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赠尔以桂子，报我心忧戚 待你及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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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祝迁任松州评事，即将走马上任。
哥哥要走了，当然，他也要走了。
我一直恹恹的，神思不属，好像一辈子的事情都乱如麻挤在这么个当口儿，梁山伯突如其来的表露心迹，素素的彻骨仇恨，最要命的是，我也婚期在即。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是一个贪婪且懦弱的人。我原本没有许多奢望，只求一辈子记住心中真正心仪之人，哪怕嫁得不如意，至少曾经是真心喜欢过一个人，这样已经足够。可是后来，这个人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走近，我们曾经在满月之夜安静地交心，他曾经照顾过我的心灵，曾经拯救我于水深火热，曾经一起为了我可笑的愿望去找寻一棵树……
我以为这些足够我一生缅怀追忆，然而，水月镜花，再真切最后都是假的。
花瓣在我手心里研磨零落，化为尘泥。
低头一看，一双眼熟的黑色官靴在我眼前停驻。
“臻臻。”
我还没来得及说，其实我真名不叫臻臻，那是我儿时的乳名，三岁以后便无人再这样唤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有一个特殊的人，记得我特殊的名字，这样也很好。
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背对着他，双肩在寒风里簌簌地抖。
“这时节立春未至，还有些冷意，你穿得太单薄。”
一件毛绒大氅带着体温，披在我身上，那股暖意使我整个人微微战栗了一下，然后酸楚便从心底涌上来。
他不该。从头便不该对我这样亲近，从头便不该对我这样好！
此生没有可能的事，我为什么平白奢望呢？似近还远的距离，似是而非的态度，这不是我要的，我要的呢，偏偏是要不起的。
指尖捏住那袍子的下摆，我竭力忍住眼里打转的滚热，与他平视，“大人要走了吗？”
我在纪缜的眼睛里看见抬头仰望的自己，然后，看见他默默点头。
莞尔而笑，“祝您一路顺风。”
他似乎要对我说什么，可惜我抢在他之前，淡淡笑了笑，“我早知道，大人您爱才，为了笼络招纳我哥哥附庸在您身边效劳，所以帮了我许多忙。其实，我只是一个区区小女子，人微言轻，微不足道，帮不上您什么。”
纪缜的眼睛像一潭无波静水，他那么静静看着我，偏偏又好像真的看到我心里去。
我于是匆匆转开目光，笑得干涩，“在您的心里，我是祝迁的妹妹，是个半大的孩子，至多是人生过客……但是在我……”我说不下去，微微停顿半晌，我尽全力地笑，“请你记得我！”
他仍旧面不改色，纹丝不动。不答，亦不否认。
我等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更苍白地对他笑了，“我明白了。其实，您不用记得我，只需要答应我骗骗我就好了，人活着，总要有点儿期望吧。”
我转身往相反的地方去，走了数步，听见身后他依旧沉稳有力的声音，这样对我说——
“臻臻，我会记得。”
我停顿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十
马家送来彩礼，扎着红绸布的玉壶，布匹锦缎，裸车。
那是喜庆的耀眼的红色。
娘拉着我的手逐一跟邻里间炫耀，我只觉那满目红色极尽刺目，一一幻化成了马文才那张平淡无奇的脸。
“纪缜如今安在？”我抓着祝迁问，祝迁愣道，“纪大人？纪大人今早已经返程回京，前几日问你，你不是说不想去？”
我二话不说掉头就走，进了马厩骑上哥哥的坐骑——
我错了。
至少做梦也应该做个圆满。
山风凛凛刮在我脸上，我扬鞭在起伏的山间小路上踏蹄扬尘。我只知，这一次一别，下一次我会是坐在家里奶孩子一声声叹气的怨妇，世间将再也没有这样的我，再也没有臻臻这个人。
我满心的热血几乎沸腾，马儿奔得飞快，快到我眼前的景物尽数变得模糊，我看不清一切，天地草木在颠簸翻腾……
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扬起马鞭狠狠挥下去，马儿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我来不及抓住缰绳，从马背上坠落……
沿着小山斜坡滚下去，树枝刺痛了我的脸，然后意识慢慢模糊，只记得血从我额角流出来。
如果这样就是生命完结，那也不错。
“你想要和我说什么。”一个声音在我耳边飘忽而过，快的来不及抓住，又是一声叹息，“唉……臻臻。”
我的眼皮动了动，没办法睁开，心口扑通扑通跳。
一双手，抚过我的额发，“臻臻，你是来为我送行？快些醒来，不然，怎么算是送行呢。”
我想睁开眼睛看看这是不是一场梦，可是我发现我浑身动弹不得，全身力气甚至不足以睁开眼皮——我能听见，能感受身边一切，我还能思考，可是我不能动，像个活死人。
我心里着急又害怕，这一害怕后背就出了一身的汗。
不知此刻我的惶遽在脸上变成了什么样的表情，一双手轻轻覆在我的脸上。
“臻臻，别怕，我会救你。”
数日之后，我明白了我的处境。
这是一间驿馆，每天一个大夫会来为我诊断，有人给我喂药，但是我依然没有“醒”来。
这日纪缜在我身边与我说话，“臻臻，玩够了就起来吧，这般淘气。”他笑一笑，给我掖了掖被角。
“若你有三长两短，我如何与延彰交待？”他道。
正在这个时候，纪缜的随从之一自门外进来，“大人，京里又来信了。圣上催促了好几次，诸事等着您回去处置，您在此地耽搁太久，恐怕会招惹麻烦。”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大人……”那人不甘道，“朝中局势动荡，您本已呈四面楚歌之势。这女子送回去，自有他家人照料。”
“不可。她这病因我而起，我怎能置她不顾？”纪缜声音坚决。
“大人！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坠下山崖，那是她自己不慎，与您何干？”顿了一顿，“若您实在心存仁厚，那带这女子上路也行，到了京中慢慢调治。”
“不可。路上一路颠簸，她恐难承受。”
“大人，您真要为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她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她是祝迁祝延彰的同胞姊妹。我心里有数，你下去吧。”
一切归于寂静，我忽然想，以后若干年他看见祝迁，会不会就自然而然想起我这个“祝迁的同胞姊妹”？
纪缜重新踱回来，我感觉到他目光的注视，然后许久许久，才听见他自语般的一声喃喃，“她不是别人，她是臻臻。”
五彩的花朵在我心底里盛开。
三十一
我在一个夜里醒来。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然后渐渐看见窗外朦胧的残月。我窸窸窣窣摸到腰间，对着一点亮光看去，还好，那东西还在。
那天早上，布谷鸟在窗外咕咕啼叫，我穿戴整齐，刚要推门，纪缜正走进来，我险险撞上他的胸膛。
“你……”纪缜看着我，略显得诧异。
我迎着他莞尔，“大人都不认得我了？”
彼此相视一笑，走到大清早热闹的街市，我们并肩漫漫而行，我开口，“大人其实不该为我耽搁。”
纪缜脚步一顿，转过脸来，“你都听见了？”
“嗯。病者的时候虽然动弹不得，可是周围一切却无比清晰，知道您每日悉心照料，与我说话解闷……我都知道。”
纪缜淡淡看了我一眼，只点点头作罢。
我有些失望，欲言又止——在我似乎“不省人事”的时候，他比现在要温和许多。
这时候各式早点摆得琳琅满目，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
我邀纪缜在沿街馄饨摊上坐下，“经验十足”地对老板说，“两碗馄饨，这位大人的不要放香菜。”转脸对纪缜道，“南方的小吃菜肴一律偏咸，您大概吃不惯。”
纪缜笑了，“这样生龙活虎活泼雀跃的样子，才见得是真好了。”
“倘若我一直醒不来怎么办？”
“那自然是将你妥当送回，着你父母家人好生照顾。”
我应了一声，又觉得不甘心，“假如来不及送回去了呢？”
纪缜思忖半晌道，“那只有随着返京，延医请药，在京城治病。”
他话音刚落，我便脱口道，“大人您带我回京吧！”我热切地看着他，似乎把一生的勇气都用光了，“我愿作侍女，仆人，书童，随从，都可以。”
他平静深邃的眸子静静看着我，他的瞳仁里，映射出一个卑微的我，我知道，我又冲动了。
“那不是你该做的事，臻臻，不值得。”他认认真真，我觉得心都凉了，然后笑着对他说，“大人当真了吗？臻臻只是想去京城玩一趟而已，您不答应便算啦，往后我跟着哥哥去京城玩便是。”
他看着我，毫不转移，我无法确定这个谎言是否拙劣地可以一眼看穿。
努力微笑，从腰间摸出一个精心绣制的锦囊，小心递给他，“大人，临别之际送您一份薄礼，请笑纳。”
“这里面是几颗桂花树的种子，希望大人来年能看到三秋桂子十里飘香。”
我不敢对他说，初相遇之际我在浓郁桂花树下见到他，希望有朝一日他对着盛开桂子能想起我。
纪缜郑重地接过，忽然开口唤我，“臻臻。”
“怎么？”
他深深凝视我，“待你及笄，可同看桂花矣！”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赠尔以桂子，报我心忧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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