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梁上君子,半夜交心 月老儿牵错 ...
-
三十二
没等我咂摸出那寓意深远的一句话来,耳朵便被人拧起来,祝迁耳熟的声音在我耳旁咋呼,“你这个皮猴子,不好好在家待着野到这里来了,害得我找了足足四天四夜,日夜兼程不吃不休人倦马乏的,你还在这儿优哉游哉呢!”
祝迁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逮着我便是一通训。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所言自是不假。再看他这副虎着脸的样子,也有几分平时爹爹的威严,我半是怕半是感动,一时间杵在那里没说话。
“延彰,她才好些,你不要凶她。”纪缜忽然出声,本来祝迁并没有看见他,乍一看见了大吃一惊,“大人您怎么……”话没说完又赶紧肃着脸站得笔直,恭恭敬敬,“大人,您也在这里!”
我看祝迁先惊再敬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
祝迁虽是闷了声音不说话,心里显然也是纳闷,只站在原地,时不时一眼眼地向着纪缜看去。
纪缜不以为忤,平静道,“想来是祝姑娘顽皮,骑马从山坡上摔下来,恰好我遇着。”祝迁一听,大惊失色地拉着我上下打量,“坠马?怎么会坠马?伤到哪里?好了没有?”
我一阵感动,还没开口,纪缜向祝迁道,“延彰,正巧你寻来了,你带她回去吧。”
祝迁又是“肃然起敬”,“是,舍妹给大人叨扰了。”
我红着眼眶被祝迁拖着走,走了不远,我陡然返过身去,朝着纪缜高声说,“大人不要忘了‘桂子之约’!”
纪缜怔了一瞬,染着浓郁墨色的眼睛淡淡一点,算是应允。
我如释重负一身轻盈,嘴角也挂笑。
祝迁在旁看得一脸莫名,最终却是别有深意,“又是哭又是笑的,想什么呢?”
回家才知道,哥哥为了外出寻我已耽搁了赴任的日程,回家歇了不到二日便风尘仆仆去往松州赴任了。临别之际,哥哥撇过人悄悄拉住了我,欲言又止。我心里知道他的意思,干脆点明,“又是为着素素?”
祝迁讪讪,“她年纪小,难免不懂事,现在又没了娘……”言下之意不言自明,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要把那晚上素素站在我床头对我咬牙切齿痛骂诅咒的事告诉哥哥,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我尽力而为。”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哦?除了素素还有谁能让哥哥多惦记一分的。”我调笑,祝迁看我一眼,“多没良心!我不告诉你,咱们家就没人会特意知会你一声了。我告诉你,马家把日子定下了,就在五个月后,那刚好是你及笄之日。”
犹如一盆凉水浇下来,我心里冰冷一片。想必脸色也是惨白,“就……就这么急?”
都快哭出来了,祝迁脸上略有些不忍,手抬起来轻轻在我肩上拍两下,“原本以为你心高气傲瞧不上马文才以后日子长了便好了,可现在看来你哪是‘看不上’,根本是畏之如狼虎厌之如蚊蝇,这以后哪过得到一起去?”
我眼前一亮抓住祝迁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祝迁却是一叹气,“不瞒你说,我是和爹娘说过的,事情没办妥反而还招了爹爹一顿骂,他说咱们已经答应了人家,就不能失信于人。”
眼前亮起的光芒寸寸黯淡,我仿佛灵魂出窍似的盯着祝迁,“还有五个月,我及笄那时成亲,是不是?”
祝迁不解其意,却也回答了,“是。”
我笑了笑,心里有了主意。
“知道了,哥哥不用为我担心了。安心上路去当松州评事吧。”
话音刚落,祝迁就苦了脸。饶是再怎么才高八斗博得圣上青睐,也要先派个外放的七八品的小官做起,以后再根据政绩逐年攀升。松州那地方远在千里之外,又是苦寒之地,祝迁这自傲的性格哪有高高兴兴去赴任的?
祝迁走了一个半月,与我倒是书信不断,怨声载道的怨妇嘴脸跃然纸上,直抱怨穷山恶水出刁民,成日为着些鸡毛蒜皮的事打得头破血流再找他来断案,祝迁不免对我信里说几句牙疼话,读那么多圣贤书就是断他们偷这家菜摸那家鸡?又抱怨上司的可恶,他说与他共事的判官是个老学究,成日倚老卖老,居然对祝迁道,你不过是沾了面目姣好的光罢了。
我捧着信笑倒,祝迁与我是同胞双生的兄妹,儿时常常被错认是一对姊妹呢。
我于是回信道:此判官可是阴曹地府那与小鬼纠缠的判官乎?
惹祝迁又笑一回。
三十三
这日接了信到母亲房中念与她听,娘和我说笑了一番,趁着情绪好,娘拉住我的手说,“英台,我有事和你商量。”
“商量?娘,怎么还和我说‘商量’。”
她叹一口气,“是素素的事。你们小时候感情甚深,现在长大了反而生了嫌隙,你姨母地下有知也不会安心。英台,你明事理又识大体,怎么和你表妹过不去呢?素素这孩子也够委屈,来我这里说了好几次,每次说你对她还有些怪罪不愿搭理她,她还替你说话,只说是她从前不懂事做错了事你不原谅她也是应当……”
我豁的站起来,脸色也变了。不是我不能原谅素素,她差一点儿害我死于牢狱,怎么到了如今,我的父母兄长还都责怪我小心眼儿不懂事呢?
“她,她是这么跟您说的?明明她……”我气不过,话到了嘴边又想起祝迁的嘱咐,只得又把这口气咽了回去,还是不愿多说。
娘见我脸色不郁,便转了话头,“女儿家大了,总有自己的主张,罢了罢了,说到底也是娘家的一个小表妹,往后你嫁了人老死不相往来也没什么妨碍。”娘苦笑一声,“有时候桃花儿开得太旺可不是什么好事,你见天躲在家里不出去没听见这满城风雨,可是我和你爹的耳朵都快被磨出老茧了。”
我惊了一下,针尖儿戳在手指上,“什、什么桃花?”
这样子显然是我心虚了,娘看在眼里,摇了摇头,“真是孽缘,我们和那梁家也好苏家也好素无交集,于我们倒没什么。只是现在闹成这样,传得满城风雨也有辱你的名节。啧,我早就说过,你一个女孩儿家不要成天往家门外跑!苏梁二家婚期一拖再拖,苏家恼怒得不像话,直说你和那梁家公子有些……”
娘渐渐说不下去,我已完全明白过来,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又是梁山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和梁山伯有什么瓜葛?见过一两次面,说过一两次话,不外如此。至于他的心意……是我能控制的么?
想想又是不对,“什么婚期?他们不是早在两个月前便该成了亲?”
娘“唉!”的一声长叹,“没有办成。梁家失了信单方延期,弄得苏家灰头土脸。”她突然面向我,茫然道,“诶?你那几日从家里跑了出去一走就是四五天难道不是为了这事?外面都传那梁家公子是为了去找你呢。”
我顿时笑不出了。
三十四
“姊姊!”素素忽然从半路里冲出来,如花笑靥,甜美如昔。
我拧着眉头回不过味儿,扭头看看,四下里确实只有我和她二人。那一夜噩梦般情景我还记忆犹新,她站在我床头鬼魅似的泪流满面说“祝英台我一辈子恨你”,现在又这样若无其事对我笑着喊“姐姐”?是我忘了还是她忘了。
素素笑得我后背一阵发毛,她已上来挽了我的手,红着眼圈,“姐姐,你还不肯原谅我,从前做错了事你不会还记恨我吧?”
我怔怔敷衍着,“不,不,自然是……不会的。”
素素搂住我的脖子,“那最好了。姐姐最近都不与我说悄悄话,比从前生疏了许多。嘻,姐姐,你追出去可追到那位大人了?”
我大惊,心里漏跳了几拍。素素有几分伤心不悦之色,“姐姐果然还是要瞒我了,只当我不知道?在咱们家里借住的那位大人,不就是姐姐心心念念喜欢过的那位知贡举大人吗?”
我来不及细想,觉得这话里哪里不对,“咱们……咱们家?”
即便素素以前和我们走的非常近,同我们十分亲昵的时候,骨子里也是好强的,自尊心太过,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素素会多心觉得我们嫌她母女俩碍眼的原因。现在怎么会主动改口故作亲昵地说“咱们家”呢?我这样一想,不由自主便问了出来。
素素听了,不怒反笑,嘻嘻道,“姐姐以前说过的,你就是我亲姐姐,迁哥哥就是我亲哥哥——这话还作数的吧?”她撩了帘子,一闪身不见影儿。
快入夏了,夜空比平日清朗许多,月明星稀,我搬了兀自自己坐在院子里乘一会儿凉,打着扇子默默念“轻罗小扇扑流萤”,白日里聚积的烦恼便轻了许多,什么素素也好,马文才也好,梁山伯也好,都可以抛诸脑后。
梁山伯……这个人真是让我头疼不已。我揉了揉额角,微风徐来。树叶在微风中扑簌簌颤抖,沙沙作响,房顶上窸窸窣窣一阵声响,我警觉地站起来,支着耳朵听,若是半夜里闹了耗子,是要叫杜婆婆起来帮着捉的。
一步,两步,小心近前……一个黑影居然从房顶呼啦啦跳下来,那人轻盈落地,正落在我面前。
“啊——!”我大叫起来,这突然从房顶上跳下来的人直惊得我魂都快没了,那声音来不及传得多远便被人死死捂住,“英台,别嚷,是我。”
我定定看着面前人,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说,“是你我才要叫呢,你是什么人能半夜闯人家的家宅?姓梁就能作梁上君子的勾当了?”
梁山伯苦笑了一声,“英台。咱们老友故交相交一场,我确是满肚子的知心话无处可诉,只有你能明白,倘非如此,我何必做这猥琐行径?”
我慢慢消了气,听梁山伯难得气度全无蔫头耷脑一句句诉起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