁说道,“大人称赞你文才不输男儿,又难得勇敢义气,与别的女子大是不同。”
我忍住心里满满的甜蜜,却假装毫不在意,淡淡回答,“大概是中书监久居朝堂,没见过女子赴考。”
祝迁随口感叹,“如今我是新科进士,百官有意无意向我抛出橄榄枝拉拢我,那一位或许也有此意。”他停下来,似乎定定看了我一眼,“可惜英台已有婚约,不然许配给中书监大人,多好。”
青果由我手里滚落,一片狼藉。
这一次但觉苦涩,是啊,我已有婚约。这话说与祝迁听也没用,他是哥哥,不是爹娘,不能为我的婚姻做主。
我端着盛满琳琅满目瓜果点心的食盒走出去。
“大人,春寒料峭,请您用一盅姜汤。放了蜜糖,是以不会觉得辛辣。”
“这大枣糕是用山东的大枣制成,香甜爽滑,有开胃健脾之效。”
“这是桂花米糕,桂花是秋天自家院子里收的,比外面的不同……”
我一样样由食盒里端出来,笑盈盈请他品尝我亲手制作的茶点,琳琅满目摆满了桌案,但觉心中满足。
中书监一样样看着,却一样也未动,我纳罕,难道是不合口味?心里发慌。
他却忽的笑了一笑,浓眉里透出一股亲切的柔和,“原来是进得考场入得厨房。”
我听罢,低头一笑。
“坐下来一起用吧,不必拘束。”我便顺从,心里扑通扑通跳着,只一味低头细嚼慢咽。
没想过有一天还能见到他,没想到亲手为他做一餐饭,没想到还能同桌饮食……
忽的又想起祝迁的一席话来,为什么偏要遇见他,然后走得极近极近,最后却是无疾而终?倒还不如,索性见了便忘了,省的终身遗憾。
我正眼眶发热,却听中书监大人开口,“今日实在叨扰,多谢祝姑娘悉心款待。”
我连连说,“不,不,大人屈就舍下我们荣幸还来不及。”忍不住问,“大人……住几日?”
“不欢迎本官?那么明日便走了。”
我心中一拎,当下抬头脱口而出,“不行!”说完才觉得可笑,人家有腿有脚我凭什么霸道至此?
可是这太短暂太仓促,我还没有来得及仔细记住……湿热噙在眼眶里,竭力忍住不致滑落。
“臻臻。”
一声含笑的称呼响在耳畔,我诧异地抬头,咦,他竟知道我的乳名。
大人含着笑意,“既然如此盛情款待,那便多耽搁几日吧!”
我如释重负,又恍然大悟,他分明是在逗弄我!
脸上微微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