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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前些日子,北京城起了大风,那跋扈的尘土呼呼啸啸地拍着老旧的墙砖,有些人家的顶棚都被掀到了地,满京城的人都在心惊胆战地盼着这煞人的大风天快些结束,却在这样惶恐的期盼中迎来了一件意外的喜事——王府要嫁格格了。额驸并非他人,恰是那张家庄的少主张一生。虽说今时不比往日,但沁戈王爷当年也算是权倾朝野,威震八方的狠角色,如今却心甘情愿地将视掌上明珠的纳月格格许给了恶名满京的张家,这还真让世人在诧异之余多少有些嗟吁。
      “听闻纳月格格貌若天仙,婉约如水。”
      “那张家人定是许了宫里不少好处,才得了这么一个好事。”
      “对格格来说不见得就是好事,额驸不是与一戏子……”
      “嘘!莫可说,莫可说啊!”
      “呵呵,有道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喝酒,喝酒……”
      段子轩本是来醉翁楼赴伯父之约的,却无心听得身旁一桌文人的侃扯。说来道去也都是绕着格格出嫁的话题,仿佛百年的老城是第一次嫁女人一般新鲜。
      他总觉得坊间对于这桩婚事表现的太过热忱,王府和张家联姻也好,结仇也罢,和寻常百姓能有多大的干系?只是如此说来,张一生果真是个寡情之人,那边柔情似水地描着梅华生的眉,这厢便大张旗鼓地迎娶王府格格?再想到自己之前无意间的得罪不由地皱起眉来。
      “子轩”一中年男人轻唤他名字的同时也利落地坐在了茶桌对面。
      “大伯,请喝茶。”见到来人,段子轩急忙站了起来,将沏好的龙井斟到男人的杯中恭敬地呈上。
      “坐。”男人透着沙哑的嗓音说道。
      俩人寒暄之后,就谁也不再开口。段子轩安静地看着威严如父的伯父,曾经很是精神的黑发不知何时布满了衰哀的银丝,记忆中那双还算坚定的眼睛却闪着一种难以触碰的绝望。岁月果然是个无情的东西,将人们最为坚持的美好一刀刀地剥去,却还会嘲弄般地留下垂死的破壳任其欣赏。而这一回表兄显然做了帮凶,和它一起谋杀掉了一个父亲最后的自尊与希望。
      “贤侄今年多大了?”大伯在差不多喝完一杯茶后终于开了口。
      “回大伯,小侄下月将满二十。”
      “二十了?”大伯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的茶具,“想当年我和你爹都是弱冠之岁便成了家室的”。“你也长大成人了,该学会担当了.......”大伯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这样纤弱的身板,不禁怀疑放下抗在自己身上那份重担是否妥当。
      在段子轩还未弄明白为何大伯要说出此话时,却见对方笔锋一转问道: “格格出嫁之事你可听说?”
      “嗯,略有所闻。”没想到连向来不喜热闹的伯父也对此事起了关注。
      只见伯父从干净的袖口之中取出镶着金线的喜帖道:“后日随我一起去吧。”
      送走伯父之后,段子轩灌起了温好的烧酒,想起多年前离京时同表哥在此一道醉酒的场景,那初尝烈酒的烧心感早已同那个永远站在身前替他遮风挡雨的人一样烟消云散。听母亲说那人已被驱除家门,大伯甚至已经公开与之断绝关系,而眼下也定是不争气地躺在品家楼花旦的温柔乡里逍遥快乐呢吧?哎,谁都不是铁打的冷血机器,且不说有违天理地与一同性相爱,可就单为了个所谓的情字抛妻弃子,背叛家门就是是不忠不孝恬不知耻的小人所为!再说,倘若真是多情之人又为何又不惜夫妻之情,不顾父母之恩,不念兄弟之义,执意踏上一条世人所唾的不归之路?哎,再多的怨念也无济于事,只愿某天他那爱昏头的表哥能突然悔悟,即使......那人再怎么不可原谅,他发现自己都无法去憎恨那个一向如父般的长兄段子琪。
      “酒来!”
      “别介啊,您喝高了。”
      “上酒!”
      正在品酒的段子轩被一阵吵闹的声音扰了兴头,寻着声头望去原来是酒保与酒客起了争执,便不在意地继续喝着。
      “梅当家……”当这三字传入耳中,他猛地站了起来,细看过去方才发现那闹事酒客正是眼下风口浪尖的梅华生。
      呵,平日里跳梁的丑角儿这回却成了满京城最大的笑柄,想必这会心情一定郁愤不平,却还真得佩服那人在这会还有颜面敢出来现眼的勇量。
      “您再喝下去,店里的酒就空了。”酒保小声地说着。
      “哼~空了就空了,难不成怕我赖账?”说罢,梅华生起身伸进袖口,却在摸索一番后,顿时羞赧地说道:“今儿出门匆忙,改日…….”
      “改日?您说笑呢吧?”还不待梅华生将话说完,酒保方才好声好气地语调彻底变了。“梅老板,您所言的改日莫非是指兴家班开封之日?”此言一出即便惹来众酒客一阵嗤笑。
      “你!”那人显然被酒保的话激怒。是啊,现在京城谁人不知他梅戏子成了张额驸的旧袍,就连兴家楼也此事的连累而安了个私通乱党之嫌被官府查封待办。虽说平日里没少给这酒保打赏,可对一酒楼伙计来说有钱便是爷,想念旧情?只能是个痴梦。
      酒保准备继续得理不饶人地数落,却被扔在桌上的一袋银子打住。
      段子轩大声喝道:“但且拿酒!”
      “这杯酒谢段先生搭救之恩。”梅华生似笑非笑地举起杯敬了对面之人。
      “呵,梅老板终于肯称我为先生了。”他原本打算一直看戏,却奈何实在不能忍受那酒保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才插手管了这等闲事。
      “您也终于叫我老板了。”梅华生自顾地喝着杯中的酒,仿佛是自语般。“您贵为教书先生,理应尊为先生,过去都是华生无知,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段子轩看着那人左一句感谢,右一句赔礼的说着,却始终都没正眼看向自己,非常不悦地喝起闷酒来。
      干燥多日的京城终于迎来秋后的第一场雨,虽说免不了带着腥脏的尘土,却也让人欣喜不少。突来的大雨让原本还算热闹的醉君楼安静了下来,而一直沉寂的两个男人更是没了声息。
      看着楼外突降的大雨,段子轩忽地想起了前些日子听来的比京城嫁格格更震惊的消息-————南边不断滋长的乱党。心里不由地念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世人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梅华生羸弱的声音打破了桌上诡异的安静,他抬头看向,只见那人对着紧攒的酒杯低语“谁可知戏子婊子都不若你那般狠心!”
      哭了?不知是错觉还是酒醉,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突然乱了心神。他是个自认为还算傲气的男人,习惯了唇枪舌剑,反唇相讥,若对他无礼,他必还你几分,可像现在这男人这般一副脆弱的模样到让他如何是好?别说面对一个铮铮男儿落泪,就连姑娘家的哭啼自己也是少见。
      就在段子轩有些为难时,那低密的睫毛终于抬了起来,又恢复成了最为熟悉的桃花眼。
      “我又说傻话了。”梅华生仿若举起一杯沉淀多年的苦酒,狰狞地笑了起来。
      天色已经微暮,大醉的两个男人竟没了先前的隔阂,相互搀扶地走下楼阁,经过柜台前,段子轩还特地回身赏了方才那势力的酒保一袋碎银,拍了拍身旁同样痴狂的梅华生,大声吆喝道:“休再对他无礼!”俩人便在所有人诧异的注视下趔趔趄趄地消失在密布的雨中。
      段子轩慢悠悠地随着那人走着,丝毫不在乎浸湿衣襟的雨水,甚至本是袭身的凉意也因为身边那人温热的吐息而变得燥热。最终在穿过一条条陌生的深巷,拐进一个个破旧的胡同后停在了一处退了朱漆的大门前。
      “到家了!”段子轩开心地喊道,却脚一软地倒在了身旁削薄的肩上。
      望着那张微红而净粹的脸,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有了想吻别人的冲动,也是第一次有了这样胆大的想法,至于那人是谁?是男是女?他不在乎!当温热的唇碰触到那个柔软的地方时,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碰触到了那群老牧师们总爱挂在嘴边被称作为天堂的地方。
      然而下一秒,被吻的男人扇着浓密的睫毛却像个被捉弄的孩童般倔强地别过头去,在满是酒气的空气中淡淡地说道:“你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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