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丹若公子

4、从不安静的城市 这

　　这声音细细柔柔厅堂里又很嘈杂，按理是听不清的，可声音偏偏有些尖，让众人听了个清楚，纷纷向声音处看去。
　　门口进来一名女子，一身红衣，衬着皮肤雪白，长的虽比不上绯染，但也是个柔弱美人，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小碎步一颤一颤的，更是柔弱不堪，让很多人顿生怜惜。
　　破晓没生出怜惜，倒是挺感兴趣，这红衣女出口了三句话，一句话夸她爹，两句损她没见识又嘴馋。明着帮她说话，可三句相辅相成，把她损了个结实。摸摸下巴，不过还真有人赴宴穿大红，又不是相亲宴，也不是喜宴，是急着想嫁人了吗？破晓认真思考。
　　呵，还真是急，破晓看着那根金步摇跟着主人几步颤到尹则跟前。红衣女惊喜道：“尹则哥哥！听爹爹说今天你要来，果然是呢。”轻拍小手，模样天真。
　　她的爹爹也果然是程知府，对爱女招手：“珠矶，来爹爹身边坐。”
　　破晓撇嘴。坐什么坐，身边有凳子么？太假了。那红衣女更假，今天她爹请尹则吃饭，尹则能不来么，什么叫果然是呢？
　　程珠矶瞅着尹则身边的空座，低头小声问：“尹则哥哥，我可以坐这里吗？”
　　尹则往破晓这边侧了侧头：“恩。”
　　破晓身旁那人又坐不住了，凑过来问：“你不过去坐吗？”
　　破晓无奈了：“请问尊姓大名？”
　　那人挑了挑眉：“萧敬。”
　　那边程珠矶跟尹则说话，咯咯咯的不知道在笑什么。
　　“恩，萧敬。”破晓点点头。“你有点吵诶。”
　　萧敬哈哈大笑。
　　完了又凑过来：“你真的不去？”
　　“你很喜欢凑热闹？”
　　“恩？”挑眉。
　　“不管你喜不喜欢，”破晓看他。“反正我是不喜欢。”语闭一勺汤喂到自己嘴里。
　　萧敬笑笑：“可有时热闹不管你喜不喜欢，都是要你凑的。”
　　破晓不说话，专心喝汤。

　　一顿饭磨蹭了两个多小时才吃完，时间已经很晚了。
　　破晓看着桌子上的菜，颇觉浪费，喃喃：“要是能打包就好了。”可惜这个时代仅有的两个塑料袋都被锁在落桐居里。
　　阴魂不散的萧敬这会真的是惊讶了：“你还没吃饱？”
　　破晓瞪他一眼：“你当我是猪吗？”
　　“那你干嘛？”
　　“我喂猫，不行吗？”

　　出了程府大门，尹佑绯染就到了跟前。
　　“晓晓。”尹佑。
　　“晓晓。”绯染。
　　两人互瞪一眼。破晓真不敢想像这两人一起在外面呆两个多小时是怎么熬住的。
　　“没事，送你家少爷回去吧，我这近，走回去还能消食。”破晓道。
　　“少爷坐轿子回去了，晚上天凉，少爷让你坐马车回。”绯染替她批上一件外披。
　　尹则已经回去了啊。“好吧。”
　　绯染急忙解释道：“少爷喝多了，说不好见姑娘，所以才先走的。”
　　破晓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哎，你手上提了什么？”尹佑看她手里提了一包什么。
　　“哦，这个啊，猫食。”提着准备上马车。
　　刚掀开帘子破晓就觉得不对劲，马车角落里有什么，能看见两颗反着光的眼睛。破晓脸一白，一步就退了回去。
　　别看破晓平时冷静，可毕竟是人，女孩子怕的她未必怕，但是大多数人都怕的她肯定也怕，例如某种很糁人的名字是一个字的非生物。
　　尹佑看她脸色有异，小心的提着灯笼靠近，掀开帘子拿灯笼照了照。“晓晓，是个小孩。”
　　是活的就好，破晓慢慢靠近。大概七八岁，小小的窝在角落里，很是慌张，两个眼睛里满是惊恐。
　　想了想。“走远点再说。”
　　尹佑赶在她前面上了马车，绯染扶着她靠门口坐着。
　　马车慢慢离开程府大门。

　　那孩子缩在马车角落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三个，像是陷入警戒状态的猫咪，只要稍稍一个动作，就能扑过来拼命。
　　“小鬼，叫什么？为什么会在我们的马车里？”尹佑拿灯笼靠过去，随即失声道：“呀！这孩子的脸……怪物！”
　　破晓看去，刚上车时没注意，这会尹佑拿灯笼一照这才看清。
　　那孩子脸上脏兮兮的，但左脸的一大片红印依旧很显眼，左边额头一直到眼睛下，大概有整个面部的四分之一，小小的脸庞上这么大片红色着实有些可怖。
　　破晓知道这只是很普通的胎迹，在现代她就见过，是能治好的。可没有激光手术和整容机构的古代，这样一个小孩子想必日子不好过，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才长这么大。
　　果然，那孩子眼里浓浓的受伤神色，咬着唇不开口。
　　“乱说什么！”破晓一个爆栗敲到尹佑头上，过去把孩子抱在怀里，她承认自己是有些心疼这孩子。
　　那孩子身子一僵就开始拼命挣扎。破晓身上挨了好几下，隐隐有些疼，怕是要淤青了。把孩子往怀里压了压：“乖，没事了，别怕，没事了。”手上轻拍孩子的背。
　　尹佑嘴里紧张道：“别碰，他脸上那个万一传染，晓晓你……”话还没说完，头上又是一个爆栗。
　　绯染攥着拳头，鄙视的看他：“瞧你那点出息。”
　　没一会孩子就安静下来，喘着气，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破晓衣服被他抓的乱七八糟，头发也有些散，本来挺好看的打扮这会已经不能看了。
　　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好一会，看他情绪已经稳定了，就从怀里拉出来点，抬手把他头发拨到耳后，碰到脸时孩子一缩，低着头往外挪了挪。破晓揉揉他脑袋把他揽回来，低头问：“饿不饿？”
　　孩子抬头看她，大大眼睛里有不敢置信，呆了一呆，似是委屈似的，眼圈泛红，哇一声就扑到破晓怀里哭起来。
　　破晓轻声哄他，拍他的背：“乖，不哭不哭，有姐姐在，不哭啊……”
　　静静漆黑的街道，各家都已经陷入梦乡的夜晚。
　　哒哒的马蹄声穿插远远传来的几声狗叫在微凉的夜里响起，车厢里轻轻的女声和着低低地啜泣，温柔的抚慰着受伤的孩子。

　　“你很久没吃东西，所以只能先吃些这个，要慢慢嚼、慢慢咽，也不能吃太多，不然胃会受不了，明天再吃别的好吗？”破晓对坐着的孩子说，手上给他盛白粥。
　　他们回到院子，尹佑准备好热水，这孩子一直抓着她的衣角不撒手，破晓无法，只好自己帮他洗澡。
　　洗好绯染的粥也煮好了。破晓让那两人回去，绯染很不情愿，被尹佑拽着衣领子就拉出门了。
　　这孩子很听话，此时也是。点点头，接过碗和勺子小口小口的吃起来，一只手还拽着破晓的袖子。
　　破晓打量这孩子，洗干净之后再看，如果脸上没有那块胎迹还是很可爱的，只是有点瘦，细胳膊细腿的，看着就有点营养不良。
　　孩子吃完，看破晓盯着他，不由又把脸低下去，手有些局促的遮着那半张脸。
　　“没事，一会给你收拾下，就不那么明显了。”破晓笑笑，再给他盛一小碗。
　　“喵～”
　　院墙上跳下一只黑猫，往前走一段，看见还有人就不肯走了。这只不知道哪来的黑猫前阵子总在院墙上走来走去，等破晓喂了几次之后就在这里定居了。蹲下身冲它招招手，黑猫过来蹭破晓的小腿撒娇。
　　打开带回来的油纸包，把里面的鱼拿出来放进准备好的小盘子里，看黑猫偏着头咬骨头。破晓不喜欢吃鱼，走的时候看其他人也没动，就打包走了，也不管萧敬在一边挑眉看着。
　　再放一小碟牛奶，见孩子瞅了一眼鱼，回头继续喝白粥。破晓笑笑，真听话。

　　收拾了碗筷，黑猫在脚边舔爪子洗脸，孩子在旁边拽着她衣角瞌睡的直点头，不禁有些好笑。
　　抱起猫，牵着小孩回屋。因为家里没有孩子的衣服，洗过澡破晓也只能捡他还算干净的里衣给他穿上，这会也省的脱了，给他盖好被子，猫放在枕头边，不一会孩子就睡着了，黑猫也闭着眼睛打呼噜。
　　破晓把袖子从孩子手里抽出来，轻轻下床，黑猫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也起身跳下床，轻巧跟出门外。
　　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躺下，黑猫跳上来卧在旁边，顺顺毛，看它眯眼睛呼噜呼噜的，不觉弯起了嘴角。
　　今天这宴会有点意思，顶头上司程知府，为了欢迎尹则开了宴会，还专门把她请去，到了又不闻不问，那么是为了女儿向她示威？
　　请了那么多客人，就算是为了以后的配合工作也太不合理了，通判也有监察的意思，是为了表示自己没问题，所以放出烟雾弹？
　　手下的黑猫猛的直起身，抬头看向泡桐顶，破晓也直起身抬头看去。
　　“呵，被发现了。”带笑的低沉男声。
　　一个人坐在树干上，一手撑着，一手支在蜷起的腿上，半个身子隐在树后，不仔细还真看不大出来。他姿态随意，月光下，银色面具反着淡淡的光。
　　“你伤好了？”破晓问，认出是那天受伤的黑衣人。继续躺下来，这样还比较不费脖子，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挠黑猫的下巴。
　　“怎么不睡？”那人低头，不答反问。
　　“睡不着，晒月亮。”黑猫舒服的呼噜呼噜。
　　“呵～”那人换个姿势，顺着树干横躺下来。“那我也晒晒。”
　　白色月光柔和洒在院子里，清清冷冷的，有风吹过，花朵们便随风摆一摆。
　　看着月亮，破晓开口：“在我的家乡，很少能晒到月亮。”
　　那人不吭声，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因为到处都有灯光，晚上也从不停歇，所以就算有月光照下来，也被灯光阻挡，这样纯粹的月光，很少有。”破晓径自说着。
　　“那里的人都不休息的吗？”原来没睡着。
　　破晓偏过头看他一眼，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语：“休息啊，可城市从不休息，也从不曾安静，到了晚上，还是很吵。”
　　破晓想起那时候失眠的很多个晚上，她躺在床上，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听夜归男女的吵闹声，很久很久的睡不着。可是，应该责怪的不是人，是不安静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