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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蹴鞠场意气风发 携心情低落 ...

  •   十三

      祝迁走后不久,南方来了一封信。准确地说,是一封休书。

      姨母当年嫁得风光,没想到事隔十年却是这样的命运。姨夫常年在外寻花问柳,姨母只好睁只眼闭只眼维持面子,没想到姨夫却把人接回家去了。姨母一气之下再顾不得面子,带着女儿投奔了我们家——这是前情,后续则是姨夫新纳的妾室生了龙凤胎,姨夫寄来休书一封。

      姨母一病不起,不吃不喝,我们家也处处愁云惨淡。

      素素脸上滚满眼泪,哭诉,“姐姐,我是没有家的人了,爹爹不要我和娘了,我没有爹爹了……”

      我默默揽住素素的头,轻轻哄她,“不怕,我们家就是你的家。我和祝迁都当你是亲妹妹。”

      素素凝噎,抬起头触动地看我一眼,伏在床上痛哭。

      我无言地拍抚着哄慰她,拉开了窗帘,外面月正圆,灯笼照得整条街如同白昼——今天是夜市庙会呢。

      我忽的计上心头,拽出两套男装,扯起一件便往不明就里的素素头上套去,然后手脚迅速地换上我的。

      素素满面疑云,“姊姊,你又故技重施扮男子?”我暗笑点头,“是,今日夜市庙会,难得祝迁不在没人管头管脚,爹娘此刻又无心理会,我们不偷偷出去玩一玩怎对得起青春年华良辰美景?”

      不由分说已拖着素素跑上街头。

      亮如白昼的大街,年轻男女挽手搭肩恣意欢笑,各式各样花灯在小贩摊头招徕顾客,红灯笼在一幢幢矮楼里招摇,靡靡之音悠悠传出……

      素素又惊又奇,躲在我身后偷偷露出眼睛。别说素素,此等“奇景”,也为我平生仅见。

      大着胆子,自小贩手中买蚕蛹与炸蝎子,我和素素一人一串,然后走进瓦舍勾栏——

      那向来是男人的天下,男人在其中恣意欢乐纵情声色,而女人呢,却是做梦都不敢涉足的地方。

      啧,我偏要一睹为快。

      我把祝迁曾经对我说过的话转述给素素听,作出一派无所不知的样子,“你别怕,你以为这瓦舍勾栏都是一派淫靡奢华景象,做的都是风花雪月男女之事?不,那多半是娱人耳目供人取乐之所。”

      “是什么?”素素惊奇地睁眼四处望。

      我正不知道如何作答如何搪塞,一间勾栏已在我们面前,“进去眼见为实就什么都知道了!”

      异域女郎身上缠着一条舞动的游蛇,女郎和着靡靡之音一件件褪下衣衫,一记媚眼飞来……

      我浑身一抖,拉着素素立即奔逃。

      旁边一间,叫好声连成一片,原来众人聚在一起玩蹴鞠。

      我兴致大起,跃跃欲试。

      素素怯场,环视四周大声喝彩的豪气勃发的壮汉们,悄悄拉我,我把外衫脱下,抛给她,“那你在这儿看姐姐玩,不要乱跑,成么?”

      素素乖巧点头。

      绾绾头发便下场,人群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

      我豪情顿生,奋力追着那跃动的球逐去,只因自小提毽子锤炼出的好功夫发挥了作用,球儿在我足尖旋转、拐弯、溜动、回旋,围观者“哗哗哗”用力鼓掌,我玩得兴起,忽然边上现出一只脚来争夺斜铲,我捏了把汗,眼尖瞧见他身后一人,我使出一招“斜插花”,漂亮地把球传出去……

      定睛看,球被那人轻松地接住。

      那人回身向我,凝视片刻。

      他脸上蒙了一个铁甲面具,只露一双含笑的眼睛——

      瓦舍勾栏,毕竟不入流。许多有身份的公子爷们,只隐藏身份“微服私访”。

      我会意,远远同他一点头。

      带着面具的男人动作灵活矫健,球儿似有生命,在他脚下上下翻飞左右奔腾,博得台下观众喝彩不断,我站在人群中央,看得目瞪口呆。

      那面具之下隐藏着的黑眸子向我一扫,球向我飞来。

      我快速做出反应,在震天叫好声里左右搏杀,球在我和“面具”之间游走穿梭……

      “砰!”球顺利贯入两尺多高“风流眼”,在一片欢呼声中,“面具”径直向我走来,一面挥手揭去脸上面具——

      一张写满意气风发男儿壮志的脸。

      但,我错愕地,站在原地,没想到是他。

      “英台!”他走近,眼里闪烁光芒,“你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人潮散去,曲终人散。我对着梁山伯,半句“承认”或者“过奖”也说不出,呆若木鸡。

      “你……”我以为他是白衣卿相是文弱书生,从没有料到,梁山伯这等仙子般人物出现在瓦舍勾栏,更没有料到,他蹴鞠踢得如此教人咂舌的精彩。

      我纠结许久,终究只是问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山伯却听懂我弦外之音,只浅浅一笑,“英台倒是与我志趣相投。”

      我讷讷,是,我一介女流尚出现在此地,为何他不能在这里?

      无言以对。

      “英台。”

      周围哗然喧闹,我们却齐齐沉默。我静静瞧着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听到他说,“我以为,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遇,可以谓之‘缘’。英台,你信缘分么?”

      “我……”我不安地用力交握双手,像生生含了口半生不熟的水,无法吐出,又咽不下去。
      我只愿遁走脱身,眼风四下扫去,希望寻到希冀。

      这一看,却了不得。我“啊!”地叫起来,惊出了一身冷汗——

      素素!素素不见了!

      十四

      山伯趋前询问,“怎么了?”

      我已六神无主快要哭出来,“素素!素素丢了!”

      山伯自是不解追问,我胡乱解释一通,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支离破碎。

      环顾四周人山人海,又是这种地方,素素一个女孩子,或是走丢了或是被人诓骗,我怎么回家同父母姨娘交待,怎么对得起哥哥,怎么对得起素素?

      一时间,我悔恨得恨不得把五脏六腑吐出来,“我不好,我不该带她来这种地方,不该一时贪玩丢下她不管。我……”我泣不成声。

      山伯一手轻拍在我肩上,“英台,先不要慌张。她也已经十三岁,不至于……”

      我越发惶恐,“她才十三岁!”

      山伯一笑,似是自言自语般喃喃,“英台,原来你亦如寻常女子,会恐惧会慌张会弱小得不堪一击……”我只把整个人缩成一团,听不到一切声音。

      他把已软成一滩泥的我拉起来,“我们找一找。或许人太多,一时被冲散了。”

      我浑浑噩噩点头。

      可是找遍整个瓦舍,找得精疲力竭双脚发软,仍然无果。满街热闹人群,但我找不到素素。

      我彻底绝望。

      山伯也慌,不得要领地安慰我,“英台,不要紧。我们再找找,再找找……”

      天色已亮了,我直愣愣看着陪我一起焦头烂额的梁山伯,顾不得面子与形象,平生第一次,在一个不相熟的男人面前,像孩子似的“哇——”的大哭起来。

      山伯扶着早已成一滩烂泥的我,在日光晨曦中送我回家。我站在爹娘面前,三岁幼儿般的嚅嗫,“爹,娘……”

      爹爹虎着脸,娘满脸的莫名,看看爹爹,没敢说话。

      “你还知道回来,大半夜夜不归宿,一个姑娘家,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一道眼泪禁不住流下来,爹娘反而讶异,没再说话。

      姨母身体虚弱,仍上来打圆场,“孩子难免淘气,姐姐、姐夫不要说她了,英台是个好孩子。”

      姨母这样维护我,我实在承受不住。

      紧咬下唇,眼泪一道一道滚落下来,我抽噎着声音,“爹,娘,姨母,我把素素弄丢了……”

      姨母脸色一白,翻着眼睛昏厥过去。

      此后数日,我成为千夫所指众矢之的。全家缄默痛心,爹将我禁足,姨母大病不起,娘日日烧香,我囚禁在一方小小闺阁中,懊悔断肠。又追悔又委屈——我带素素出门不假,可我真的没有料到素素会走丢啊!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贪玩,把她一个人丢下……

      十五

      素素走失第五日。

      我蓬头垢面披头散发,走在深夜的大街上,承受不住爹娘无言指责与姨母苍白的垂泪的脸,我觉得快要发疯似的崩溃。

      于是从软禁的闺阁中爬出来,回到当日走失的地方,我彻夜不休地找寻。

      嘴唇破了皮,鞋子裂了缝,衣衫褴褛比乞丐还不堪,我沙哑着嗓子跛着脚拨开人群,“素素……”

      找不到素素,我一日不会再回去——我也在外面游荡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又开始眼神空洞脚步虚浮地漂着,忽然双臂被拽住,有人拉住我,走到我面前,诧异的声音,“英台?果然是你!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我慢慢抬头看去,又是他,梁山伯。

      我苦笑道,“山伯,又遇见你了,你放开我吧,我狼狈得不堪入目。”

      记忆奇怪地迁怒,我该怨自己不慎和表妹走散,该好好感谢梁山伯同我找了大半夜失散的素素,但是只要一想起素素的走失,我立即想起那晚我正兴致勃勃地与山伯蹴鞠嬉戏——我愧疚难当!我会联想起,那晚我和梁山伯绝望地找遍整条街仍然无果——这份痛苦的记忆里仍然有他。
      我害怕看见梁山伯了,一看见,随之而来的是可怕的回忆。

      山伯亦苦笑,歉疚地,“对不起,没能帮上你。”我摆摆手,没力气说话。

      山伯上下打量我,将我拉上身后华车,“既然教我遇上你了,不能坐视不管。”

      “多谢你的好意,让我下去吧。”

      他一手把我拉回去,郑重其事,“英台!我一定帮你找到你走失的表妹——即便,”他停顿一下,又似十分艰难,“即便我付出一切代价!”

      我微微震动,马车在前行了。

      马车停驻在一幢豪宅之前,朱门碧户亭台楼阁,精致绮丽至极,皇宫大约也不过如此。

      山伯领我进去,我低头看看我破烂衣衫狼狈的样子,自惭形秽。

      一道道楼阁长廊,抵达一座幽静庭院,香气淡雅袭人,百花安静飘落。

      我明白了,这是苏家!这是江南首富苏半城的豪宅!——我木然的脑子正在复苏,又不敢站起来胡乱行动,山伯也不知去了哪里。

      眉目清丽的女子遮着面纱从月亮门里幽幽步出,轻纱飞舞,她定定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身上破布烂衫看着我经过大雨冲刷结成一团又染满污泥的头发,轻蔑又似乎觉得滑稽地对我一笑。

      “祝英台原来就是你?”

      我不解其意,也无力发问。

      苏家小姐缓缓坐下来,直视我,“我叫苏妙。山伯与我有婚约,你可知道?”

      我怔了片刻,迟钝地点了点头。

      苏妙满意地一笑,“那就好。”

      她不疾不徐,“我与山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我自认最了解他不过,现在却是越来越不了解了。”

      我不明白。

      “山伯生就一副傲骨,从来不肯轻易求人。哪怕当年他母亲重病,他也从不对我父亲说半个‘求’字。现在,却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走失的姑娘对我父亲开这个口……”苏妙眼睛红了,顿一顿,冷笑,“你一次又一次遇见他,不觉得奇怪吗?”

      我一寸一寸把目光转过来,沉默地看住她不动。什么意思?一次又一次地相遇?

      在苏家办生辰宴那一次,在瓦舍勾栏那一次,在方才不久前一次,总是这样,我一回头,便是一声熟悉的“英台!”我醍醐灌顶,但不愿意相信……

      苏妙冷然,“他打探你的消息,只盼望时时出现在你的周围,解你危难,默默守候……呵,我从不知道我的未婚夫婿,如此体贴入微!”

      说到最后,她红着眼睛,怒视着我,像是要立刻把我撕成碎片,不过瞬息之间,那恨意平静。
      苏妙两手交叠,极力克制着转身,“十五日内,你走失的表妹会出现在你家门前。只要你答应我——不许再见他!”

      我木然如雕塑。

      其实……梁山伯于我而言,不过萍水相逢,点头之交,并无深刻的爱恨。只是苏妙太过于盛气凌人,我竟升腾出一股不甘,不愿屈服。

      我沉默许久。“苏小姐愿意帮忙,我终身感恩戴德。但,山伯是我的朋友,我对他无非分奢望,倘若日后相逢,英台也做不到视如未见擦身而过。至于‘不见’,我只能勉力而为。”

      苏妙逼近我,淡淡冷笑,“已经足够了!”她起身,傲然地吩咐,“送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蹴鞠场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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