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商》鲸歌

3、第二章、地球是圆的。

　　男人抱紧少女，施展轻功，几个纵身就落在一处既空旷又平坦的院落里。这个院落因荒废已久而无人来打扫，下了一夜的小雪洁白完好，不深不浅，一脚踏上去刚好没过鞋面。

　　“放我下来吧。”嗓音轻快而愉悦，没有多少障碍物的视野显然令少女很满意。

　　男人听话的将少女轻轻放在雪地上，忽然想起她还光着脚，不顾她反对，脱下自己大船一样的靴子给她套上。

　　“夜黑、荒宅、孤男寡……妖精。”少女露出一口小白牙，冲着男人诡异一笑，“你不觉得这样的氛围很适合采阳补阴吗？”

　　“……不觉得。”男人无奈的抚上额头，学着她的样子一呲牙，咬牙切齿的说：“夜黑风高，更适合弃尸荒野。”

　　“切~~”少女嗤之以鼻。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男人终于忍不住发问，正中少女下怀。

　　“嘿嘿。”少女笑得有点不怀好意，绕着男人转了一圈，“把眼睛闭上先。”其实她很想亲自用双手蒙住男人的双眼，奈何个子太矮了。哎~~没有钙片的时代真让人无奈。

　　男人又是听话的照做，对于自己对少女的言听计从，他好像有点习惯了，这个认知让他第N次偷偷叹了口气。她难道是他的克星吗？

　　“从现在开始……”少女的声音缓慢，轻柔，潺潺流动，“忘记你的武功，忘记你记忆中院落的样子，不要依靠耳朵听声辨位，跟着感觉向前走，走出一条直线，一直走……直到我说停下来。”

　　今晚的天空很明亮，上弦月高挂，星星睡不着。

　　男人闭着眼睛考虑少女的话——忘记武功？忘记记忆？没有眼睛和耳朵？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谁能做到心无一物呢？

　　失去感观，犹如堕入黑暗，而黑暗中的第一步总是让人充满对未知的恐惧。深吸一口气，鼻腔充满清新的空气。恍惚间想起年幼时偷偷跑去学马，心情也像现在一样，又害怕又兴奋。

　　不管她耍什么把戏，既来之，则安之吧。

　　犹豫了一下，男人终于踏出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耳朵动了动，少女悄悄离开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哎~~自己又被耍了吗？可是……她分明说过不让他依靠耳朵的。

　　怎么办？要继续下去吗？踌躇着，还是踏出了第四步。没办法，君子一诺，男人当然要说到做到，虽然承诺的对象已经不在了，但是君子坦荡荡。这么一想，路也变得坦荡荡起来。

　　大步流星，无所畏惧。心胸变得豁达的男人越走越舒畅，隐隐有酣畅淋漓之感。去他的黑暗，去他的无边无际无止无休，不撞南墙不回头才够爷们，够尽兴。

　　男人正在那兀自潇洒着，忽然闻到一股鲸鱼油味。鲸鱼油是青国特产，因为国境临海，所以靠海吃海，盛产海盐与海鲜，及一些如鲸鱼油类的加工品。

　　这鲸鱼油可是奢侈品，易燃耐烧，一般人家用不起。当然，宰相府可不是一般人家，在这里闻到鲸鱼油的味道也不算奇怪，奇怪的是其间还夹杂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清香。

　　难道她回来了？男人的心猛地一跳。忽然间山花烂漫，百鸟齐鸣。怎么这么愉快？！

　　一只冰凉的小手惊醒了男人的心花怒放，光洁的额头被轻轻一拍，魔法解除，他停了下来，可他没有马上睁开眼睛，怕那快溢出来的快乐被少女发现。少女倒也配合他，小手拉大手走了几步，才下达最后指令，“我数123，然后睁开你的眼睛。”

　　“1——”
　　“2——”
　　“3！”

　　随着男人睁眼的动作，一个火折子弹了出去……该怎么形容眼前的一切？起先，只是一个耀眼的光亮如同火流星般划向两人身前数米远，刚好落在一横串黑色的脚印上，“火流星”坠地非但没有陨灭，反而熊熊燃烧了起来，像一条火龙不断追逐，吞噬着男人留在雪地上的脚印，追逐追逐，吞噬吞噬，顷刻间，以男人和少女为圆心围绕成一个巨大的火圈！！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这是黑暗与光明的伊始。

　　男人的心突然被烫了一下，呆立在火光中不知该做何反应。空气中弥漫的鲸鱼油味证明他的脚印之所以会燃烧起来，一定与它脱不了关系。可是，这个圆圈要怎么解释？他明明走的是……直线。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困惑，少女笑了起来，甜美的笑容在火光中灿烂生动，声音却有着睥睨一切的傲慢与自信，“我说了，地球是圆的！”

　　细小的颗粒从头皮开始炸开，潮水一般蔓延至全身，男人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如此耀眼的人，带给他陌生又莫名的震撼！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里一阵干涸嘶哑，不断涌动的喉结显示了他此刻燥动、兴奋的心情。

　　直到许多年后，男人仍然忘不了这个夜晚，每当他在黑暗中挣扎时，无论多么痛苦，他都不会绝望，因为他知道，黑暗中一定有一团火，而火光中，有一个神奇的少女陪伴着他……

　　“魂归来兮~~”又一个响亮的巴掌拍在失神中的男人的额头上，有点痛，又有点甜蜜，男人傻傻笑着，这样无所顾忌的身体接触令他有种亲密无间的温馨感。

　　“傻愣着干嘛，还没结束呢。”随着少女的话音，一颗又大又圆的红苹果落入男人掌中，色泽鲜艳，铮明瓦亮。

　　“两只手，拿好它。”少女的话语仿佛带了魔力，给男人的身体装了发条，说东不会往西，非常听话。

　　少女的手中出现一把匕首，对准了苹果的中心，继续发号司令，“慢慢转动它。”锋利的刀刃在果皮上留下一道白色的轨迹，随着转动形成一个圆环，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深入……啪！苹果断成了两半。

　　少女的双眼闪烁着光芒，瞅瞅苹果，又瞅瞅男人，问道：“发现什么没有？”

　　男人也不是傻的，联系一切所见所闻，嘴里喃喃着，“刀子划的是直线……可是，苹果的两个切面却是圆的……”

　　“为什么呢？”问完这句话，少女忽然觉得自己在给幼稚园的小朋友做智力开发。

　　“因为……苹果是圆的！”回答正确加十分！大班小朋友还会举一反三，“地球也是圆的，所以我才会走了个圆圈！”

　　“真聪明。”少女努力翘起脚，摸宠物似的摸了摸男人的头顶。表情宠溺，心里偷乐，她当然不会告诉他，他之所以走了个圆圈是因为他的左右腿迈出的步伐大小不一，又因为闭上眼睛无法修正路线，才本能的开始圆周运动。

　　地球人都知道，传说中的鬼打墙就是这个原理。

　　当然，如果他有钱又有闲，绕着地球走一圈，他也会发现，无论你向左走，还是向右走，最终将回到原点。和切一个苹果没什么区别。

　　“至于地球为什么是圆的……”少女转了转眼珠，每当她转脑筋的时候都会先转眼珠，这是她的小动作，“那是因为地心引力。”

　　“地心引力？”又是一个没听过的新名词。她究竟是什么人？男人真的不敢相信她只有七八岁而已。目光里开始有了探究。

　　嗯……要怎么解释呢？少女笑了笑，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也是从一个苹果开始的呢。那莫名的笑容让男人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少女掩饰性地咳了一下，换上一副思考的表情。

　　记得物理书上好像说，“地面上的所有物质都被地球的引力吸着，地面就很难‘起角’，山不可以太高，因为地球的引力要把山峰的物质拉向地心，所以地球就很圆了。”

　　这么说来，引力就是消磨，就是融合，没有棱角的形状必然是圆或不规则圆。

　　想到这里，少女的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两条接吻猪项链来，这是她无意中在后山发现了一块磁铁，然后找人打磨成的小猪，一公一母刚好一对，让她分别系上了红绳。

　　对着男人勾勾手指，让他弯下腰来，将那只公猪套在他的脖子上，又给自己套上了小母猪，哼哼哼，公猪母猪哪里跑。

　　两人离的很近，呼出的气息都打在彼此的脸上，男人紧张地看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精致小脸，呼吸开始急促，嗓子都冒了烟。忽然，脖子上一紧，他奇怪的低下头去，才发现……公猪母猪“接吻”了！

　　男人的嘴巴张成了“O”形，表情惊讶有趣，可是，心里却隐隐有些失望……为什么接吻的不是他和她呢？

　　仿佛在回应他的期待，少女没有停下，继续向他贴近，“这就是引力。”声音近在咫尺，吐气如兰。

　　两分米，一分米，半分米……少女的声音再度响起，诱惑的低喃，“你在我眼中看到了什么？”

　　男人想也没想就回答，“火光，还有……我的身影。”

　　“没错。”少女笑弯了眼睛，“你眼中有我，我眼中有你……这叫做，吸引力。”

　　鼻尖顶着鼻尖，嘴唇擦着嘴唇，呼吸相闻。“地球为什么是圆的呢？……因为，它讨厌距离感，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方方面面，每一处都想与你紧紧相连。”

　　男人着了魔软了骨头，想顺理成章做点什么，可惜，嘴唇还未来得及摩擦生热，就重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少女调皮地抢了他手中的一半苹果，随后坐在雪地上，拍拍身旁说：“来，排排坐，吃果果。”将男人脸上明显的不满，以及……欲求不满，无视的很彻底。

　　哎~~男人想不叹气都不行，忽然恨恨的想，她怎么不是真的妖精，真的妖精可不会只看不吃的。哪怕被吃的是自己，他也不后悔。

　　这一夜本该发生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后来，两个人并肩躺在雪地上看星星，少女说，月亮也是圆的，男人想也不想就相信。少女说，星星还是圆的，男人啃着苹果点点头。

　　满天的星光落在少女的眼睛里，看上去非常美丽，可少女的目光却有些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了。

　　过了许久，久到男人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时，她突然说：“你知道吗？”语气有点悲伤，“其实，星星离我们很远很远，远到，当我们看到它的光芒时，它已经死掉了。”

　　她又强调一般的说：“灰飞湮灭，不留一丁点残骸，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死掉了。”

　　那个人，在另一个世界是否也在看着同样的夜空？是否，会偶尔想起她？

　　少女在男人深深的注视下，举起双手——“来吧，柔和的黑夜！来吧，可爱的黑颜的夜，把我的罗密欧给我，等他死了以后，你再把他带去，分散成无数的星星，把天空装饰得如此美丽，使全世界都恋爱着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