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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板桥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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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
它,没错,就是它。
它是一块木板,平整,光滑,木质细密,无斑无痕。它与众多和它一样的木板都是来自同一棵百年的松树。
自它成为单独的木板的那一刻开始,它便静静地躺在那里,与众多的木板一起层层叠叠地摆放着,等待着。
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它们被抬了出去,抬到一条河边。四周有很多人来来回回走动着、忙碌着,呼喊的号子一阵阵的响起,铁锤落下的声音此起彼伏。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它只是被压在了最底层,如同被遗忘。
有时,它会试着和周围的木板说说话,可是没有一块木板回应,它们都静默着。它的心里有些闷闷的,却想不明白为什么。
周围那些活动的,是人,它也想和人说话,但人仿佛听不到它的声音,任凭它怎样努力的呼喊,也没有人回答它。
但是它从人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它知道了自己叫“松木板”,也知道了自己到这里是为了成为正在修建的大桥的一部分。
有一天,它学到了一个词,孤独。
它想,也许这个词它可以拿来用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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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
终于有一天,它感到自己身上一轻,阳光就那么直接地照射在了它的身上,有些热,但更多的是温暖。它知道,自己被使用的时候到了。
有人过来,将它抬起,放在了已经架好的桥的骨架上,与另一块木板紧密的拼在了一起。随后,一颗钉子随着铁锤的狠狠落下,刺进了它的身体,将它牢牢地固定在桥上。它正好处在河岸与桥连接的那个位置。
它想,也许它就会在这里,直到腐朽了吧。
桥建好的那天,很热闹。鞭炮放了一挂又一挂,锣鼓也敲得震天响。人们高兴地从桥的这头走到那头。自然,它的身上也落上了人的脚印。
入夜了,一切都静了下来。同那些人一起兴奋了一天的它,也静了。它又想到了那个词:“孤独”。于是,叹了口气。
然后它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同样的叹息。
它猛地一激灵,试探地发问:“是谁?”这其实是完全自暴自弃的、没有抱任何希望的发问。
但这次有回应了,应该说是回问:“你又是谁?”
它很高兴,这完全是惊喜!不过,它是谁呢?它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它知道自己是松木板,很多和它一样的都是松木板,它应该是不一样的吧?那么,它是不是可以给自己起一个“名字”?只是它实在是想不出来什么了,只能回忆起那些曾经来来回回走动着的工人们的相互称呼。直到那个声音又在催促了,它才决定下来。
“我是板。”它这样自豪的介绍着自己,它现在可是有名字了!
“哦,你好。我是祁水桥。”那个声音温吞的发出问候。
祁水桥?这不是这座桥的名字吗?它,不,现在应该称它为板,想起了这座桥的名字。可是为什么一起它在呼喊的时候,桥没有回答呢?板这么想着,也这么问着。
仍旧是温吞的声音:“我也不知道。我是被鞭炮的声音吵醒的。”
哦,原来如此。板似乎是明白了。它很愉快,不管怎么样,以后终于有个说话的对象了。它兴致勃勃的说着,说自己的来历,说自己这些天听到了些什么,说今天鞭炮响起的时候它有多么兴奋。
而祁水桥,不知是没什么想说的,还是根本插不进嘴,只是在板问他的空挡,附和两声。
日子久了,一开始的高兴劲也过去了。来来往往的总是那些人,而那些人总谈论着的也只是那些事。板起初的新鲜劲也过去了,话少了很多。桥倒是终于能插上话了,不再是简单的附和。
这天,出了点事情。板有些情绪低落了。
它有气无力的问桥:“你说他怎么就那么跳下去了呢?”
桥也情绪不高:“不知道。”
“他们说是殉情。也就是有一个他喜欢的人死了他就要跟着死。”
“我知道这叫殉情。”
“为什么呢?情是什么呢?”
“……不知道。”
“你除了不知道就不能说点别的?”板不知为什么有点火。
“我又没殉过情你让我怎么说?”桥一句话轻轻松松顶了回去。
“……”板本来想再顶上两句的,但突然的就觉得没劲了。
桥等了会,没听到回音,又开了口:“别想了。”
板“嗯”了一声,心里却还在纠缠。
又过了几天,板已经不见了那天的阴影。
桥问它:“如果哪天我没了,你会怎么样?”
这问题很突然,让板愣住了。他不明白桥为什么会突然问起来这个。它又想起了那天跳下去的那个青年。
它有一些慌乱,干笑了两声,打着哈哈:“说什么呢,我和你不就是一体的?你没了我还能跑得了?”
桥只是淡淡地蹦出了俩字:“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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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
过了好多年,九月霜降的日子到了。
在过去的这段日子,桥和板的关系早已是好的不能再好。它们终于明白了自己便是人口中的精怪,终于知道了自己如果修炼的话早晚都会修成人身。它们终于在日复一日的百无聊赖中,找到了些可以让自己注意的事情。
于是,日夜都在吸收天地精气的它们,终于可以化出虚影。不知为什么,他们不约而同的,都选择了男身。
桥是温文的年轻男子形象,板是活泼的少年形象。倒也是符合他们的性格。
本体在这里,他们也不能乱跑,但能像这样不再只是声音的交谈,让他们还是欣慰许多。
每年都是那样平静的过的。殉情这件事他们又看见过几回。板仍旧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样选择,桥倒像是明白了,但只是温柔地看着迷惑的板,什么都没说。
也许,被这样看着的板微微地脸红,也算是平静生活中的一点点变化。
这一年他们以为也会一样,可惜,错了。
战乱开始了。
这样的事情是他们不理解的。他们还不明白,为什么人会为了权利互相厮杀,至死方休。他们只是在那条河上,听着周围的谈论,感受着人们慌乱的奔跑。
终于有一天,战火烧到了这里。
桥是很重要的,如果没有桥,那边追过来的军队起码会拖延个几天。
人们毫不犹豫地决定,烧了这座桥。
板和桥惊呆了。
他们完全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他们才刚刚能在夜晚化出影子,刚刚感受到有了能活动的形体的快乐,刚刚知道对方是怎样的长相……
人们在桥上撒着油,准备点火。
桥对着板说:“你在边上,没准烧不到的,以后有机会便逃了吧。”
板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你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桥苦笑。这个板,怎么到这时候还不让人省心:“你不要想我了,先顾好你自己吧。”
“你没了我还能跑得了?”板突然地就蹦出了这一句。
这次,换桥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板会在这样的时候说出这句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的话。他不认为板还会记得那次的交谈,但这句话板就是这么自然的说出来了!
桥突然心里就酸痛了起来。这个傻木板!
火点起来了,蔓延的很快。但是靠近河岸的几块因为没有淋到油,一时还没有烧起来。
板感受着周围灼热的火苗,他现在无法化出影子,看不到桥的情况,但他能感受到桥的痛苦。他不安的呼唤着,焦急,痛苦,到最后的哽咽。
就在还差一点火苗就要烧到板身上的时候,他感到周身的热度慢慢的降了下来。然后,他看见了桥的影子。
“板。”桥轻轻的叫着他。
他不知为什么,有了想哭的冲动。桥现在能化出影子是不正常的。
“傻木板,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懂情是什么呢。”桥微笑着,眉头却皱了起来,眼圈也微微地红了。
不!板在心里喊着,却发现自己只是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猛摇着头,眼睛瞪大了,拒绝接受。
“板,好好修炼。我走了。有缘……来世再见吧。”桥终于再笑不出,他咬咬牙转过头去,身体轻飘飘的向着一个方向缓缓飘去。
“不要!!!”突然的,桥感到有个力量拉住了他。他猛地回头,是板。眼里满是泪花的板,紧紧拉住他衣袖不放的板。
再往下看,原本已经几乎熄了的火苗又燃了起来,正烧在板的身上。
“你这个……傻木板!”桥一把将板拉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头埋在对方的肩膀上,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神武元年,帝攻至祁水,晋王毁桥南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