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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宴无好宴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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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这一生,大部分的时候是参与者,酸甜苦辣尝遍,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明白,甜固然是好,可还有酸苦辣,最是难熬;还有一部分的时候我们是旁观者,看别人的酸甜苦辣,不得不说,冷眼旁观的时候才是最清醒的。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正是如此。
破晓喜欢做旁观者,越是该慌乱的时候越要自己冷静,像是跟自己无关一样思考。所以朋友经常说她冷血,就连那个人说出要跟她分手时,她都依旧像平时那样笑笑说好啊。
她只是习惯了旁观者的角度,于是连对自己也冷漠了。也只想做个旁观者,那样最安全,最无伤。
“我不去。”她笑笑,回答尹佑。
“为什么?只是去吃饭啊。”尹佑有些不明白。
“因为……”因为官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进了这个局,能完好无损出来的人太少了。“因为我今天想去吃鼎香记的云泥糕,不想吃别的。”破晓呷一口茶水,懒洋洋道。
尹佑快被她气的说不出话来了,“你,你这个馋嘴猫!”看她闭了闭眼,似乎又要去睡,只得扯她袖子。“等回来了我给你买十份云泥糕,别睡了,哎,哎。”
破晓不理他。
“你,你就不管少爷的死活了吗?”尹佑气道。
破晓睁开眼。“关你家少爷何事?”
“少爷是新上任的通判,这你知道吧?”
破晓点点头。
“通判虽是知府的副官,但是官职却不高,只是从六品。可共事的权知军和州事,就是知府今天要请的那几位大人,都是二三品,根本得罪不得。知府倒还好说,那几位可是粗人,要是让他们知道了,免不得说不给面子,往后少爷就没好日子过了。”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破晓低头思考。去还是不去?去了,像是跟尹则真有什么关系似的;不去,尹则不好交代,他本身就伤心而来,这里再过不安生,未免可怜了些。
打定主意,只作为小人物露一下面,应该不要紧吧。又叹了口气,那些人都知道了有她这么一个人,还是应该算已在局中?
“好吧,什么时候走?”破晓苦笑。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去的。”尹佑笑咪咪的,还冲她眨眨眼,转过来又把脸一绷:“你就准备穿这一身去给少爷丢脸吗?”
什么叫穿这一身丢脸?破晓用白眼飞他。
尹佑看她并不反驳,就知道她没换身衣服的意思,还好有准备,冲门外拍两声巴掌,很是清脆:“绯染。”
门外应声进来一排人,总共怕是不下二十个,手上都捧有物什,林林总总什么都有,将她面前这块空地都挤满了。
头前一个身着淡粉色衣裙,头顶梳一个偏髻,上插一个式样简单的红色花型簪子,破晓不知道这是什么发型,只觉得很是好看。
那女子十六七岁,个子跟自己差不多,也就是一米六左右,身量纤巧合度。正儿八经的瓜子脸,眉毛又黑又细,还有一双水灵灵的杏眼,俏生生站在那里,如一立未绽的初荷,又似一支开到极致的桃花,正正是古典美人中的翘楚。
那女子上前福了福身,声音也很好听:“奴婢绯染,给姑娘请安。”直起身,低头半天,没听见回话,抬眼。
见身前站了个女子,穿一袭白裙,模样可爱,只是那头发有点怪异,蓬蓬松松的才到肩膀。
那女子亮亮的眼睛笑弯起来,露出左脸颊的浅酒窝,干净的声音对她说道:“你好,我是破晓。”
绯染绽开一朵微笑,由心里生出笑意。就是她吗?感谢老天爷仁慈。
“喂,你们两个,是存心忽略我的存在吗?”尹佑有些不满。
“咦,小柚子,你还没走啊?”绯染惊讶道,执袖掩口,美目微睁,漂亮的破晓想用照相机拍下来。
“你,你这个肥果子,说的是什么话?”尹佑跳脚。
“什么话,人话咯,怎么,你是柚子所以听不懂吗?”绯染出招。
“你这肥果子又哪里说的出人话了?”尹佑反击。
破晓打打哈欠,躺回躺椅上看天。
天很蓝,是那种又深又透明的颜色,跟她第一天来这里看到的一样蓝。来到这里之后她经常看天,湛蓝纯粹的颜色让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压着心里滋长的慌张。
她毕竟只是个二十二岁的普通女孩,她远离亲人远离朋友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孑身一人。不是活不下去,只是这种无能为力让她孤单,让她心里空洞洞的,而却她不知道拿什么填满。
破晓眯着眼睛看了一会,那两人还在继续。
“这泉州城的柚子会骂人哩。”绯染惊奇状。
“这是因为这里有妖怪,成了精的红果子啊。”尹佑神秘兮兮。
“你还是不是男人,跟一个弱女子计较。”这回轮到绯染跳脚。
“哈,你还知道自己是难养也的小女子啊。再说了,你弱么,你是肥好不好。”尹佑很是得意。
破晓眯着眼看,懒洋洋出声:“你们两个感情倒是很好嘛。”
那两人异口同声:“谁跟这果子/柚子感情好啊!”
破晓挑挑眉,笑看他俩。
“出去出去,我要替姑娘收拾了,别在这碍事。”绯染想起正事,用手哄尹佑。
“我要在这里监督你,免得你手艺差害姑娘丢脸。”尹佑我自巍然不动。
“在这也行,反正我们都是姑娘家嘛,没什么的,哦?”绯染用袖子扇风,凉凉道。
尹佑转头看看,一院子都是难养也的女子,恨恨往外走,像某动画片里的火箭队一样走前撂狠话:“下次再收拾你!哼!”
绯染抿嘴看他出门,一副打了胜仗的模样。
破晓看着好笑,“你喜欢他啊?”马上就见绯染变出一脸嫌恶。
绯染啐一口:“谁喜欢这烂柚子。”
“那你干嘛对他态度这么差?”破晓承认自己有些好奇了。
“还不是因为他……”说一半猛的顿住,俏脸微红,呐呐不肯说下去。
破晓瞧她刚才还口齿伶俐赢了尹佑,这会说到关键又一副女儿家模样,肯定是跟心里头的那个人有关,来日方长,有机会再问,便不再说话。
绯染见她没有追问下去,松口气。专心给她配起衣服来。
白色,草绿,湖蓝,芽黄,淡粉,靛紫……
绯染正要把一件大红的衣裳往她身上比的时候,破晓坐不住了:“我又不成亲,有人赴宴穿大红的么?”
绯染扁扁嘴。
白玉簪,碧玉簪,朵云簪,金丝旋纹蝉玉簪,海榴花型钗,飞燕衔珠步摇……
绯染正要把一个金步摇往她头上插,破晓赶忙阻止,很是无奈:“我是去选花魁的么?”
绯染瞪瞪眼。
白色流云锻面鞋,红色珍珠绣鞋,浅青吉祥纹浅靴……
破晓刚要张口,绯染插腰竖眉:“不准说话。”
少倾,尹佑见院门打开,绯染扶着一位小姐出门,袅袅婷婷,甚是娇俏。定睛一看,正是破晓。
只见破晓略施薄粉,脸色红润,尤为好看。头上碎发被拢在一侧挽成一个扁髻,上戴一朵淡粉缠枝牡丹,周围白色珍珠自小而大成圈状点缀发间。上穿烟云藕色罗裳,下配累珠叠纱淡紫罗裙,珍珠绣鞋,腰间一枚白色藤花玉佩。
自上而下渐浓的颜色衬得那人很是有味道,就连平时见惯的尹佑都觉得一下子看不够。
破晓看得有趣,冲他温柔一笑,软糯的声音喊他:“小佑。”看尹佑一呆,脸红了,不客气的放声大笑,跟刚刚的气质南辕北辙。
绯染更是不客气:“知道姑娘我的手艺了吧,就是你这样的烂水果,我也能给你收拾出人模样。”
出乎意料的,尹佑竟然没有回嘴,弯腰撩开身后轿子的挡帘,恭敬道:“姑娘请上轿。”
破晓上轿,绯染跟在轿旁,与尹佑一左一右,前往知府宅第。
程府。
门口的大红灯笼打老远就看的清楚,映得门口的两座汉白玉狮子异常威武,就连厚实大门上的铜玎都闪闪发亮。此时天才蒙蒙黑,程府门外轿子就已经停了不少,有官轿有民轿,小厮在门口招呼客人,不时有人拿着礼物进门,请的人还不少。
下了轿,破晓打量门口的狮子,抬头就见尹则等在门口,看见她时便微微笑了。他依旧是一身白衣,如玉的面庞,微风拂起那人的发丝,依旧漂亮的像画一样,身后川息的宾客不停,可却像是他一个人静止在这一副热闹的画中,看起来寂寞的不得了,让她看的有些怔仲。
尹则微微一笑,走下台阶,伸手拉她袖子,破晓由他带着向院里走。
等到了庭院,已经可以听到前面有人声传来时,破晓站住,把袖子从他手里拽回来。
尹则一愣,又拽回去,看着她。
破晓很无奈。她对这人实在很没辙,特别是当他用那张无双的脸和漂亮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
破晓不承认自己这是好色,如果你有幸遇见就会知道,碰到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人拒绝的。
天色完全黑了下去,看东西却比蒙蒙黑时来的清楚。花园里的牡丹在地上投下剪影,花瓣隐隐反射点月光,空气里些微的香气,华丽的不那么真实。
那两人立在花丛里,一个娇艳惑人,衬得头上那朵牡丹把园中鲜花都比下去了;另一个洁白挺立,眼中温柔连月亮都会沉醉,只可惜在意的那佳人却只仰望一弯月,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破晓。”
破晓怔仲,转过头那男子微笑着看她,道:“走吧。”拽着她的袖子迈步。
进入厅堂,人远比料想的多,七八十人分成八桌坐着,边上的几桌看得出来都有些拘谨,少数人小声地交谈,不时看一眼主桌上的人。
“这些是地方上的富商、大户。”尹则在旁边小声解释。
“这些都是?”破晓有些惊讶,古代是很看不起商人的,所以社会地位很低,她以为不会有那么多人经商的。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有钱能使鬼推磨,钱是一个诱惑力太大的东西,除了长生不老是每个人的求而不得之外,没什么是它不能改变的。
“呵,泉州可是很富有的地方。”尹则冲她眨一下眼睛,那样子竟有些调皮:“不然我会在这里么?”随即牵着她的袖子迈步进门。
破晓也笑笑。罢了,看完这一遭吧。
尹则迈步进去,顿时所有人都向她望来,连带被他牵着袖子的破晓也有不少人关注。她颇感尴尬的抽了抽袖子,这会尹则没有坚持,乖乖松开了,但效果似乎是反的,因为这个动作让有些没看见的也注意到了她,脸带好奇的打量着。
主桌一人笑着走过来,四十左右的岁数,一身居家常服,方鼻阔目,周正的脸上带着笑容,显得很是爽朗,看着也是一派正气。
“季之。”那人开口。
“程知府。”尹则弯腰施礼。
程知府扶住尹则胳膊:“这是家里,哪那么多礼数。”
看向破晓:“这位姑娘是?”
“破晓见过知府大人。”破晓福了福身,她下午问了绯染,把基本的礼仪学了几个,基本能蒙住人了,现在做来也很自然,再加上今天这身打扮,看着倒挺像那么回事。
“原来是赵小姐,早听季之说过,今日一见,果然非同一般。”程知府爽朗笑笑,像是很欣赏破晓。
“谢知府大人夸奖。”破晓低头撇嘴,请了人还不知道是谁?再一个,这么多里面就她一个女的,还跟尹则一起进来,说不知道她就太假了吧。呵,宴无好宴。
程知府引着尹则往主桌去,破晓有些踟躇,是跟过去,还是找个偏桌坐,其他人一个都不认识,哎,还是不应该来。
破晓站在原地,打定主意去角落里三个人的那一桌。刚走两步,冷不丁袖子又被人拽住,回头无奈道:“又干嘛……”未说完猛地住嘴。
这会拽住她袖子的,并不是想象中的尹则,而是一名二十多岁的黑袍青年,俊眉星眸,很是俊朗——是破晓最爱看的那类。那青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去那桌吧。”不由分说,就要把破晓拉去主桌。
“哎,放手。我在这一桌就挺好。”破晓甩了一下袖子,不料那人拽的还挺牢,一下子竟没有甩开。
那人站住,转过头问:“为什么?”
破晓很无奈,这个地方的人都还挺直白,不明白当场就问,就是不太看场合。难道要我当着几十人,其中包括几名二三品朝廷大员的面说,在主桌上吃饭会食不下咽?
拉袖子,把那人拉过来,小声地:“你看,每桌菜都一样,这桌人少,就能多吃点了。”说罢点点头,表示自己可信。
未料那人也点点头,表示认同,对主桌说:“程知府,那我也坐这一桌。”
破晓吃惊抬头,余光扫到尹则也没有落座,直愣愣站在主桌边,旁边还有一把空座,还未有所表示,更惊讶的还在后边。
那程知府一愣,赶忙走过来:“那如何使得,萧将军坐在偏桌,下官等又怎敢居于上首。”
黑袍青年摆手,“今天主要为了尹通判,既然主客到了主桌就行,这是家里,哪那么多礼数。”拿他自己的话堵了程知府的嘴,拉着破晓坐下。破晓心里还是有点暗爽的,这人无形中替自己驳回了点面子。
看得出来程知府有点尴尬,只得回去。
菜陆陆续续上齐,按中国人的习惯,该开场白了。果然,程知府端起白瓷酒杯,示意的望向这边,黑袍青年摆摆手。
他清清嗓子,众人安静下来,便开始道:“承蒙各位赏光,程某不胜感激。今天请诸位来,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感激在座各位平时对程某的照顾,二是因为我身边这位,”尹则起身拱手,“这是近日赴任的尹通判,是程某的副职,今后还要请诸位多多关照,呵呵,程某先干为净。”说完一饮而尽。
尹则也道:“在下初来乍到,还要仰仗各位关照,往后若行事或有不当,还望各位多多海涵。”也是一饮而尽。
众人称是,均饮尽面前的酒,宴席开始,纷纷填肚子,谈笑声也渐大,只除了两个人。
破晓与那黑袍青年从程知府开口就没抬头,也没喝那杯酒。在干什么?当然是吃东西了,众人都没有动筷子的时候,这两人就已经开始吃了。
同桌那三个,虽也是穿着上等布料,但坐在这么偏的桌子,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大富商,从那些大财主都不屑跟他们坐一个桌就可以略知一二。看他们两人不顾礼数,也是不敢吱声,刚才程知府叫了“萧将军”,虽然将军也有品级小的,但能让三品知府自称下官的,泉州城只此一个。知道那人身份,更是不敢吭声,惊讶的看着那女子胡吃海塞。
破晓不知道这人身份,大概也能猜着官不小就是了,但这人已经缠过来了,怎样也是摆脱不掉的,还是平常对待的好。也就不去特意理他,还是按照过去饭局的习惯,自己吃自己的,够不着的菜就指指,让他搭把手给挪近一点,殊不知对面三人看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八宝酱鸭、红烧鳝片、兰花大虾、麻辣仔鸡……破晓吃的很开心,旁边这人也很上道。她指了几次后,那人已经摸清楚了她的喜好,凡是味道重的、鲜的瘦肉和菜通通给她夹几筷子放进碗里。她只需要吃,还分神听着尹则和程知府的开场白,嘴里嚼着,手上还剥着虾壳。
吃着吃着,就觉得不对了,对面那个年轻富商一直盯着她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转头看别桌,不少人都这样看着她,其中有些人脸上是不以为然,就连尹则也看向这边。
“呵呵。”破晓干笑,端正自己的姿势,翘起兰花指剥虾壳,却发现收效甚微,并没有几个人收回目光,却有一个人哈哈笑出声。
破晓瞪了黑袍青年一眼,兰花指也不摆了,该干嘛干嘛,该吃啥吃啥。
其实不怪破晓姿势不对,说实话现代人的礼仪都不差,更何况破晓上大学时一门公共关系还是必修课,上面连笑的时候露几颗牙齿都讲了,更别说饭局这么重要的社交场合。所以她的举手投足其实相当规范,甚至可以说是千金小姐的标准,普通家庭教不出来的那种风范。
当然,这跟现代教育也有关系,一个人的读书多少是会直接反映在他的精神面貌上,懂的多自然处惊不变,人也看着清灵;懂的少自然就愚昧无知,喳喳呼呼,人也看着浊气。
众人看她其实是因为——“你也太能吃了吧。”旁边那人掩嘴对她说道,可惜声音并没有小多少,周围人听的清楚,远处也能听个大概。
确实,千金小姐都是猫儿饭量,吃两口就说饱了,回去再吃不吃点心另说,但表面看去吃的少确实文雅。破晓就不一样了,吃的比一般男的还多,无怪乎众人看怪物一样。
这话道出原因,破晓还未回嘴,就听一个细细的声音说:“爹爹请的厨子,一般人自是没有吃过,不怪破晓姐姐嘴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