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水如天》九月一

3、第 3 章

　　3、
　　发愣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出于惊艳，但更多的一部分却是来自水不争紊乱的脉象。

　　辛泽诊出水不争应于去岁那一役中重伤濒死，全身骨骼多数折断，应是摔伤，倒符合他摔下落琴崖的传言。但奇特之处却在于，有人几乎立即帮他接骨疗伤，并曾输以内力续命。若仅是外伤，水不争早该转醒，甚至康复，如今迟迟不醒的原因，竟是体内有某种慢性毒质！

　　具体是什么毒辛泽一时判断不出，抬手撑开水不争眼皮看了看，又取银针刺破指尖挤了两滴血来一瞧，红中带紫，凑近鼻端一嗅，微带腥臭之气。

　　“是毒？”林质真也看出了些端倪，原本以为就是摔伤才至不醒，此刻也很是不解。“青楼里的人怎么会去毒杀一个已经重伤垂死之人呢？”

　　辛泽已经重新坐下二次诊起脉来，片刻后轻轻将水不争的手放回被中，才摇了摇头开口：“不是近期中的毒，小弟若是判断没错的话，这毒至少是在落琴崖之战前一年就被人每日以微量下于饮食中了。此毒侵蚀内力，消耗精神，是种极为阴险的慢性毒素，想必是有人为荡平水家堡而提前做的准备，先化去水家高手的功力。”

　　很明显，当初的水家堡，定然是出了内鬼。

　　“可还有救？”这才是林质真最关心的。

　　“若非曾有高人渡以真气续命，恐怕早已坚持不到今日了。”辛泽一笑：“倒也算是水少主命大，小弟数月前恰在所居之处附近发现了一眼药泉，再配以祖传的解毒良方，倒也有五六成的把握。”辛泽为人谦逊，他说有了五六成把握，那么心里至少会有七八分的底。依他来看，这毒虽阴险却不算霸道，若非水不争重伤濒死身体太过虚弱，让毒质站了上风压倒了他，应也不至如此。

　　“那快请子渊贤弟写下要领，我这就派人去贤弟那里取水。”听说水不争还有救，林质真片刻也难再等了。

　　“不妥。”辛泽摆手：“那药泉本是温泉，就要趁热浸泡方才有效。加之水少主中毒时日已久，毒入筋脉，侵损肺腑，非一朝一夕可解。需要将人运去小弟那里，每日浸泡，连续七七四十九日，再辅以银针刺穴应可痊愈。”

　　“这……”听辛泽这么说，林质真沉吟起来。

　　辛泽倒是不急，林家苦心想要救醒水不争，为的不过是落琴韵谱而已。现今自己要将人带回去医治，林家顾虑落琴韵谱会落入自己之手，自然会犹豫一番。

　　“贤弟，此事愚兄还要同父兄商量一下方能决定。”林质真倒也坦白。

　　“理当如此。”辛泽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林家人私下如何商议辛泽自是不得而知，然而第二天一早，他却被告知，车马仆从均以连夜准备妥当，用过早膳即可上路回清芷谷了。

　　辛泽正疑惑林家人何以这么快就同意他将人带回去医治之际，亲自来请他去用膳的林质真已经先为他解了惑。原来，林质真是要陪着水不争同回的，美其名曰是怕辛泽太过劳神前去帮忙，实则是想要监视的司马昭之心尽人皆知。

　　辛泽对此并未表现出异议，还欣然允诺下来。医者父母心，他久居山野精研药理，为得不过是治病救人罢了，对那未必存在的虚妄琴谱并无半分兴趣。

　　吃罢早饭，一行六人上路。

　　除去水不争、辛泽及林质真和两名赶车的车夫外，与水不争同在不起眼的篷布马车内的正是在竹苑负责照顾他的那位绿竹姑娘。

　　此行林家为了避人耳目，行事极为低调。不仅车旧马驽，连两个车夫也换下了林府下人统一的衣帽，换上了一身缀了补丁的粗布衣裤，由后门悄悄离了林府大宅。

　　辛泽不由在心底暗忖，林家看来是对落琴韵谱势在必得，不知救醒水不争后，又会有怎样的一番波折。

　　快马加鞭不过三日的路程，由于怕水不争的身体吃不消，足足走了八日才到。所幸，一路倒也平静。

　　辛泽这里环境虽极为清幽，却也较简陋，只有当初就地取材的修建的五间竹室，还有两间用来炼丹制药。这样一来无论如何也不够用了，只好让两名童儿并两名车夫一起砍竹建屋，先将水不争安置在了自己的卧房中。

　　所幸谷周围竹木繁茂，修建毫不奢华的竹屋倒也极为便宜。数日后，新的三间竹屋落成，依旧是绿竹姑娘同水不争一间房，以方便照顾。

　　“从明日起，小弟会为水少主施针驱毒。”知道林质真久已等得不耐烦了，只是不好开口催促，辛泽索性了他心事。

　　“有劳贤弟了。”林质真起身一躬到地。

　　临近子夜，一行几人行至药泉边。

　　数月来为水不争洁面净身的事情一直是由绿竹姑娘来做，林质真亲自将水不争抱至泉边，仍是将人交由绿竹来宽衣。

　　毕竟是女儿家，平日无人看见也就罢了，如今要她当着两个人大男人的面为另一个男人宽衣解带，不免羞赧，手脚滞涩。

　　辛泽抬头看看月色，心中略急，上前一步：“绿竹姑娘，由在下代劳可好？”

　　神情复杂的抬头看了辛泽一眼，绿竹起身退开。

　　辛泽直接抱水不争入水，放在池边靠坐下，才由水中动手脱了他的衣服。

　　“贤弟，何以这药泉非要于子时开始浸泡。”见辛泽安顿好水不争，林质真才不解的问。

　　“子者阳生之初，正是阴尽阳生之时。水少主所中之毒药性阴毒，选在此时辰入药浴，有事半功倍之效。”

　　林质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主仆三人矗立池边注视着水不争。

　　此刻月悬中天，月光映在水中，笼着药泉袅袅的雾气，使得水中的人看起来倒如月色般衬着种清冷皎洁的仙气。

　　实在……算得是美人……辛泽在心底喟叹。

　　美景美人不免令人神思飘摇，回过神来，知道这里已经没自己什么事时已是好一阵子之后了，绿竹姑娘忙红着脸给林质真和辛泽行了礼，转身向竹屋快步走去。

　　“那这里就有劳贤弟了。”绿竹一走，林质真早也站不住了。

　　“兄长请便。”

　　林质真也离开后，辛泽重新踱下水中，将插有银针的布卷铺开在池边石上，选好针后，开始逐一由顶心百会穴开始施针。一路到脐下气海、关元、中级、曲骨几穴时，行医多年的辛泽也不免有些不专业的心猿意马起来。

　　深呼吸了一口气，辛泽闭起眼睛，在水下只凭触感来刺穴，让自己慢慢静下心来。

　　施针甫毕，远处竹室内隐隐有女孩的惊斥传出，声虽不大，凭辛泽的耳力却是听得真切，正是绿竹的声音。

　　轻轻摇头，终究是林家家事，外人不便多言，便是听见，也只好装作不知。

　　泡了两个时辰，辛泽抱水不争出浴，擦干水渍后为他换上干爽的中衣，才将他抱回竹室。

　　轻叩房门，绿竹姑娘稍缓后打开门扉，泪痕犹未退去，神情仍带恍惚。辛泽不忍多看，把水不争放在床上就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辛泽一走，绿竹便腿一软跪在了床头，伏床悲泣起来。

　　哭罢对着床上昏睡之人说起诀别之话。

　　二八少女豆蔻年华，心事并不难猜。数月间对着水不争这样的一个男人，芳心暗许也不足为奇。

　　绿竹为林家的家生子，尚在娘亲腹中时就已注定要给林家为奴为婢了。胞姐红梅两年前被林诚真看上，纳为小妾，如今已生下了一个儿子，倒也母凭子贵生活无虞。绿竹虽知姐姐带契的父母都在林府下人中被高看一眼，却并不羡慕，尤其见过水不争后，对林质真屡屡也想将她收入房中的提议一拖再拖。

　　今夜看着水不争入浴的三个人各被催动情思，对象却并不尽同。林质真欲要对绿竹求欢被拒后，恼羞成怒的放话说回家就要让她的父母允了这桩亲事。意中人就在眼前，却不得不委身花名在外的二少爷，绿竹纵有千般不愿、万般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哭罢多时，天色渐亮，绿竹起身换了身素色的衣裙，重又回到水不争床前。

　　“绿竹福薄，想是等不及公子醒来了，绿竹在那边也会祈求菩萨保佑公子多福多寿，安康富贵的。”语毕，拭干眼角，绿竹恋恋难舍的频频回望着向房门走去。

　　正要启门之时，忽而听到榻上之人一声轻咳。绿竹一惊之下忙转回头来，床上躺卧的水不争之果然蹙起眉头轻咳起来。

　　“公子……您醒来了？”绿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惊喜的忘记了其它：“我这就去告诉辛公子。”

　　急切的叩开辛泽的房门，绿竹一失往日温柔知礼的摸样，竟拉着辛泽的衣角给拖到了水不争的榻前。

　　也刚刚睡下不久的辛泽只穿着件月白中衣就给水不争诊起脉来。

　　水不争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焦急一微笑的两张面孔。见他醒来，那位不相识的年轻姑娘竟粉面一红，羞怯的小退了半步。他此刻神志仍有些混沌，脑中所残留的记忆，还是那日同黑衣人一同坠下百丈悬崖的一幕。

　　“这……是何处？”甫一开口，吐字竟不很清晰，舌尖仍是隐隐刺痛。

　　显然身为医者的辛泽也注意到了，轻轻抬起水不争的下颚，示意他启齿伸舌让自己观瞧一下。自残的伤痕显而易见，未经治疗自行愈合的状况不是很好，但比起身上的毒质来说是小意思，辛泽已在心底拟好了方子。

　　“在下辛泽，受人之托为水少主疗伤。少主不必忧心其他，安心在寒舍养伤即可。”

　　“水少主醒来了吗？哈哈哈！林某有礼了！”未等辛泽多做介绍，竹室不隔音早已惊动了隔壁的林质真。生怕落琴韵谱落入他人之手，林质真忙不请自来。

　　水不争困惑的抬眼望了望站在床头抱拳拱手的林质真，视线缓缓扫过他的腰间时，眉头倏尔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