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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些过去的事 此时沐蒸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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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到B城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在天边一线绽开的最后一丝余晖逐渐晕染开来,将这个城市一时笼罩在暖色系的光辉下。
沐蒸的车开得很稳,半路音凌下车去称了一袋话梅,然后一路指示让沐蒸将车开到一座山腰上。车停下,音凌解开安全带:“你就在车里等我。”打开车门,又回头将一串钥匙扔给他,“如果等不了,就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尽头有一栋别墅,用这串钥匙就能够进去。”
走到山顶,来到一大一小两座坟墓前,音凌将袋子里的话梅一颗一颗的平铺在两座墓碑前的平台上。
太阳已经下山,天边只遗留下一片昏黄,偶尔几只鸟儿掠过,停驻在附近的那颗松树上,鸣唱着像是只属于天空的歌曲。
虽不熟练,音凌却很认真地将坟墓边上的野草一点点拔掉,待一切整顿满意后天色已呈深蓝色,缺月高悬夜空,无数星星与之相衬。
音凌坐在墓碑前,头靠在墓碑上,闭着眼睛静默着……
十四年前。
二十二岁的董语琼得知初恋情人崔业希已在美国结婚,伤心欲绝、心灰意冷之后决定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上,二十五岁时董语琼已是岳鑫集团的执行总监,她手下的人对她既敬又畏。
那三年董语琼的性子渐渐变得冷漠,不只身边没再出现亲近的朋友,就连以前上学时的好友也很少来往,而她每天唯一花心思做的就是应付眼前始终没有尽头的工作,直到认识戚亚杰。
戚亚杰是岳鑫营销部的经理,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两人逐渐接触起来。
那日A城下了很大的雨,董语琼加班后回家,车开到半路突然抛锚,夜很黑,蓬勃大雨哗啦啦地打在车上,雨水模糊了车窗,即使开了探照灯也望不清前方黑漆漆的路。
这时有人敲响了她的车窗,她思索片刻才将车窗打开,来人是个身穿雨衣的年轻男子,雨水模糊了他的脸,所以董语琼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他。男子说:“董小姐,你的车子是不是坏了?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你是?”
男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营销部的戚亚杰。”
董语琼对他笑了笑,然后打开车门,戚亚杰立即用雨水护住她整个身子生怕淋着她任何一个地方。
其实当时戚亚杰已经默默关注了董语琼很久,只是董语琼处事遇人冷淡,又碍于上级和下属的关系,就一直不敢太冒犯。董语琼自是不知道,而那天无疑是上天赐予了戚亚杰一个很好的机会,因为太珍视这段缘分,戚亚杰自那天后开始费尽心思用各种方法对董语琼展开追求。
也许是寂寞太久,也许是懂了戚亚杰的温柔,也许是欣赏他的潜质,也许是他在一些方面和那个人很像……总之没多久董语琼真心接受了戚亚杰,两人开始暗里交往。
董语琼和戚亚杰在一起时很开心,他总是知道她需要什么,也懂她在想什么,他不介意她的过往,他接纳她所有的坏脾气,他几乎用自己的生命在宠溺她。
可是纸永远包不住火,董嘉道知道了此事,十分震怒,他坚决反对他们在一起,随后又给董语琼找了许多来自豪门家世显赫的相亲对象,董嘉道就算让她嫁给比她大二十岁的富商也不愿她再与戚亚杰这种无家世地位的人结合。
有一天董语琼跪在董嘉道面前说她已经怀了戚亚杰的孩子,董嘉道一怒之下与董语琼说,如果还要做董家的人就把这胎堕了,如果要留住孽种他们父女的情分就到此为止。
董语琼始终选择了孩子和戚亚杰,后来戚亚杰带着有身孕的董语琼定居在离A城并不远的B城,八个月后董语琼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一个取名叫音妙,一个取名叫音凌。
戚亚杰拿出所有积蓄开了一家小公司,头两年戚亚杰忙于新公司的发展,董语琼每天就在家带孩子,戚亚杰怕累着妻子,虽然资金不宽裕却还是在家里请了一个保姆,一家四口有时候遇到经济不景气的时候过得比较清苦,但总的来说小生活还是很有普通家庭那种简单幸福的滋味。
第三年开始戚亚杰的公司越做越大,第四年他们一家搬到了半山腰的别墅里,家里的仆人也越来越多起来。
音妙和音凌都是两个天资聪慧的孩子,长得又一模一样,如果不是熟知她们的人,几乎很难在短时间内分清她们。
虽是如此,她们的性子却有着很大的区别。音妙天性活泼,爱笑,好胜,出生时董语琼和戚亚杰并没有打算在她们之间分作大小,想着既然是同胞胎,就一直让她们以同样的辈分相处,可是随着音妙长大,她非得认定自己是姐姐,音凌是妹妹,做什么事都喜欢抢在音凌前面独占鳌头。与音妙比较,音凌显得有些孤僻,她经常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音妙怎么逗得父亲和母亲哈哈大笑。
音凌从一些小事上看出母亲是更爱音妙的,每次音妙和她看上相同的食物或者玩具,母亲都会先给音妙,然后才是她。
音凌也怨过,经常为些小事就和音妙打起来,别看音凌平时沉默,但沉默的人往往最可怕,音凌脾气上来,准把音妙欺负得嗷嗷大哭,董语琼知道后又总是把音凌狠狠训斥一顿,即使明知道最初错的人是音妙。
不过音凌从没因此萎靡,因为虽然母亲更疼音妙,但她还有父亲的宠爱。每次被母亲训斥过后父亲不管在外面多忙多累都会花时间来安慰她,说上帝派给他们的这对小天使注定一个是被母亲疼,一个被父亲宠。
因为有父亲的勉励,音凌并不在乎音妙永远超越在她前面,甚至有时候在比赛或者考试上她都会故意让着音妙,只要音妙开心就好。
可是音凌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谦让会导致音妙的永远消失。那年她们七岁,上二年级,班长投票选举时音凌以多出三票战胜音妙,可是音妙坚持自己才是班长的最佳人选,班主任无可奈何之下让她们以第一次考试成绩决出班长。音凌考试时故意空了很多题,第一次考试成绩她远远落后了音妙一大截,音妙最后也顺利当上了班长。
春节将至,少儿电视台举为了录制贺新春节目,来音凌的学校征集小演员,学校决定派出每班班长去参与活动,可谁也没料到正式演出的前一天彩排,大楼瞬间被烟花落下的星子点燃,然后以很迅速的走势将来不及逃出大楼的人们困在里面。那次火灾不只在B城有不小的轰动,而且还引起了全国上下连续好几个月的热切关注。
火灾有三十八人遇难,其中十一名是儿童,而音妙就是这些不幸的孩童中的一个。
音凌永远忘不了音妙被人用白色担架从大楼里抬出来的情景,忘不了那晚母亲跪在音妙尸体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场面,忘不了父亲在家里拿着音妙的照片偷偷落泪的身影,也永远忘不了音妙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凌啊,今晚是最后一次彩排,明天你就能在电视上看到我了哟。嘻嘻,到时候别忘了等我回来要请我吃话梅喔。”音妙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虎牙,眼睛会形成弯弯的月牙形,甚是可爱。而这也成为她们两的区别。
音凌更加想不到的是,那一年竟会让她同时失去两个最亲的人。音妙走后,全球爆发了金融危机,父亲的公司一夜之间欠下了一笔巨额。音凌清楚地记得那晚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外公,那位需要扶着拐杖,头发花白,总是一脸肃穆的老人。母亲带她去见他,他看着她的时候面部不见一点欢喜,反而阴郁十分。母亲让他帮助父亲度过难关,最后甚至跪下求他,可是他很坚定地说,除非母亲离开父亲与他回到A城,否则他绝不会帮助父亲。
音凌很讨厌这位外公,当时朝他怒吼了一句“你是坏人”就跑了出去。音凌跑到落地窗户前,遥望B城的夜景,虽然眼下灯火五彩斑斓,美不胜收,但音凌根本没有心情去欣赏。
眼前忽的闪过一个黑影,在那人下落之时,就那么一瞬间音凌瞧准了他的脸。
脑袋顿时被轰开,一时间头脑花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只知道拼命地跑,直至跑下楼梯。
待她跑出大楼的时候,眼前只剩一滩鲜红的血和躺在血泊中的人。她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她很害怕,几乎恐惧地想要逃离,可是内心深处又逼着自己往前走。
“爸……”音凌轻轻唤了声。
“爸爸,起来啊,地上凉……”像规劝孩童一样念叨。
“音凌要生气了……”
“音凌再也不和你玩了……”
“音凌……音凌不喜欢你了……”
“扑通”双膝跪了下去,音凌摇晃着戚亚杰的身子依旧轻唤着:“爸爸,爸爸,音凌和你开玩笑呢,只要你起来音凌就不生气,音凌还要和你玩,音凌……音凌不能没有爸爸……”音凌的声音哽咽沙哑,却也温和轻柔,似不忍心去吵醒他。
那一夜音凌没有了父亲。
一个人影从山下走来,山上的夜委实漆黑,直到那人走近音凌才看清来人是崔沐蒸。
沐蒸递给她一件外衣,音凌披上外衣说:“你怎么找来的?”
“是味道,我太熟悉你的味道了。”语气就像在说“我叫崔沐蒸,请多多指教”这么平淡自然。
音凌没好气地瞅他一眼:“你又不是狼,除非你承认自己是狗。”
沐蒸坐到她身边,用手摸了摸墓碑上刻的字:“你父亲?”
音凌点头。
“另一个呢?”
“我同胞的姐妹。”
“叫音妙对吗?”
“嗯。”
“她应该很优秀。”
音凌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盯着他。
沐蒸轻笑:“听人说同胞的兄弟或者姐妹,如果一个不怎么样,另一个应该会很优秀。”
“你听谁瞎说的?”音凌蹙了蹙眉说,“我可听人说同胞的兄弟或者姐妹都是有心电感应的,一个优秀,另一个也绝不会差到哪去。”
沐蒸望着音凌认真的表情突然笑了出来。
音凌看着他笑,呆愣了几秒:“好笑吗?”
沐蒸停止笑声,望向夜空,坐在这里看到的星空很美,黑幕上布满了繁星,看上去是那么神奇浩瀚。
“山上风大,你身上还有伤……”
“反正早习惯了。”
知道她话里的隐意,沐蒸眼里顿时失却了刚才的温度,只望着星空不说话。
“记不记得你来崔家第一次进医院?”良久,沐蒸望着星空喃喃说。
音凌轻笑一声说:“当然记得,我刚进崔家,那天不小心打破你母亲曾经专用的杯子,你说我‘真的很讨人厌’后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我的手心插进了一块破碎的瓷片,然后就进了医院。”
沐蒸抓起她的手,只见那条有大拇指长短的疤痕像一块天生的印记般深深烙于手心正中。
音凌猛地抽出手,她瞅着他说:“第二次进院也是拜你所赐。叔叔带我们三个去顶龙寺烧第一柱香,那夜天色很暗,我写好许愿符准备在新年第一时刻挂上树,忙着跑过去的时候不防你一只脚伸过来将我绊飞了出去,当时我还庆幸前面不是悬崖,要不然……”说着挑眉看向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
沐蒸也笑了起来,眼里流动的是音凌甚少见到的温和。
“其实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第一次被你害得进了警察局。”音凌撇撇嘴,“那次去东京购物,我在店里看中一条裙子,你和菀瑰在我试裙子的时候偷偷溜去吃寿司,还顺带拿走了我的小背包,我在找你们的途中迷了路,后来瞧见巡逻的交警,就一边用不怎么利落的日语一边比手画脚和他们交流,人家八成没弄懂我在干什么,只看我一外国小女孩满目愁容就把我送到了警察局。”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此时沐蒸笑意更浓,那璨若星辰的眸子柔和仿若秋水一样,竟掩去了平时已然习惯的冷淡和疏远。
“还笑?喂,有那么好笑吗?再笑,刚才那些我爸可是都听见了,你小心我爸从里面爬出来教训你。”
沐蒸的笑意止了止,依旧明澈的眸子望着音凌:“现在这样想想,原来我以前真的经常欺负你,而且把你欺负得很惨。”他的语气和表情就好像有人告诉他某个女生为他痴狂住进了医院,而他却说“原来我这么帅,还帅到可以把人送进医院”。
音凌下巴抽了抽,瞅着他半晌吐不出一句话。
那一晚他们又从第三次住院聊到第四次住院,又从第一次吵架聊到半年前的公开对峙,多少新仇旧恨恩恩怨怨都被吐槽了出来,两人坐在两墓碑前一直呆到很晚才背离星空下山而去。